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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和我一起堵在他门口,笑得很僵硬,怎么看都像是胖瘦二盗。
他的目光就直接落在了我身上。说实话,这孩子的眼神很奇怪,很少有男孩会有那么沉静的眼神。
“带进来了。”
直到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的时候,这个孩子才第一次开口了。
带进来了,什么带进来了?
我还怔在那,他却突然出手,用力在我身侧挥过——我只觉得一种灼热窜过身侧,然后,耳畔乍然响起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那片空气,缓缓摇了摇头。“去吧。”
“啊,等等……”
“别把它们带进来。”他说完,作势又要进去。
这都哪跟哪啊——这小孩说话颠三倒四,而且到现在连名字都不报!我真的急了,一把拉住他即将关上的房门,“你知道昆麒麟在哪吗?我真的有急事找他!”
房门被我们俩的力拉扯在中间。少年连脸色都不变一下,也不骂也不躲。胖子在后面拍了拍我的肩,有点意外地看着我。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真的失态了。我们闯进别人屋子里,现在还对住在这的小孩穷追不舍,人家不报警已经很给面子了。
不管如何,我只能松开手,让那扇门合起来,然后老老实实出去,上出租车,回医院。
然后手就松开了。只是出乎我意料的,门没有立刻就合上,而是继续开着;里面的少年呆立了一会,竟然推门出来了。
“你是他的老板吗?”少年问我。
“不是,我是他朋友……”而且这话意思不对啊,他的老板不都该是些死得透透的家伙吗!“但是缠上我的东西——你能看到对不对?那两个孩子原来是他老板!”
寂静。谁都没有再说话,院子里的气氛诡异得刺骨。没有道士和香客的道观,诡异的对话,和一个没嘴葫芦一样的男学生。我觉得胖子肯定以为自己在做噩梦。
接下来就在我眼前,那扇门关上了。
完了。
我呆呆地盯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退开了几步,然后靠在门前的树干上。
孟小蕴不停在边上问这都是什么事,我只有摇头的力气了。
“走吧。”我说。
最后的希望只有仓库了。如果能从仓库找到蛛丝马迹,说不定可以找到那人,然后把缠着我的两个小鬼解决了。我离开屋前,即将离开了——可下一秒,从身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依然是那个少年,但是换了一身装束。他把校服换了,穿了一件黑色的道袍。
“他不在了。”少年说,“他的委托由我处理。如果你没意见的话。”
旁边的孟胖子已经快昏过去了。在他看来,自己的师弟一定是压力太大又刚经历了车祸,导致精神有点失常。可他不会明白我现在的心情——就好像溺水的人看到了最后一块木板,尽管这块木板还未成年的样子。
————
这小孩的话真心少,基本上都是我问什么他答什么,一句废话没有。
他就是昆鸣,那个宁华高中部的学生。
我问他,小昆,咱们现在该去哪?
小孩子——他总不说话,我心里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哑巴。哑巴想了想,说,医院。
——草,真神了!我一句话没提他都知道事发在医院!
“去医院先干啥?要什么布置吗?”
他又想了想,说,“先开膏药,要一张医保卡。上午打篮球时候胳膊扭了。”
十五分钟,我们回到了七院,我用我的病床替他开了一堆最好的巴布膏加一个推拿科会诊,够这小子把篮球打爆了。科室里同事都问这小帅哥谁啊,我说是我表弟。
外科叫会诊简直和武林盟主一样一呼百应,没多久推拿科的小医生就屁颠屁颠来了。要知道我国医疗资源极度紧张,僧多粥少,你有医保的话看病贵是解决了,可看病难还是存在的。
推拿科给他把胳膊推完,我等着他发话。就见小道士动动胳膊,点头说,“我嗓子还有点哑。有没有看嗓子的……”
——真不愧是昆麒麟带着的孩子,一个讨打的模子里出来的。
我说你这是正常的变声期现象,别紧张。等把事情解决了,哥哥叫呼吸科的住院总过来给你跳天鹅湖。
他也不理我,就坐在办公室里呆了一会,然后忽然站起来走了。我连忙跟上。想想这事真挺丢脸的,我一进办公室习惯性地就披上白大褂了,现在跟在一个比我小了将近一轮的高一学生后面。一个小帅哥穿着黑色道袍布鞋走在医院里要多拉风有多拉风,一路上都被人围观。我说昆鸣弟弟,你这装备能换一下不?
他回了我两个字,“规章。”
“啊?”
