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锡犹未醒悟,愤愤地正要开口,若茗赶忙冲他摆手,又悄悄拉他的袖子,他这才闭嘴,犹自瞪了活计两眼。
“掌柜的在家呢,我得去叫他,”伙计见局面不甚明朗,小心翼翼回道,“我这就去叫他,大概得有三四袋烟地功夫,几位等得及吗?”
“没事,你尽管去,我们在此恭候。”端卿忙道。
这伙计转身向另一个看店的毛头小伙叮嘱了几句,撒腿便跑。他刚一出门,天锡就急急说道:“若茗,真是不明白你怎么想的,这种人跟他客气什么?只把他揪过来当面问清楚就是,干吗跟他好言好语的?”
“有句话说得好,温柔天下行得,刚强寸步难行。”冯梦龙笑呵呵接茬,“林姑娘,是这个道理吧?”
若茗含笑应道:“对呀,这事虽然他们理亏,可一来不知他是有心还是无意,二来正主儿又不在,对一个小伙计呼来喝去也没用,三来若我们气势汹汹,那老板怕了不肯来了我们可找谁问去?”
若茗一边说,端卿一边微笑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再者俗语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先礼后兵,倒不用跟他声嘶力竭地争辩。 ”
天锡叹道:“你们一个二个都是文质彬彬,行动都要依礼的,殊不知他们既有胆子公然叫卖伪书,自然有胆子跟你狡辩到底。对这种人,讲理是不行的,首先便要气势上压倒他,再者要在官里有一二熟人就更好了,不怕他百般抵赖,总会让他吐露实情。”
冯梦龙笑道:“你到底脱不了贵公子习气,凡事都要在官府里有人才行,依你这么说,若是我赤手空拳过来,还只能吃这个哑巴亏不成?”
“若只为了我的事,宁愿甩手由他们胡闹,也懒得跟这些市侩打交道,没得沾一身腌趱气息。但若是为了若茗和冯兄你,我绝不会袖手旁观,一定要竭尽全力给你们讨回公道才行。来时我就想好了,我爹爹地一个同年先时曾任过太仓知州,如今就在此安家,要是有什么纠葛,找他肯定行地。”
若茗笑道:“天底下好象没有你找不到熟人,亏你这么大面子。”
“你是夸我还是骂我?都是为了你呢,在家时我最怕与我爹这些一本正经的朋友见面了,可如今出门在外撇清不得,凡遇上麻烦,只能搜肠刮肚想:从前见过地那个长胡子迂腐老头是不是在这里做官?我去求人家人家肯理我吗?要不要把爹爹搬出来装面子…………唉,我为了这个都变成精于算计的市侩了。”
若茗扑哧一笑:“原来都是我带累你了?小女子多谢余老爷大恩大德!”
天锡笑道:“先还叫余兄,怎么一下就成了老爷了?辈分长得好快。”
“凡中了举都叫老爷,何况你省试也在榜首,不叫你老爷叫什么?”若茗笑嘻嘻地一语未完,忽然见一个五短身材,略有髭须的男人来至身前,迟疑道:“原来是位老爷……敢问找在下有什么事?”
太仓Ⅲ
端卿一瞥之下,便知是这家的掌柜,于是道:“敢问老板贵姓?”
“小姓尤,”老板迟疑着答道,“几位老爷找我做什么?刚五子过去跟我说是要谈生意?”
若茗忙道:“正是有笔生意,尤老板要是方便的话不妨坐下细谈。”
尤掌柜见他们衣冠楚楚,又听见若茗刚说天锡是举人老爷,越发摸不着头脑,又不敢怠慢,亲自搬来几张椅子,招呼几人坐下,又吩咐斟茶,这才小心翼翼开口问道:“未敢动问是什么生意要找小号?”
天锡便要开口,忽见若茗冲自己眨眼,知道她不肯让自己兴师问罪,只得忍住不说,听见端卿道:“我家最近有一部销的极好的书想在太仓找一家铺子代售,不知道尤老板有没有兴趣?”
尤掌柜忙道:“什么书?小号上的货一般都是话本、传奇和时文,其他种类的很少进货。”
“正是话本,不知道《喻世明言》这个本子老板听过吗?”
尤老板奇道:“我这里不是有吗?前些天才上的货,现如今库里还存着一百多本呢,怎么几位没见到吗?”
若茗未想到他居然直认铺中有这本书,出乎意料之外,不免怔了一下,端卿忙道:“老板这部书是从哪里来的货?”
“从一个行脚商人那里买的,因与他做过两三次买卖,价格都算公道,书也不错,因此又要了这个,说是时下最流行的话本,摆出来以后卖的确实也不错。”
若茗见他说的实在,面上表情也不似作伪。 心内诧异道:难不成他竟不知道这是盗印的?
天锡一意认定尤掌柜是故意买卖伪书,只道他装疯卖傻,推诿责任,遂厉声道:“实话告诉你,你推三阻四的没一点用处。还是趁早实说,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书?收了人多少好处?”
尤掌柜吓了一跳,慌忙站起:“这位老爷。不知你这话什么意思?小号一向本分做买卖。收了别人好处这话从何谈起呢?”
