死伤实在过度惨重。
展现在眼前的“战争”散发着浓重的油脂味。刺激胃部黏膜的异臭上层,弥漫着弹药硝烟、烧焦的人肉与粉碎的钢铁气味。在令人窒息的气味中,熟悉的人们一一死去。没有道别的机会,年轻的躯体瞬间被炸弹和机枪子弹撕裂。
悲哀这个字眼根本不足以形容。
我只能默默忍受着不可言喻的沉重压力,无法躲到任何地方。我只能紧闭着嘴唇,把额头贴在化妆台上,默默承受一切。
今后该怎么办?
从明天开始,我将如何面对幸存的飞行科同学?
我有面对他们的资格吗?
我能够继续隐藏妮娜·维恩特的身分,装成一般学生“克莉亚”,厚颜无耻地接受训练吗?这样是不是太过卑鄙?
——我在欺骗大家。
我想到这一点。
即使平常和大家一起接受训练,到了战斗的时刻却独自被隔离到安全的场所,抱着膝盖躲在防空洞里。等到战争结束,又厚脸皮地回到大家面前,像玩游戏一样驾驶飞机。
——太卑鄙了。
责备自己的声音不断从意识底层响起,几乎要切碎我的心灵,让我痛苦不已。
——卡路儿。
为了寻找逃避的场所,我轻轻呼唤这个名字。虽然自己也知道这样的举止过于放肆,但至少在独处的时间,我希望能够照自己的意思度过。
——我好难受,卡路儿。
我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幻想中对他诉苦。
——该怎么办?
我在心灵的角落问他。他想了一会儿,开口回答:
——我想,我们不能忘记所有死去的人。
——我们必须好好追悼大家。
——然后要连同他们的份更加努力,绝对不能气馁。
我点点头。幻想中的卡路儿对我微笑,继续说:
——没有人会说你卑鄙的。
——那是路易斯提督的命令,有什么办法呢?
——这种事根本不值得你烦恼。哈哈哈,克莉亚,你实在太在意鸡毛蒜皮的小事啦。
我问他“是吗”。他笑着点点头,开口回应:
——你别独自一个人烦恼。
——我们是一起努力的同学啊。
——有什么事尽管说出来。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找我商谈。
——希望你不要隐藏秘密,那会让我感到更难过。
虽然说话的只是幻想中的卡路儿,但我心中仍感到一阵刺痛。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跳到床上。
我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枕头,并将枕头紧紧抱在胸前。
——就算我说出实话,你也不会讨厌我吗?
卡路儿闻言呆了一会儿,接着发出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克莉亚,你还真奇怪。
我犹豫一会儿,对着幻想中的卡路儿问:
——你会不会觉得,我们似乎在很久以前见过面?
——我觉得……我好像曾经见过你。
卡路儿露出狐疑的表情,歪着头问: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在哪里见过面?
我看着他的金发、美丽的碧蓝色眼珠、气质高雅的眼神与全身上下散发的高贵气息。
火焰覆盖我的视野。
接着是群众野蛮的呐喊、压制夜空的飞行战舰,以及燃烧的皇宫。
国王跪在地上,王妃被拖到街上,受到众人嘲笑。
然后,王子被迫亲吻我的脚尖。
民众拉扯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压在地上,但他仍奋力抬起头瞪着我,颈骨几乎发出摩擦声。
那是美丽的第一王子——卡尔·拉·伊尔。
他眼中燃烧的憎恶火焰仍旧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那双眼神——和此刻卡路儿的眼睛重叠在一起。
我下定决心,询问他:
——卡路儿,你是不是卡尔·拉·伊尔?
这时,幻想中的卡路儿停止动作。
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维持和平时一样的微笑,变成一座蜡像。
每次都是这样,我的幻想无法继续发展。
——老实说,我也有一个秘密。
——其实我是妮娜·维恩特。
——没错,就是把国王和王妃送上断头台的人。
——是我鼓动十万市民,把卡尔拉·伊尔逐出宫殿。
——你对此有什么感想,卡路儿?
当我问这些问题时,静止的卡路儿面带微笑,化为细小的微粒消散于空气中。凭我贫瘠的想像力,没有办法预测他的答案。
我更用力地抱紧枕头。
种种思念——真的是各式各样的思念,在我脑中旋转。今晚大概又睡不着了。
——好难受。
我的诉苦永无休止,在自怜自艾中,眼中甚至泛起泪水。虽然这种哭法相当难堪,不过反正没有人在看,哭出来应该没关系吧。
——救救我,卡路儿。
我一次又一次地向幻想中的卡路儿求助。
他总是立即出现并予以援助,但只要我说出实话,他就会带着微笑静止,最后成为微粒子消散于空气中。
原本应该是让我安心休憩的地方,却无法带给我安宁。
痛苦的折磨立刻回来,不断苛责我的内心。
不知从何处传来责难的声音。
‘卑鄙的家伙。’
‘隐藏自己的真实身分。’
‘假装是大家的好朋友。’
‘遇到危险就自己躲起来。’
‘等到安全之后才厚脸皮地回到大家身边,打算继续隐藏身分生活。’
‘装出若无其事的态度,欺骗所有朋友。’
‘卑鄙的家伙!魔女!快滚出这里!’
