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鬼子强行带进城的姜老夫人就被软禁在爽吟阁。这是一座两层的楼阁式建筑,门外有一造型精巧的小亭,名曰“观音亭”,亭前一条回廊直通上原勇作大佐办公居住的碧栖堂。虽说名义上姜老夫人和陈嫂可以四下随意走动,但最多走到观音亭,鬼子哨兵便会以安全为由,将她们阻挡回去。当然到了晚上,两人更是连爽吟阁的大门都出不得。
鬼子把自己挟持进城,又软禁在这花团锦簇的爽吟阁,姜老夫人自是明白鬼子怀的是什么鬼胎,打得是什么鬼主意。因此,她早就抱定了宁肯一死,也决不坏了儿子名声的念头。只是因为当时鬼子为了方便,硬逼着陈嫂一起进城,而陈嫂也执意要跟过来照顾老太太,不由让老夫人多了一份儿牵挂和担心。
姜老夫人被圈在爽吟阁的第二天一早,麻生太郎就陪着上原勇作前来“看望”。上原勇作是个“中国通”,他用流利纯熟的汉语说道:“姜老夫人,昨日我的部下多有冒犯,实在是对不住。在下给您赔礼了。”说着,还装模做样地鞠了一躬。
姜老夫人连眼皮也没撩一下,似是对发生在眼前的一切根本就未看到。
不过,上原勇作不管这些,仍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天水堂’和姜三公子的大名,鄙人都是久仰了。我本意是请您进城聊聊天,没想到这些下属却如此鲁莽,惊动了老夫人。我已经训斥过他们了,老夫人大人大量,还请您海涵……”
上原暗自观察着老夫人的神色,却并没有看出麻生所说的那么死硬冥顽。精神禁不住为之一振,他遂接着说道:“另外,鄙人还有一事相求,望老夫人鼎力相助!”
姜老夫人这一宿根本就没有睡好,思前虑后地想着应付鬼子的办法。她本待对鬼子的一切问话毫不搭理,但看到上原勇作一副颠倒黑白的做作模样,还是不冷不热地嘲讽了一句:“请进城?老婆子可不敢当,抓都把人抓来了,还海涵什么啊?至于有事相求,也免了吧!你应该知道中国有句古话‘道不同不相为谋’!”
听了这话,上原勇作尴尬地干咳了一声,接着又堆起笑容说道:“看来,老夫人还是颇多怨气,不肯谅解在下啊!其实,这世上没有绝对的‘道不同’,有的只是利益之争罢了。只要您成全了在下的这件事情,皇军定会让您风风光光的荣归故里。”
闻听此言,姜老夫人禁不住“呵呵”地冷笑了一声:“我老婆子还有几年的活头?要什么风光荣归故里又有何用!”
上原勇作并未因姜老夫人的一再抢白而恼怒,,他哈哈一笑:“好,姜老夫人果然是快人快语!不错,您已经是过来人了,并不看重这些东西,可大日本皇军不只能让您风光,还可以让你们天水堂风光,让你的儿子风光!姜家是新竹的名门大户,老太太不会希望天水堂就这么断送在你们手里吧!”
见姜老夫人默不作声,没有继续反驳自己,上原勇作不禁得意非常。自以为抓住了老太太痛脚的他,话语间也不由得多了几分骄矜:“姜老夫人,只要您的儿子姜绍祖愿意与皇军合作,不但他自己可以高官得做,骏马任骑,你们天水堂亦会在皇军的支持下,从此发扬光大,门楣高振!”
冷“哼”了一声,姜老夫人鄙夷地摇摇头道:“让天水堂“发扬光大”倒有可能,可门楣高振是想也别想。老姜家如果那么做,还不被父老乡亲们杵断了脊梁骨!”
上原勇作也摇摇头,不以为然地说道:“老夫人此言差亦!你们清国有句古言,叫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如今你们的皇帝已经把台湾割让给大日本帝国了,这台湾就是天皇陛下的王土,老夫人与令郎也就是天皇陛下的臣民,与大日本皇军合作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何来那么多的顾忌!鄙人听说姜三公子是个大孝子,只希望老夫人能明白这个道理,写信好好劝告一下令郎,万不可自毁了个人的前程和姜家的祖业啊!”
接着,上原勇作又“苦口婆心、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大堆什么“大日本皇军在台湾的军事行动是为了拯救黎民百姓”,以及“识时务者为俊杰”之类的陈词滥调。然后留下了笔墨纸砚,甩下一句“望老夫人三思”的场面话,与麻生太郎扬长而去。
上原勇作的话让姜老夫人怔怔地呆立在当场,心中充满了彷徨与焦急。不过,不是为了什么“振兴家业、光大门楣”的诱惑之言,而是那一句“姜三公子是个大孝子”的话语触动了老太太的心事:金韫(姜绍祖幼名)历来孝顺,他可千万不要因此做出什么傻事来呀!
