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事以后,慢慢从爹娘那里知道了凌茗的事,知道她怨恨我们的理由,那时候我心里是同情她的。她在罗家过得并不好,她恨罗世昌,罗世昌也不待见她,她穿地都是旧衣服,吃饭也没人管,别的姨娘都有丫头,她只是一个人。当时我的确没有怨过她,我只觉得她很可怜,有时候碰见她我还会对她笑,跟她说话,虽然她从来不回应………直到后来我爹娘因为她一病不起,我才开始恨她。”
“罗世昌早就不做海商生意了,买房子置地开当铺,当起了土财主,可是只要凌茗还在他家,总会有人说起当年闹到衙门里的笑话,罗世昌终于决定举家搬去松江。”
“搬家的消息一直瞒着凌茗,其实也不用瞒,她根本不跟任何人打交道。等到了走的那天,丫头们来拉她,她像疯了一样大吵大闹,罗世昌命人把她绑在车里这才拉走。我爹心疼她,偷偷给她送水送饭,她都踢翻了,还啐了我爹一脸唾沫,骂他卖了妹子求自己富贵。这些事都是后来我听罗家的丫头说的,她们都拿这当笑话,那时候凌茗已经有些疯癫了,她们都叫她疯婆子。”
“什么,茗儿她真的疯了?”林云浦连质问地力气都没有了,只觉得满眼都是金色地星星四处乱飞。
“那时候应该还没有真疯,只是有些心思恍惚,魂不守舍罢了。在她临死前不久,的确是真地疯了。”琴默注视着林云浦,带几分怨恨,又有几分同情,慢慢说道,“她的脾气太硬,你们的事始终是她极大的一块心病,再说,她既讨厌自己嫁的人,又与娘家反目成仇,我想她心里也是十分痛苦的吧,这种境况,有几个人受得了?疯了倒也是一种解脱,只是,她对我爹爹太苛刻,始终不肯放过他。”
“到松江之后,开始的一年多她每天摔锅打碗,无论谁让她看见都是一通好骂,罗家上下没有一个人喜欢她,只有我爹娘偷偷宽慰她几句,而她也从不领情。再后来,她开始一句话也不说,罗世昌以为她死了心,渐渐地也就不再派人看着她,谁知道她趁着机会就开始逃跑,可惜她运气不好,每次都被抓到,罗世昌问她为什么逃,她说她要回昆山,找林云浦。”
林云浦紧闭双眼,强自压抑内心汹涌的情感,恨只恨时光从来不能倒流。
“罗世昌是要脸面的人,撵她出去吧,她肯定会来找你,反而遂了她的心,罗世昌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可是留她在家里,根本又是个笑话,罗家的丫头长工都知道,六姨太外头有相好,天天哭着喊着要逃跑。”
“罗世昌左右为难,最后想了一个阴损的主意…………克扣她的伙食,让她没气力逃跑,没气力说话,少出去丢人现眼。那些年凌茗一个人住在一个封闭的小园子里,守着一间空屋子,罗世昌一天只给她两餐稀粥,一个窝头,我五六岁的时候,偶尔偷跑到那个园子外面,隔着门缝瞧见她坐在草地上发呆,瘦的不**形。”
“那几年折磨下来,她变得安静很多,罗世昌又一次放松警惕,于是园子门偶尔也会打开,让她出来到后院里逛一会儿,就是在那阵子我干活时会碰见她,她明知道我是她哥哥的女儿,却从来不正眼瞧我,当我是陌生人一样。爹爹偷偷给她送饭送衣服,要知道我们家也穷的叮当响,我和弟弟连鞋都没有,可是爹还是从牙缝里抠出钱来照顾她,不过,她还是不领情,送的饭倒了喂狗,衣服不管好坏统统拿剪子绞碎扔掉。我虽然年纪小,也觉得她太不近人情,慢慢地把对她的同情都消减了,不过这还不是她最不通情理的地方。”
“我八岁那年,凌茗再次开始逃跑。可惜的是,她在罗家待了这么久,到过的地方却少得可怜,根本不知道从哪里能逃出去。她误打误撞跑到了下人的住处,惊醒了更夫,众人吵嚷起来,她慌里慌张往回折,正好遇见我爹。我爹一看见她就知道她又想逃了,可是这情况,眼看是跑不掉了,我爹劝她回去,又被她骂了一通,两个人正说着罗世昌赶来了,我爹怕她吃亏,撒谎说是自己约了凌茗出来,想给妹妹送点吃的,凌茗冷笑一声,没有反驳。”
“罗世昌虽然知道这不是实话,但是又不好再闹大,他一肚子火没地方发,就把凌茗锁在柴房里,又把我爹痛打了一顿,还扣了我们全家当月的工钱。即便这样我爹还惦记着凌茗,他让我偷偷去给她送几个馒头,我去了,凌茗接过馒头,冷笑着说,你爹没被打死?好,都是当初他坑害我的报应!她当时的神情、语气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到现在也不明白,对自己的亲哥哥,一个为她受了那么多苦的人,她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我爹挨了打,在床上躺了不到两天就得出去干活,他听说凌茗接了馒头,还以为她已经回心转意,所以虽然身子疼,心里却高兴的不得了,我听见他对娘说妹子好像不恨咱们了,虽然当初是我对不起她,可是这些年我为她遭的罪也不少了,这仇恨该解了吧。我没有把凌茗的话告诉他,都怪我,要是我说了,我爹应该会有些防备。”
“凌茗从柴房放出来没多久,一天夜里,她偷偷跑来找我爹,要他帮自己逃跑。”琴默的声音尖利了许多,“就是那一次,她害死我爹,也害死了她自己。”
凌茗Ⅳ
琴默的话虽然揭示了那个可怕的后果,但是众人都没有惊诧。转载自 林云浦已经麻木了,只是呆呆听着,叶水心轻轻叹了口气,杨五却是满眼泪花,因为他想起来凌有为死后琴默孤单无依的生活。
琴默陷入了沉思。这些年来她恨着凌茗,恨她固执任性,恨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恨她把亲人当仇人,不但当面唾骂,而且害他们接连丧命…………可是,今天把缘故从头细说,她忽然觉得幼年时对凌茗的一点怜悯之意又回来了,说到底,这个乖戾的女人也不过是一个爱情失意的可怜女子,她有怨恨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凌茗的怨恨来的太强烈,牵扯的人太多,受累的又全是她的亲人。
最后林云浦打破沉默,低声问道:“请问琴姑娘,凌茗是怎么死的,大概在什么时候?”