“手册。”
哑巴从衣袖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道教职业工作者工作守则。
这东西看着眼熟,医生也有一本。翻了翻,第一页就是关于着装的。似乎业内有规定,在每天工作时间内及外出办公时必须按照规定着装,每个季节穿什么、不同等级的道士穿什么都有规定。
这……也不能不让人家穿吧。人家现在这可能算接外勤,和医生出诊一样,都要求穿好白大褂的。
第22章 网蟹
哑巴问都没问我一句,兀自就走向了急诊楼的那条急救通道,不愧是我看中的红领巾。
急诊楼里满满当当都是人,突然出现了一个道士,人群自动分开出一条路。
但让人不舒服的是墙壁上密密麻麻爬着的女蟹。大多囤积在阴影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我们即将走到通道那的时候,走廊那头又推来一张抢救床,上面是一个老人。果然,蟹群像见了血的鲨鱼一样随之而动。
就在我以为这次又只能眼睁睁看着的时候,哑巴忽然拍拍我的肩;我咦了一声,以为他要说什么,便低头去看;没想到下一秒一股巨力摁住了我的肩膀,我整个人都被他摁得斜了下去——就在我眼前,这孩子凌空蹬上了急诊楼的天花板,就那么几秒钟他就仿佛是站在了天花板上。接着道袍宽大的黑色袖子鼓动,有什么黑色的东西从他袖子里窜出去,刺向了蟹群;哑巴一个急旋,我就见到那片死亡的鬼云一下子就那些细细的黑影勒住了,动弹不得。他就借着这个旋身的势头飘然而下,稳稳落在地上。
不知道大厅里是谁带头鼓掌的,哗的一下,掌声就起来了。
他抖了抖袖子,对大厅里的掌声不闻不问,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我这才看到他袖子里窜出去的是密密麻麻的黑线,不知道有多少根,都被哑巴卷在手指上。那些线打出去后缠成了一张网,把女蟹给困在了网里。
“草!别在这啊!”我一把拉住这个小傻子就往旁边的安全通道那躲去。楼梯井里有两个男的在抽烟,突然看到一道士和一个医生进来,手里的烟都差点吓得掉地上。“别人看得见这些线吗?”
——要是看得见的话那就太惊悚了。他们看不见女蟹,却能看见线的话……
哑巴揉了揉手,线很快回到了他袖子里,而那些女蟹也不见了。“嗯。”
汉语博大精神,这个嗯到底是赞同还是反对的意思啊?——我真快哭笑不得了。昆麒麟都没让我觉得那么崩溃过。
“走。”他说。
“去看它们死的地方?”
“不。”
这话就不能一次说全吗——我习惯了那种信息量完整的对话,现在简直被弄得浑身上下不舒服。“哑……小昆啊,你直接告诉我,现在去哪,干什么,你别话不说全啊。”
“它们想回家。”他说。然后又没声了,抬头面无表情看着我。
我彻底没话说。刚才是一点信息量没有,现在直接给我来了个信息量爆表的回答——回家指回哪?地府?天堂?还是魂飞魄散?这几个地方听着没一个是我能去的啊。我飞快地总结了一下这哑巴从头到尾和我说过的可能一百字都不到的话——他说去哪、做什么,肯定有理由,至少到目前为止都是我能力范围内的,没有什么“你给我现在飞美国买个直升机回来”这种风格的话。“回家”的意思应该不可能是去地府,也许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回家——生前的家。
这的确很简单。
急诊的病人也是有电脑记录的,我找了间没人的办公室进去,开了主任的万能工号(医院里面大多数工号只能在单独的办公室用,可主任的工号就是所谓的万能工号,全科室通用)查了出院状态的病人。出院分为普通出院、转院和死亡,死亡那一栏里面很快就找到了两个双胞胎——她们两个挨在一起,年纪都只有两岁。我点开了首页,找到了她们的家庭地址。那是城乡结合部。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短信铃声。屏幕上的推送显示,是小顾的消息。
——“我很累”。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好不好”。
“我很好。”
我边跑边发短信,等再抬起头的时候,见前面那小哥都跑老远了,只能收了手机快步跟上去。我们拦了一部出租车,报了目的地。司机一听要去那,眉头就皱起来了,而且我们俩这组合,一个白大褂一个道袍,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
路上,我就把双胞胎的事情、包括那次车祸前的事情都告诉了昆鸣。小孩子只是闭目养神,我说的时候他一句话都没有。直到我说,两个小鬼是不是恶灵,到处害人的时候,哑巴才缓缓摇了摇头。
车开的很快,而且路况也越来越宽。我把白大褂脱了塞包里,稍稍凉快了些。这段路足足开了四十五分钟,坐到后面屁股都发麻了。等下了车,就觉得空气都变了,就是那种带些微凉湿气的清新气味。这个地方还不算太偏的,和小城镇也差不多,能够看到居民家里的自留地,里面都是青青翠翠的菜。现在是下午五点左右了,这里的居民普遍休息的早,马路上几乎看不到有人在晃悠。路边倒是有乘凉的老人和几张麻将桌,民居里都亮着灯,应该都在准备晚饭。
我沿着那个地址找,很快就找到了双胞胎的家,是一套两层的小产权房,外面看着挺漂亮的,但其实里面基本就是个毛坯。两层楼的灯都是亮的,显然有人在家。
可我们俩站在屋子前,就互相大眼瞪小眼,没招了。
——然后该说什么呢,总不见得去敲门,说是送回走失儿童的吧?不给人家轰出来才怪。加上昆鸣给的信息也实在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