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谨听着这极为刺耳的话,面色不曾稍变,又是深深一躬,语带谄媚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天下大势已尽归陛下,我又何必做螳臂挡车之举?”
皇帝大笑,清朗醇厚的男音,将山洞也震得空空作响,“好一个识失误者,朕若不保你一世富贵,岂不成了不仁不义之君?”
他收敛了笑容,目光越发深沉险峻,“只是,这满地残局,还需要你来收拾呢!”
他仓啷一声,将自己的佩剑抛在陈谨脚下,“这些都是你的臣子。由你来送她上路。再合适不过了。”
陈谨地瞳孔微微收缩,他瞬间明白了皇帝地用意——不是单纯让他杀这女刺客,而是要将这满地臣属之死都归“功”于他。然后昭告天下,让他再也无法翻身。
给我一世富贵,却让我承受满滔天的骂名吗……
这个算盘,也真是精妙啊……
他心中暗暗冷笑,却是毫不迟疑的,将佩剑拾起。来到那女刺客身旁,毫不迟疑地,一剑刺下。
寒光乍起,一蓬血光喷涌,那女子身首异处,却是双目凸起,仿佛死不瞑目。
陈谨长叹一声,却是没有放下剑。他信步踱来,望着这满地血尸,贵介公子的倜傥不羁显露于无形,“是我对不住各位了……”
皇帝见他惺惺作态。不耐道:“戏也演完了,夜也深了。也可以归岸了。”
“归岸?”
陈谨怔仲着,喃喃着自己两个字,忽然发出一声大笑,“我已经回不去了……”
他抬起眼,只见素来懦弱的眼神,竟变得诡谲异常——
“而你,也永远回不到岸上了!
皇帝十分机警,见他眼神一变,便暗知不好,他顿时掠身而出,朝着洞外而去。
假山不过是赏玩之物,突在池中并不很大,出了洞从水中垫脚石离去,几下便可以到岸上。
陈谨的笑声从他身后传来,幽深的夜里,妖异而低沉,下一瞬,只听长剑与地面山石猛烈撞击之声,陈谨好似用力劈了什么,静夜中好似惊雷一般。
“你以为,这假山空心,只是为了装那些机关?”
陈谨哈哈大笑着,状若疯癫,瞬息之间,皇帝已掠到洞口,却是与一个纤细身影撞了个满怀——
“是你?!”
只见明月映照池心,清辉之下,宝锦仍着了晚宴之时的幽蓝宫装,被他撞了个踉跄,倒入怀中。
两人未及言语,只觉得脚下剧烈震动,下一瞬,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地眼睛——
假山在瞬间崩塌下陷,原本平实的地面,如齑粉一般陷落水底。脚下顿时出现了一个呼啸飞转的旋涡,将砖石和人都吸之其间。
两人根本未及反应过来,就随着一起坠入旋涡之中。
巨大的水轰鸣声将天地都震撼,旋涡发出低沉的声音,随即逐渐收缩,最后,它完全从水面上消失了。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是那两个人,已经在这世上消失了踪迹。
离宫那边仿佛也一片惊起,宫灯一盏盏被点亮,急急朝这边而来。
“哈哈哈哈……”
一声妖鬼一般的哭笑声从唯一的石块上传来,只见陈谨满身衣物都是残破,那洞最中央的一块石头倒是安然无恙,他半身都浸在水里,呛得咳嗽,却仍是一径狂笑。
“离宫池下有暗流潜涌,水脉直通山中,朕尝以掘起为泉,竟暴陷直下,宫人禁军死伤无数……”
他喃喃背诵着,望着旋涡消失地地方,低声笑道:“宝锦殿下啊,没想到你也来了,有你们两个给琅陪葬,我真是太满意了……刚才那段,就是你父亲写的札记,听着很精彩吧?”
“你这种不学无术的金枝玉叶,根本不会去看这些书典……若是你姐姐锦渊在,只怕立刻就会识破我这雕虫小技。”
他的笑声在下一瞬戛然而止,只见一支长箭穿空而来,顿时将他地咽喉撕裂。
“的确是雕虫小技。”
淡淡地声音,映入他逐渐涣散的心智之中,他最后看到的世界光景,是黑纱蒙面下,冷若冰霜,却又燃烧着火焰的眼。
他咽喉咯咯作响,伸出手指定了黑衣人,面上的神情混合着愤怒、惊诧、害怕……以及,不敢置信和恍然大悟。
他闭上的眼,身体无力地滑入水中,鲜血染红了池水,给这份平静带来了无边的诡谲。
第一百五十三章 … 绝地
你竟敢对宝锦下此毒手……!”
黑纱遮盖下的美眸凛然有如实质,如冰雪利刃一般望向陈谨的尸身,她的纱巾微微颤动,掌中长弓绷得几乎嘶鸣,再不复以往的淡定从容。“若是宝锦有个万一,你陈家所有的近支远亲都别想活命!”