琴默低声答道:“十年前的六月,凌茗吊死在柴房。”
林云浦的眼泪不受控制地爬满了脸颊,喃喃说道:“她是自尽,居然是自尽……”
叶水心默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杨五抹着眼泪说道:“都是命啊,最苦的还是琴儿这孩子……”
琴默摇头道:“我不算苦,我有师父照顾,还有爷爷您,最苦的是我的小弟,一天好日子也没过上,才十二岁就夭折了……”
“凌茗从柴房里放出来不到个月,她趁夜跑出来,找到我爹。要他帮她逃出罗家。我爹是个老实人,知道把握不大,就想尽力劝她,她听了半天一言不发,最后冷笑一声说凌有为。这是你欠我的。当初我用我自己换了你一条命,现在你该还我。”
“那天夜里真安静啊。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有些人。弟弟已经睡了,我从被卧底下偷偷看凌茗。她的表情真可怕,现在想来,是种疯狂地神情吧……”
“我爹听了这话,苦笑了一声,对我娘说这就是我嫡嫡亲亲的妹子哟。妈妈。你在这里听着,就算是我死了,也要把这要命的人情还上。”
“我爹捡了日子,买了酒菜请上夜的人吃,他们醉了以后他偷了一匹马,瞧瞧送凌茗出门。眼看就要得手了,谁知道罗家隔壁走了水,一叠声吵起来,一条街都醒了。这一回。又没逃成。”
“罗世昌再也忍不下去了。我爹站出来承认是自己的主意,但是罗世昌还是两个一起打。但是这个打。却还不一样,对我爹,是狠狠抽了一顿板子,我爹当场就吐血了,对于凌茗,却是在家下地女人跟前只穿着亵衣吊起来打,边打边数落,还要家里地女人以此为戒,别学这个伤风败俗的女人。我猜罗世昌是有心侮辱她,让她活不下去。”
林云浦哽咽难忍,用手遮住额头,尽情流泪。
琴默停顿了片刻,又道:“打完以后,罗世昌让人把他们抬到一起,当着所有人地面说今后不管谁碰见这个女人逃跑,都可以当场打死,我来偿命!我从人缝里看见血肉模糊的两个人,吓得都呆了,这时候凌茗挣扎着喊了一句罗世昌,你这个混蛋,只要有一口气,我还会逃!然后又对着我爹说凌有为,你真是窝囊,这点事你都办不好!你欠我这条命我总有一天会要回来!”
“凌茗说地硬气,可却再也撑不下去了。本来就有些疯,现在给关在柴房里不见天日,还总有下人在窗外指点议论,当耍猴一般看她,她彻底疯了,每天哭哭笑笑,喊着你的名字,有时候还独自唱歌,拿着干柴在地上写字。可是罗世昌却以为她是装疯,还想借机逃跑,于是继续关着她,终于有一天,送饭的发现她用腰带在柴垛上吊死了。”
琴默又停住了。林云浦不敢抬头,不敢问话,铺天盖地的悲痛令他怀疑自己是否经得住这样的折磨。
许久之后,琴默低声道:“她死了,解脱了,可是她挨打那天说地话却让我爹痛不欲生,我爹病得起不了床,每天都吐血,每天都念叨着错了,错了,都是我当初做错了,我们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也治不好他的病,他的心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他一直受着折磨,凌茗到死也没有原谅他,于是他也活不下去了。”
“凌茗死后两个月,我爹吐了一夜血,也死了。之后是我娘,她捱了一年多才去的,临死还惦记着我们姐弟俩过冬的棉衣没做好。十岁的时候,我和弟弟成了孤儿,三年之后,弟弟得了伤寒,没钱医治,也走了。眨眼之间,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杨五摩挲着琴默的头发道:“还好那时候你师父已经来了,还有她照顾你,可怜的孩子。”
“可是我却害死了师父。”琴默流着泪说道。
杨五摇头道:“不怪你,孩子,不怪你,都是罗世昌造地孽。”又向着叶水心道:“老爷,我们说地是琴儿的女师父,有些不吉利地话头您老别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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