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眉拉了她过去入座,一旁有个满脸麻子的伙计颠颠地上前伺候。
“今天你要吃什么,只管点。”
音顾点了点头,那麻脸伙计赶忙凑到她跟前:“对的,不管姑娘您点什么我们店里都有,”他又转向喜眉,两眼直盯着她的脸蛋不放,“您可算来对了地方,我们酒楼的菜绝对是在这安志县独一无二,甭管天上飞的水里游的……”
“先上一个白满头,”音顾打断了他的话,摸了下桌子,看着指尖的微尘皱了下眉,慢声道,“再做个桂花素翅子,还有栗子鸡、凤尾鱼翅什么的你看着上吧,哦,饭可是要荷叶裹的,不香不算数。”
伙计听着听着,笑僵在了脸上:“姑娘,您要的有些菜,这时节可没有啊,那鱼翅什么的,尚勉强能做,不过那白满头……是什么?”
音顾斜了他一眼:“弄个七八样水果摆个盘,上面撒些收藏的冬雪与糖。”她见这伙计一脸木然,便又道,“你们这不会连冰窖子也没有吧。”
伙计脸上有些挂不住,只得讨好地笑着:“姑娘您还是点些别的吧,不然的话我们柜台那边有牌子,您可以瞧瞧去。”
音顾站了起来,那伙计刚要领路她却又坐了下去:“你去把牌子搬来,我好仔细看看。”
伙计看了眼墙上长长的两排木牌子,急的满脸麻子簇成了团:“不然我报几个菜名您听着,顺耳就是它了?”
“行啊。”音顾点头。
这伙计于是把店里的他能记得的菜都背了个遍,最后音顾一挥手:“算了,弄几个你们有名的菜来罢了。”
伙计口干舌燥地瞪着眼,站在那吭哧了一会,这才忍着气走了。
小弦朝他的背影瞪了几眼,这才笑着对音顾说道:“这厮从少夫人进来起就像蝇一般围在边上,都说了等你来点菜,他偏偏总过来寻问。”
“我在这里倒不若在乡下自在,总不好叉腰破口大骂,”喜眉捂着嘴笑道,“你可算替我出了一口气了。”
音顾喝了口茶水,摇了摇头:“这茶可真难喝。”
喜眉不禁有些不好意思:“我虽然每个月有些零用钱,但实在没有多少,请不了你吃好吃的,你别介意。”
“吃饭本来就不是什么要事。”音顾道。
“难怪你这么瘦。”喜眉恍然,上下打量她,“我见你走路风都似能吹得起呢。”
音顾当然没有告诉她必要的时候风都要追着她跑……
伙计很快上菜了,喜眉看着菜色暗自匝舌,不禁开始想自已钱袋子里的钱够不够付这菜钱。
小弦得了允许也坐在一旁吃饭,她倒是没心没肺的吃得畅快。
音顾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地吃着,等大家都吃好了,见满桌还有不少菜剩下,她朝那麻脸伙计招了下手。
伙计走到她身边头皮都有些发麻。方才他一直留意着这边,就没见过这样的主,明明穿着布衣,举止之间却似比那个年轻美貌的小妇人还要像有钱人家的小姐。
“把这剩下的菜拿食盒装了,送到‘有治堂’去。”
伙计一呆:“我们店里没有这规矩。”
“今天便有了。去把帐算来。”音顾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闪闪发光。
喜眉忙站了起来叫道:“音顾,说好是我请你吃的。”
“还不快去?”音顾横了那伙计一眼。
伙计拿了银子忙走开。
“那怎么行。”喜眉提脚便要去追。
音顾看了下小弦,小弦立即拉住喜眉:“少夫人,您可不能跑着去呀。”
“这算是我回那画眉鸟的礼了。”音顾说道。“我晚上也有菜下饭了。”
“可是,可是……”喜眉纠结了一会,站在那有些无措。不过她又松了口气,“啊,我还真怕你不喜欢那鸟儿……”她试探着问道,“我是不是可以去你家看看那鸟儿?”