低沉的声音绝然说道,随即,她想了一想,咬牙道:“希望能来得及……”
随即纵身一掠,朝着不远处的山峰飘然而去。
此时池边已乱成一团,皇帝依然有心以自己为饵,斥退了所有人,却仍有侍卫在暗中卫护,如今变生肘腋,他们这才反应过来,顿时惊骇欲死。
过了一刻,皇后率了宫人,匆匆来到湖边,她发髻微乱,显然是未曾想到会有这样的怪事发生。
此时池水已归为平静,吞噬了一座假山和一对男女的旋涡早已消失不见,只有陈谨的尸体在水里泡着,鲜血将半边水面都染红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后的声音尚算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远远看见那诡异一幕的侍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
何远在旁见无人答话,不禁怒声斥道:“娘娘的话你们可曾听见?!”
侍卫们颤抖着急道:“万岁……万岁他还在这水下!!”
于是众人大乱之下,无数人入水打捞,除了那具死尸,再也没有见到任何物事。
皇后黛眉深凝,望着平静无波的水面。想起那里曾有一座怪石嶙峋的假山。却在瞬息之间化为乌有,心中不禁打了个寒战,怒意之外。更生出无限惊疑。
“难道竟是谁有移山填海地鬼神之能?”
她暗忖道,想起侍卫来报,皇帝下落不明,心中阴霾更深。
“你们作死吗?!竟没有贴身跟随万岁,这是何等大罪?!”
何远又是惶恐,又是大怒。正要再骂,皇后咳嗽一声,示意他少安毋躁,却是放缓了语气,道:“这里人多口杂,你们且随我回院再说。”
回到了行在之处,侍卫中有冷静伶俐地,便一五一十地将方才的奇景说了。言语之间仍是不能置信。
皇后沉吟半晌,道:“这并非是人力所能为的,但鬼神之说又太无稽——你且去取这里地地方志来看。”
后半句,却是对何远说的。
何远正一头雾水。却听皇后道:“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就这么没了,这池水有蹊跷。”
何远领命。正要出门,却与琳儿撞了个满怀,后者未及和他计较,气喘吁吁道:“娘娘,方才清点人数,发现万岁那个贴身侍女也不见了。”
“那个姑墨公主?”
皇后低喃着,凤眸之中光芒幽深,仿佛别有意味。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宽阔典押的宫室中只剩下她和何远,皇后有些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很是伤神,“平白闹这一出,要是传扬出去,弄不好就要天下大乱……”
何远顿时心领神会,“娘娘勿要担忧,微臣马上就去把知情的侍卫都调到内苑,保管外面听不到一丝流言蜚语。”
皇后微微点头,“要紧的是快去查到万岁的下落,你先去吧!”
何远出了院门,想起自己要去查那汗牛充栋地地方志异,心中暗暗叫苦,但想起皇帝失踪,自己要承担的责任,顿时冷汗直流,再也不敢停留,匆匆去了。
*****
宝锦幽幽醒来,只觉得眼前光暗冥迷,呼吸也很不顺畅,她勉强睁开眼,却觉得浑身酸痛不已,刚想动弹,只听见耳边有人低声道:“你被水呛伤了肺腑,不要乱动。”
这声音非常熟悉,宝锦昏昏沉沉的神智却有了几分清醒,“皇上……”
她这才发觉,自己正被他但手紧紧抱在怀里,脚下所踩的,竟不是陆地,而是……一片汪洋!
水浸到了她的腰间,却生生被皇帝提到着悬空,皇帝另一手以玄黄丝绦腰带挂住上方的岩石突起,实在是惊险万分。
“这里是哪里?”
“朕也不知道……”
皇帝苦笑道,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很是沉闷。
宝锦勉强打量着四周,只见脚下一片是水,苍穹上方依稀有一道光线射下,只是开口很小,仅有人手指粗细,其余全是黝黑的岩石。
“看这景象,我们大概是在哪座山地腹地里,只要打穿上面那个洞,就能出去了。”
话虽如此,皇帝的神情却十分清冷凝重。
宝锦的面色也苍白异常,“这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要想着力挖掘都不可能。”
“是陈谨那厮做的好事!”
皇帝面露杀机,沉沉道。
“朕居然会以为他是贪生怕死之人,实在是有眼无珠!”
他很是悔恨地,手中用力,被腰带系住地岩石簌簌作响,石屑不停下落。
宝锦吓得魂飞魄散——她素来就畏高,下意识的,她抱紧了皇帝,颤声道:“小心!”
“目前仍是无妨……我地内力还能支持几个时辰,可这样没吃没喝的,若是无人发现,只怕是凶多吉少。”
皇帝的声音冷静而残酷,仿佛说的是与己无关之事,听不出半点焦灼。
“你一点都不担心?”
宝锦见他不再称“朕”,也开始你啊我的乱喊——反正目前谁也顾不上计较这个。
“说不担心,那是骗人的,可我遇到的九死一生的场面太多了,已经习惯了。”皇帝平静地回答道。
第一百五十四章 … 前尘
万岁戎马征战,想必也是惊险万分……”
宝锦口不对心地敷衍道,黑瞳中闪过一道恨意。
皇帝却恍然不觉,他摇头叹息道:“在我起兵之前,我就在黄泉跟前走过好几个来回了——我家乡云州土地贫瘠,富者广有千里,贫者却无立锥之地,只能冒险下洞采矿,一旦地陷山崩,便是死不见尸。”
他缓缓说着这世间惨景,声音平淡无绪,在这上不着天,下不及地的幽暗中听来,却让宝锦心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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