第二部怒海潮生第六十四章凛烈贯日月(下)
夜色阴沉黑暗,像浸透了墨汁,如帘、如烟的淅沥春雨挟着泉水似的不息微响尽情地落着。默默地标立在一棵大树下,姜绍祖眼睛凝望着西北方向的黑色夜空,久久都未移动分毫。
尽管为了暂避鬼子日益疯狂的清剿行动,独立一营已从狮头山、狮尾山一带转移到了更靠近深山的横山以西地区,但鬼子突袭北埔,抓走姜老夫人的消息,还是很快就通过姜绍祖安排在各处的情报人员传递到了独立一营的驻地。
乍一听到这个噩耗,姜绍祖脑袋“轰”的一声,只觉得浑身的热血都涌了上来。那种母子连心的巨大痛楚几乎让他不能自制,恨不得马上就飞到母亲的身边,将她救出牢笼。然而,看到全营上下对于鬼子的无耻行径也都群情激愤,纷纷要求立即采取行动营救时,作为当事人的姜绍祖反倒突然冷静了下来:如今的自己已经不同于以往,再如当初那般豪爽任侠、鲁莽冲动,非但于事无补,还可能将独立一营也就此断送掉。鬼子将母亲软禁在潜园,又主动放出风来,分明是包藏祸心,如果就这么毫无计划的前去营救母亲,一定会落入倭寇的圈套;可是,如果自己不能及时赶去,母亲可就……
想到这里,姜绍祖内心宛如刀割,整个身子也禁不住轻轻颤抖起来。凭自己对母亲性格的了解,她恐怕不会任凭鬼子对自己进行要挟。犹记得,自己起兵抗倭前夕,母亲在天水堂大厅里说的那一番铮铮之语:“金韫,大丈夫既生于人世,就当上报国家、下安桑梓。我天水堂姜家虽还算不得如何门庭显赫,但亦知道何为忠义廉耻。如果你是姜家的好男儿,就勿要以我为念,以家为念,尽管一心杀敌,保国卫家。放心吧,娘不会拖你们后腿的,舍生取义的道理不是只有男儿才知道!”
姜绍祖明白,母亲向来知书达理、明辨是非,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是出于自己的真心。当初鬼子初占新竹时,他也曾动员母亲前往台中暂避,但母亲的执拗以及对故土的依恋难舍,使得那次提议也最终未能成行。不过,仅从母亲的那一句“如果赶不走倭寇,又能避到哪里去?我就是死也要死在故土之上”的话语,就可以知道母亲对于死早已有了明悟和准备。这一次,为了不令自己进退两难,她肯定会……
姜绍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忠孝难以两全”的痛苦如万蚁钻心般煎熬着他的理智与情感:“怎么办!怎么办?为了保台抗倭的大业、为了战士们的生命安全,自己怎能明知前面是龙潭虎穴还要带着他们硬闯!可是……可是……难道自己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母亲坦然赴死吗?……”
墨色的苍穹下,凄凉的夜雨下得愈发密集起来。那若有若无的“沙、沙、沙”的小雨滴也渐渐变成了“噼哩啪啦”的大雨声。尽管大树茂密的枝叶已无力再抵挡雨点儿的侵袭,可姜绍祖却恍若未觉似的依旧静立如故,任由那略带寒意的雨水打湿自己的头发和衣衫。见到这种情形,一直都在密切关注着营长动静的特务排排长杜姜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他轻轻走到副营长徐泰新身边,与他悄然耳语了几句,然后便见徐泰新微微地点了几下头。
两人并肩来到姜绍祖身边。徐泰新一面递过一顶斗笠,一面对姜绍祖说道:“营长,我看不管咱们后面如何行动,首先都应该尽快派人进城打探一下情况?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呀!”
看到回过神来的姜绍祖赞同地点了点头,神色变幻不定的脸上也又重新恢复了坚毅与清明,他又接着提议:“就让杜姜去吧,他熟悉各方面的情况。”
杜姜确实是一个很恰当的人选。他是杜光成和陈氏的小儿子,与姜绍祖同年。说起杜姜的名字,还有一点儿来历。二十一年前,杜姜还不满周岁,得了一场大病,发烧多日不退,状况一天不如一天,眼看着一条小命危在旦夕,杜光成夫妻也都绝望了。最后是姜绍祖的父亲姜荣华上新竹、下苗栗,延请名医,让孩子转危为安。杜光成经常说,这孩子的命是老爷给的,因此把孩子的名字也改为了杜姜。他从小就跟姜绍祖厮混在一起,一同读书,一同玩耍,二人亲如兄弟,不但身材、个头相差无几,就连长相也有那么四五分相近。姜绍祖起兵抗倭,他自然也跟着参加了新苗军,他哥哥杜武则在前些日子跟着姜绍基去了南边。
杜姜不但熟悉天水堂、熟悉姜老夫人、熟悉新竹一带的地理环境,而且还是独立一营的特务排长,于公于私这个任务都非他莫属。当然,他自告奋勇向徐泰新申请这个任务,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深知姜绍祖此刻是多么的痛苦和为难,作为好兄弟以及几代都受姜家大恩的杜家子孙,他决不能在这件事上袖手旁观……
碧栖堂上,上原勇作烦躁地来回踱着步,眉头早已凝成了一个疙瘩。就在这时,麻生太郎满脸恼怒之色地匆匆走进来,向上原勇作报告道:“司令官阁下,那个姜老婆子死活也不肯吃饭,如今都已经是第二天了。如果再这么拖下去,恐怕是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说着,他又把一沓写满墨迹的纸张呈送给大佐:“这个老婆子不但人极为死硬,而且对大日本皇军亦充满了深深的误解与敌意。这些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