若茗越发觉得这尤掌柜是蒙在鼓里,赶忙向天锡道:“余兄别为难尤老板了,等我细问问。”因道。“尤掌柜,你是诚实人,我跟你直说吧,你这铺子里地《喻世明言》,是无良奸商擅自盗刻的本子。”
“啊?”尤掌柜瞠目结舌,“不会吧?我从他那里买过两三回书了,没听说是盗刻的啊!”
“我们没有骗你,”冯梦龙也道。“《喻世明言》是我写的,交给了昆山林家书坊刊行,除此之外,再未与别家书坊有瓜葛。你这里的根本不是林家地书,不信你问她,”指着若茗道,“这位姑娘便是林家的小姐。特地为了盗刻的事到此地查访地。”
天气虽然凉爽。尤掌柜额上却一下冒出汗来,扎煞两手站着。连连道:“竟有这等事,竟有这等事!”
天锡也泄了气,道:“原来是无辜受害,可惜我卯足了气力,准备与他好一番唇枪舌战呢。 ”
若茗诚恳道:“尤老板定然是被人蒙骗,以至于此,我们并不打算穷追不舍,只是想知道,这卖给你盗版书地究竟是什么人?”
尤掌柜低声说:“我也不大认得,近一年多那人来过几次,先时是到我铺子里逛逛,顺便买些书,后来渐渐问我要不要货,说他有个亲戚是做坊刻生意的,有书要出手,又拿了些给我看,果然印的不错,价钱又便宜,我这才上了道……”
“正所谓图小利而不觉入他人彀中者也。 ”天锡摇头道,“你也不想想,这么好地事,怎么不找别人偏偏找你呢?我看人家就是看准你糊里糊涂,又贪图便宜这点。”
“天锡……”若茗忍不住止住他,“尤掌柜是老实人,不小心被人利用,你就别再说他了。”
“好,听你的。”天锡笑笑,果然住了嘴。
尤掌柜此时越发惶恐,只管站着,一会儿瞧瞧若茗,一会儿看看冯梦龙,一会儿又求助似望着的端卿,端卿不忍心,遂道:“老板不必害怕,既然你是无辜受累,我们绝不为难你,你只要将卖给你书那人的详细情形告诉我们就行。”
一句话提醒了他,搜肠刮肚想起来:“那个人个子不高,约莫有四十二三的样子,黄黄的脸儿,大眼睛,高颧骨,左耳边上一个大黑痣,对了,听口音是南里人。”
“那你知不知道他从何处来的呢?”
“我问过他,他只说在江浙一带到处走动,没有落脚的地儿,是个行脚商人,我就没再追问了。 ”尤掌柜一脸歉意看着若茗,“小姐,实在对不住,我并不知道地这是盗印的书,否则就是给我天大的好处我也不肯接的。”
尤掌柜如此老实已是出乎若茗意料之外,连忙抚慰道:“不要紧,你也是受害之人,这样,你把这里的书清点一下收起来,别再卖了,我给家里捎信让送过来数目相同的书,把你的货换下来,以后太仓这边我家地书就由你代销,你看可行吗?”
尤掌柜再料想不到是这个结果,一时竟不知如何感谢,只是反复说道:“这怎么行,怎么行……照理说我该赔你们地……”
端卿赞许地对若茗点点头,低声说:“如此一来咱们的损失也就不小,幸好保住了书坊地名声。”
“这笔帐,迟早要与那人清算的,只是目今还没有头绪,真是有些心焦呢。”他们说话的声音虽低,先时那个伙计五子却都听见了,犹豫了半天,吞吞吐吐开口说:“老爷,我知道那个人是哪儿来的……”
尤掌柜抢先道:“你知道?快说!”
“上回他来送这个书的时候,老板你不是吩咐我帮忙到船上卸货吗?我去了他没让我上船,都是他自家的人搬的,后来我瞄见书箱子旁边有一堆儿怪好看的泥人,顺手就拿了一个……”五子红了脸,赶紧低下头,“被船上的伙计看见了,劈手夺了回去,冲我吵嚷起来,那人听见了就说给他吧,不值什么,等回了家遍大街都是,又吩咐我不要说出去。”
尤掌柜越听越糊涂,皱眉道:“这跟他从哪儿来有什么关系?”
“妙,你这小伙计脑袋瓜子当真灵光,”天锡笑道,“如今我也知道那人打从何处来了。”
冯梦龙摇头道:“又卖关子,尽给人打哑谜。”
若茗想了片刻,也反应过来,笑道:“如此说来非要去你家不可了?”
“在下欢迎之至,一边做东,一边打假。”天锡笑呵呵答道。
这下冯梦龙也想起来了,笑道:“你们几个真是顽皮,直说是无锡不就完了?尽让人绕弯弯道。”
尤掌柜仍在苦想,自言自语道:“怎么知道是无锡?”
五子低声回答:“咱南边不就无锡遍地都是泥人吗。”
三十一 重游Ⅰ
原说接下来去吴江,既然在太仓得到了消息,而吴江又要绕道,于是商议了先把冯梦龙送回苏州然后直接去无锡。
临行时尤掌柜依依不舍送到船上,一直说要把先前卖书的盈余拿出来抵扣书价,免得林家太过吃亏,若茗道忙:“没关系,都是我们失察,以至于被奸人钻了空子,从今后尤掌柜只要用心售书就好。”
尤掌柜连连道:“一定一定!”眼巴巴看着小船走远这才停止摆手。
天锡望着他的身影,笑道:“居然有这样糊里�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