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的这些条款,也是鸿章再三力争才争取下来的。我大清面对的乃是数千年未有的变局与强敌,只有忍辱负重,保持一个稳定的发展环境,慢慢积蓄力量,才可将此危局应对过去。可现在,绝大多数国人却根本不明此理,非要拼一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就拿台湾来说,《马关条约》已经正式签订,可唐景崧不但未尊旨内渡撤兵,反而横生枝节成立什么‘台湾民主国’,并天真的以为可以通过列强的干涉来挽回台湾的割让。却殊不知各国向例不干预外事,此想法无异于与虎谋皮,除了给洋人多一些寻衅的借口,再也没有丝毫的用处。”由于心情过于激动,李鸿章说话的声音明显比平常高了许多。
应该说与同时代的很多人相比,李鸿章对中外形势的观察与认识,还是很敏锐的,而他提出来的“外须和戎,内须变法”的方针设想,也相当符合当时中国的实际情况。当时清王朝由于长时间闭关锁国,以及内忧外患不断,国家的整体实力已经远远落后于西方列强。在这种形势下,不自量力地与敌人硬碰硬是殊为不智的,这也是为什么李鸿章一生都奉行妥协投降外交政策的主要缘由。不过,虽然他的见识要远远高于当时的绝大多数人,但阶级和历史的局限性,却让他不可能对西方列强对外扩张侵略的本质有清楚的认识,也不会想到要依靠人民群众的力量去抵御外侵。
李鸿章的外交思想以及在台湾问题上的观点冯华非常清楚。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想未雨绸缪,去影响和改变李鸿章的一些想法,为不久后就要施行的“渡海援台作战计划”扫清一些障碍和阻力。
并没有直接对李鸿章说出自己的看法,冯华饶了一个圈子委婉地说道:“中堂大人见识高深,‘台湾民主国’想通过租借台湾矿山、土地等权利,换取列强对台湾的保护,想法确实天真了些。先不说列强会不会为了这些利益与日本人撕破脸,就算是成功了也是驱狼引虎、后患无穷。不过;冯华觉得如果他们的反抗能给倭贼增添一些麻烦;也应该没什么坏处。”
冯华对自己的理解,让李鸿章一直郁闷的心情好了许多,情绪也逐渐稳定了下来。摇摇头,他有些不屑地说道:“冯将军,不是鸿章看不起他们,就凭唐景崧和他手下的那帮人,又能给日本人增添多少麻烦?老夫所属的淮军虽然不肖,在日清战争中屡战屡败,让天下人耻笑不已,可是怎么也要比唐景崧匆匆招募的那些未经训练和阵战的广勇、台勇强吧?就算是已经入台的增援部队中还有许多战力较强,装备也较佳的淮、湘、楚等军,可是他们各自为政、互不统属,一旦开战就会因指挥权问题发生矛盾。另外,别看‘台湾民主国’成立的轰轰烈烈、热热闹闹,其实内部早就开始了钩心斗角。刘永福本来是很能打仗的,可是却因为唐景崧的猜忌,被排挤到台南去了;另一个抗法名将林朝栋也因为与提督张兆连不和被唐景崧调往了台中。试想,在如此情况下,面对着日军海陆两方面的进攻,他们又能坚持得了多长时间?如果我所料不差,最多一、两个月台北就会失陷,而失去了台北在工业与经济上的支持,台中、台南的陷落也只是早晚的事。”
李鸿章的这番分析让冯华感到十分惊讶,他本来因为淮军和北洋舰队在甲午战争中的一败涂地,不大瞧得起李鸿章的军事指挥才能,可是未成想李鸿章对目前台湾局势的把握竟然如此清晰准确。冯华知道,李鸿章说的一点儿也没有错,单凭那些人还真的给小鬼子增添不了多少麻烦。
“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中堂大人的分析令冯华茅塞顿开,受益匪浅。这个‘台湾民主国’还真是指望不得!”冯华一边由衷地赞叹,一边给李鸿章送上了一顶高帽。不过,紧跟着他话锋一转,却说出了一番令李鸿章感到不甚舒服的话来:“唉!台湾的大好河山从此就要践踏在倭奴的铁蹄之下,真是令人可惜、可叹啊!如不是义勇军还要镇守辽东,冯华还真的不甘心让倭贼如此轻易地就占据了台湾。”
李鸿章不由得微微有些色变,割让台湾永远是他心中最大的痛。不过冯华刚刚在《马关条约》的问题上对他表示出了极大的理解,而且与那些指责他“卖国求荣”、“国之罪人”的激烈言词相比较,冯华的言谈要温和了许多。因此,李鸿章很快就把这点儿不快从心中驱了出去。掩饰性地笑了笑,他故作轻松地说道:“冯将军用兵如神,义勇军英勇善战,如果台湾由义勇军镇守,自是没那么容易让倭贼轻松得手。只是《马关条约》已签,这种不遵守国际法的废约之举,恐怕会受人以柄,让泰西列强有机可乘!”