不知何时,这个声音和把我赶出故乡的怒骂声重叠在一起。
过去的记忆重新浮现在我脑海中:我因为呼风的能力被称为魔女,走在路上都会被丢掷石头。
我回想起当污吏逼迫母亲选择要舍弃哪个孩子时,她指着我的表情。
不堪回想的种种景象压缩在一起,成为恶魔般的声音,切割我的心灵。
我把头缩到毛毯里,用双手遮住耳朵,紧紧闭上眼睛。
但是声音越来越大,不断责难着我。
正如同这个声音所说,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卑鄙家伙。
只要继续隐藏妮娜·维恩特的身分,我就一直是个卑鄙的家伙。
眼泪开始落下。虽然这种哭法很难堪,但我无法停止。
“卡路儿。”
我呼喊着这个名字,幻想中的他再度露出微笑,开口说:
‘妮娜·维恩特,我要杀了你。’
我张大眼睛,幻想中的卡路儿瞪着我。
“……卡路儿?”
‘不对,我的名字不是卡路儿·阿巴斯。’
“……什么?”
“我的名字是卡尔·拉·伊尔。”
幻想中的卡路儿说完,抓住我的手。
他前进的方向有一座断头台,聚集在那里的群众以憎恶的眼神看着我。
‘杀死卑鄙的家伙!’
‘杀死那个骗子!’
‘把魔女妮娜·维恩特的头砍下来!’
他们都是飞行科的同学,包括幸存和已死的学生,所有人都拉高嗓门批判我。
卡尔·拉·伊尔转向我。
‘我要让你饱受嘲笑,像狗一样被拖着走,然后送上断头台,砍断的头展示在众人面前,身体则丢入重罪囚犯的监狱里,和我母亲尝到同样的命运。’
卡尔·拉·伊尔说完,把我拉上断头台。
我发出尖叫声,从床上跳起来。
我抓着头发,想要把刚刚的幻想驱出脑外,但卡尔·拉·伊尔的眼神却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中无法剥落。
他眼中蕴合的复仇火焰永远无法凭我的力量消除。
——这是我唯一理解的事。
***
伊斯拉的墓地没有个别的墓碑。死者被葬在海里,在旅途中丧生者的姓名会刻在树立于锡克拉湖畔的巨大石板上,任人凭吊。
然而,无法承受悲痛的遗族仍旧会在石板周围替死者购买或建立墓碑,因此那一带便自然而然形成墓地。
此刻,幸存的飞行科一年二班——圣特汝尔班的所有学生,正汗流浃背地树立起临时的手工墓碑。
浅桃色的光线从天上照射下来。时间已经接近傍晚,穿过防风林的风中甚少湿气,带着干草的气味。
墓地周围绿色的夏草随风摇曳。每当风吹过来,夕阳的赤铜色光线就会反射在青草的表面,将金色的光芒铺展在工作中的学生脚下。
卡路儿虽然还没拆下头上的绷带,但仍帮忙在隆起的泥土上竖起铁管架成的速成墓碑,并且仔细地用双脚踏平。他用手臂擦拭脸上的汗水,接着在旁边堆起新的土堆。
不久之后,二十四座临时墓碑在草地上拖曳着拉长的十字影子,黑暗的铁管架成的墓碑以血色的天空为背景,朝着天空伸展双手伫立在地面。
学生们一一走到墓碑前,谨慎地挂上老鹰徽章,每一枚徽章上都记载着死去学生的名字。
共同葬礼结束后,接着是授与死者勋章的仪式。
战死的所有飞行科学生都得到特别升等,获认定为伊斯拉空艇骑士团的正规军人,并以伊斯拉管区长妮娜·维恩特的名义,授与代表正规一等飞行员的老鹰徽章——战死者比幸存的学生早一步被认定为正规飞行员。
在和缓的风中,二十四枚徽章分送到所有的墓前。
圣特汝尔班的女学生将摘来的花一一送到坟墓上。仪式结束后,大家在墓前排列整齐,低头默祷。
祈祷传送到夏日的天空。
女学生纷纷开始啜泣,卡路儿紧闭着嘴唇,勉强忍住泪水。
站在卡路儿身旁的是穿着制服的干妹妹艾黎儿。她负伤的左手臂仍旧以绷带吊在胸前,和大家一样在默祷。她原本应该待在医院里休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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