音顾撑着下巴抬头看着她。这一来一往的,好像永无终止之日似的。早知如此,刚才看她面有豫色时就不该替她付帐……
第十三章 春宫
喜眉在越巧嘴家里共住了九天,这完全可以根据她出现在音顾面前的次数得知的。
除了那天大雨日喜眉是去药铺外,此后几天她每天都在二姑姑的家门口坐着,便能拦截到音顾。
囊中羞涩无法请音顾吃好东西的,喜眉便挽起袖子自己做菜然后提了食盒与音顾一道去她家里吃晚饭——这方法还是那天在酒楼里偷学到的。
音顾在越巧嘴极力游说下试吃了喜眉做的菜,尚可,所以才没再说什么。有人做菜给自己吃,也没什么好推拒的,何况还有个机灵的小丫鬟在旁边伺候。大概还是为了那断开的口脂的事,小弦对音顾也是言听计从,这点连越巧嘴都直惊奇怪。
不出二日,越巧嘴家的邻居便都认识了喜眉。每日下午便可以看见她与音顾走在前面,小弦提着个食盒跟在身后。
而前面的两人中,那个女大夫总是一身布衣常服,表情波澜不惊地经过唐家铺子时捎带上喜眉主仆。而这个喜眉长得得人喜欢,不过闲聊几句,家里情况便都清楚了,是个好相处的有钱人家的少夫人。
这样的日子喜眉十分喜欢,也很享受,可是很快庆家便派了人来催了,喜眉再不情愿,也知道该回到那个庆宅了。
最后那天,喜眉一想到要走,便坐在音顾家不愿意起身。
“回去后便要缩在那个院子里,我是真闷着了。”喜眉垂头叹气的。
彼时音顾正坐在房中看书,喜眉也搬了椅子坐在一旁窗下,一边看着小弦在外面喂画眉鸟儿,一边与音顾说话。
而音顾则悠闲答道:“古人有云,怀子三月,便要另外住着,且要目不邪视,耳不妄听。在那院子里,再合适不过。”
喜眉顿时吃惊地回头:“那孩子生下来岂不是也要变成闷葫芦了?”说罢她似是已经想到了那时的情景,倒有些忧愁脸色。
音顾放下书看她。在她眼里,喜眉倘是个不解人情世故的小女子,常会忘了她已为人妇且即将做娘。这一刻看她的神情,倒有些模样。
“孕妇不应饱食,要习淡滋味,要避寒暑,总之回去后你要处处小心。”
“说得我们好像不会再见面了似的。”喜眉低头嘟囔着。
“还要适当劳逸,最后几个月才适合多多走动。”音顾又道。
其实这些都是桑梓在信中写下的,她不过是转达个话罢了。看来求桑梓帮忙的那个人很在意喜眉呀。
不知那人是谁……
喜眉突然问:“我回去后要是不再找你,你是不是就不再理我了?”
音顾一愣,缓缓道:“我是看病的,找你并非好事。”
“其实我知道,”喜眉微微苦笑,“你很烦我,我知的。”
“哪有。”音顾淡道。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就很是敷衍了。喜眉想自己大概是真的不喜欢那个庆家,所以竟然会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有些发热。
“真是的,我还当你是姐姐呢。”喜眉自嘲着轻声道,转开身随意地从桌上书堆里拈出一本书。“女子道?”她念了书名便翻着书道,“女子道,什么道?不过是男人的附属罢了,还能做什么。”
音顾有些希奇地看着喜眉,没想到一个乡下女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么看起来,她似乎不是能安于现状的人。
“咦,这是什么?”喜眉翻出了那张夹在书中的春宫图,顿时好奇地细看起来。
音顾张张口,还是没说话。反正喜眉已经成亲,也许她娘亲也用这个做了她嫁妆里的压箱底呢。
“要是这样就好了,”喜眉看了半天,突然叹气,对音顾道,“原来这女子道除了什么夫纲之类的,也讲些姐妹情缘,若是姐妹能像画上一样安于一榻,无论何事有个商量,倒也会少些烦心事。”
音顾皱眉,一时没听懂,便道:“这是张春宫图。”
“春……宫图?”喜眉顿时愣住,脸有些微红,忙多看了那画两眼,方模模糊糊地明白过来点什么。可是她一时又不明白音顾为何要将一张春宫图塞在这看似讲着女子礼法之道的书中,为此,她欲言又止地直瞄音顾。
音顾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便抽出那张纸道:“你娘没给你看过?”
喜眉脸色更加嫣红,从音顾手里抢回那张画去:“什么春宫图,我看你也是胡说的。”她将画举到窗前仔细又瞧着画中那榻上的两人,好半天终于喜道,“我说什么来着,这便是两姐妹亲热地在说体己话,哪是什么春宫图。”
音顾又把纸夺了回去,喜眉甚至没看到音顾出手,自己手上便空了,不过她也没计较,只是得意地等着。
音顾起身对着窗眯着眼看那图。上次翻看到时,见这画面便是春宫图中常用的思量画法,她便一时没有细究,倒是觉得那一角的颠倒咬尾锦鱼伴着水意荡漾,活灵活现。现在听喜眉这么一说,细看之下,这二人却还都是女子面目,只见皆是腮上各一片嫣红,眼长如丝,唇如点花。而这寥寥几笔,整个神情就都透着几分恣意。
这到底是什么?音顾也有一时不解。再看又觉得画中女子面目一般无二,像是揽着镜子一般,所以,就真像喜眉所说的只是姐妹在说什么体己话?
喜眉见音顾面露疑色,便指着那画儿道:“我喜欢这画儿,不如你送给我吧。”
“这原也不是我的东西。”音顾扬扬眉,便递回给她。
“我回去后没事,拿着它便可以想到你了。”喜眉小心翼翼地收着画,喜滋滋地道。
音顾偏头摸了摸脖子,怎么听这话怎么奇怪。
便这般,第二天喜眉就再没出现在音顾面前。
音顾下午回家的时候经过越巧嘴家门前时,没有人晒了一下午太阳晒得脸红扑扑的叫住她,当然,晚上也再没有什么好菜色下饭了。
不过对于音顾来说什么样的日子都能过且过得,所以她也就不甚在意了。可是喜眉回去后就随即没了好心情,甚至迎头便是一顿责骂。
“我庆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人家,却也容不得你在外面那般抛头露面。”
刘氏坐在正位上脸色十分严厉。
喜眉一回来,便被叫到了主屋这边。
进来的时候与庆登科擦肩而过,她还来不及行礼,对方便甩手而去。等她再回过头来给婆婆见礼时,听到的便是这句话。
刘氏身后站着王怡月,她脸上虽然微露不忍之色,但心里却十分地畅快。
这几天越喜眉住在那商铺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