怅然一叹,冯华“颇为愤慨”地说道:“违反国际法的事当然是不能干的,冯华只是心有不甘说说罢了。‘日清战争’,我大清虽然败了,但倭贼的损失同样不小。日本全国的总兵力也不过只有六万常备军和二十三万预备军,而仅我义勇军就在辽东歼敌一万余人,再算上其他战场所杀伤的一万八千余人,倭贼的主力部队已损失近一半儿。而且倭国资源贫瘠,如今已是入不敷出,长期作战它必然消耗不起。虽然对‘台湾民主国’不可期望过多,但其实如果能借用它的名义,再利用台湾山高地险、炎热多瘴、民风强悍的优势,也还是很有可能将倭贼长期拖在台湾这个泥潭中的。这样即使不能让台湾重回中国,也会对我大清今后的发展极为有利。”
冯华这番半真半假但见解却极为独到的话语,令一直对割让台湾耿耿于怀的李鸿章怦然有些心动:倭国的困难之处,他也是极为清楚,如果真能如冯华所说,此事确实尚有可为。这个冯华,还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文武全才,《马关条约》如果没有他在辽东的几场大胜,还不定会是个什么模样。前些时日,冯华在京师提出的那些变法改革方案,更是于自己心有戚戚焉,心中竟产生了知音的感觉。如不是他早已为自己的死对头刘坤一所笼络,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招揽过来……
看到李鸿章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当中;冯华轻轻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大半,李鸿章已经开始接受自己的那些观点。不过,未来的路还很艰难,自己也一定会遇到更多、更大的困难。
第二部怒海潮生第十九章风口浪尖行
冯华、李九杲刚刚从李鸿章的宅邸回到旅馆,商德全就兴冲冲地带着八、九个行色各异的中外人士来到了“大生字号”旅馆。
自1860年天津开埠以来,黄头发、蓝眼睛、高鼻子的洋人日益增多,而津城百姓对这些举止怪诞的番夷洋毛子也从开始的看“西洋景”,逐渐变得习以为常。这宫北大街上洋人的往来十分频仍,不但有英商高林洋行、法商亨达利洋行、俄商萨宝石洋行等多家外国商行,而且北洋水师学堂总办严又陵先生的府上也经常有洋人出入。因此,虽然一下子拥进来这么多外国人,但见怪不怪的“大生字号”旅馆的伙计却并未对此感到很诧异。
通过介绍,冯华了解到那两个紧跟在商德全身后的英武青年,就是曾经与他一同留洋德国的孔庆塘和腾毓藻。而站在边上一言不发、沉静稳重的年轻人叫黄钟瑛,早年曾在福州船政学堂学习,后充任北洋水师济远舰船员。黄钟瑛勇猛善战,不善言谈,直到冯华问起他来,才简洁的作了自我介绍。不过,在所有的人中,黄钟瑛给冯华留下的印象却是最深的。
六个洋人中有一人是商德全在武备学堂炮科学习时的德国教官艾德,另外几个人依次是曾在北洋水师定远舰、镇远舰和济远舰上都担任过教习的德国人依弗兰脱、威海鱼雷营德国教习哈孙、威海卫基地的德国工程师亚博烈希脱,以及威海海军医院的英国籍医生科尔克和鲍德均。
这几个外国人有的原来就认识商德全,有的则是通过艾德的关系才与商德全结识。他们当初远离故国,飘洋过海来到中国,虽然有服务于各国政府扩张政策的因素,但就个人而言无非是来中国淘金。随着威海陷落以及北洋舰队的覆灭,很多和他们一样效力于北洋水师的外国人以及一部分北洋水师的官兵都流落到了天津。由于实际上已经处于失业状态,因此他们非常急于找到一个新雇主,得到一份新的工作合同。
虽然每一个来访者都对冯华的大名如雷贯耳,也对他的出身有所了解,但看到冯华热情洋溢地与他们一一握手,并用熟练的英语向几个外国人进行致意问候,还是让所有的人大感惊奇。尤其是那几个洋人,在他们眼里大清的官员不但大都“土”得掉渣,而且亦十分古板,非常注意双方身份地位的尊卑高下,然而这个当今大清国威名最盛的年轻将军却一点儿都不一样。他温文尔雅的举止、真诚热情的话语,以及不经意间露出的那股令人心惊胆颤的气势,都让他们觉得这个年轻将军果然是“盛名之下,言之不虚”,心中对他充满了深深的好奇。不过更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一直随侍在冯华身后的那两位美丽大方的小姐(贺菱、龚芳),竟然也能够用发音准确纯熟的英语请他们喝茶。措手不及之下,这些走南闯北的大男人们居然被闹了个手足无措,他们那拘谨忸怩的神态,令冯华等人也莞尔不已。
艾德他们几人已经在中国工作了许多年,汉语都有相当的基础,而冯华的英语和商德全的德语又都说得相当流利,双方交流起来并不困难。经过深入细致地了解,冯华对来访者的表现感到非常满意,他们不但各有所长,而且办事踏实认真,正是义勇军最需要的人材;而冯华的平易近人,以及他在交谈中展现出来的风度与魅力,也让这些人暗暗心折,佩服不已。由于互相都很满意,因此交谈结束后,冯华立即与孔庆塘、腾毓藻、黄钟瑛以及六位外国人议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