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样免死处以宫刑为阉宦的。因为宫刑是极为耻辱的刑罚,所以当时的士大夫官吏都宁愿就死,也不肯答应。小武突然揭到他的痛楚,自然让他尴尬而怒不可遏了。
刘屈氂道,沈君不要顾左右而言他,苏君诘问你射中殿门一事,何解?
小武道,诚知此有罪,希望能上书皇上,具体陈述,以求宽贷。
刘屈氂道,皇上制诏,让我招集公卿杂议,君应该当廷有所辩白,至于君欲单独上书辩解,可以附在杂议条奏中,一起呈报皇上。
好。小武这时心里已经不很害怕,因为皇上没有直接将此事下诏狱拷掠,而是专门制诏让丞相招集群吏会议廷中,这就说明皇上有意赦免自己。他清了清嗓子,缓缓道,臣少习律令,至今已有十多年。知道律令规定,射中禁苑殿门者,大逆不道,腰斩。此令源于贾谊上疏,贾谊当年不忍见公卿下狱受到摧辱,认为是有伤朝廷体面,也使公卿逐渐无廉耻之心,混同小吏。所以在上书中再三恳请,凡是天子所亲信任用的长吏都不应该摧辱,而应该有小罪则免职,有大罪则自杀。因为天子亲信的长吏,都有高爵,爵位只有天子才有权力颁赐。如果有高爵的大臣下狱,反而受低贱狱吏的侵辱,则相当于摧辱朝廷爵位,以后犯上作乱的事也就纷至沓来了。贾谊把比喻为〃投鼠忌器〃。天子当时很是赞赏,于是下公卿议,凡天子驾幸过的宫殿,等同亲信高爵大臣,无诏书有敢以刀兵加之者皆斩。臣以为此议甚迂,若有贼盗挟持天子亲近臣,难道不当击吗?难道江之推一个无爵士伍,三辅无赖,只因为闯进了天子宫殿,就应当听之任之吗?养恶遗患,故臣虽然明知一时不忿将遭公卿诘问,也毅然下令击贼,都是为大汉江山计。苏君光知死背律令,不知律令所由来,岂不荒谬。
江充忍不住怪叫起来,太大胆了,竟敢非议天子诏书,罪加一等。
小武冷笑道,江君和臣一样,也在此一同接受诘问,有什么资格来诘问臣?
刘屈氂打圆场说,虽然江君不当诘问,但所说的话是不错的,沈君非议天子诏书,实在太狂妄了。
小武道,虽天子下诏,也有不当用的时候。要不然天子何必设立丞相一职?丞者,辅助也;相者,视也。丞相的指责就是辅弼君上,为君上分忧。倘若君上诏书有不当,丞相府当封还诏书,并条列封还诏书的理由。倘若丞相一职只是希旨顺从,那不就是尸位素餐吗?县官以重俸养丞相,不是等同养奴仆的。今君侯以〃天子诏书〃的理由驳斥臣,而无任何律令比附,臣不敢服罪。
刘屈氂这回心里大怒,这竖子说话好生刻薄,但是细思一下又觉得他所说合情合理,急刻间还真想不出什么理由来辩驳。他望着他府中的章赣等一帮掾吏,可是他们个个都垂下头,没有一个发言,心中更是气恼。场面正是尴尬的时候,御史大夫暴胜之说话了,沈君所言有理,只是当时不先条奏皇上再击杀贼盗,还是稍微有点不当。不如请廷尉断决。
刘屈氂道,暴大夫怎么忘了?沈武官京兆尹,乃廷尉严延年举荐,现在沈武遭诘问,廷尉自当回避。丞相、御史两府尽多文法精熟之士,由他们补议罢。
于是两府掾吏纷纷发言,书佐记录,最后刘屈氂道,廷议奏报:
征和二年十月甲子朔乙丑,有诏丞相大会廷中,杂议京兆尹沈武射中殿门案。奏议如左:江之推,水衡都尉江充之同产弟,颇有不法,贼杀三辅无辜五人,杀伤二十七人。又勒索县廷,斫伤县吏,当腰斩,今已见诛。未央卫尉鱼长孙妄借仪仗他人,罔上不道,腰斩。京兆尹沈武,射中天子殿门,大逆无道,腰斩。茂陵令、灞陵令曲意逢迎江之推,髡钳为城旦,终身禁锢……,诸犯者咸先下若卢诏狱,俟天子最后明诏决断。
小武脑子轰了一声,他明白了,不管他律令如何精熟,辩驳如何有力,他的命运并不由此决定。当然谁都可以说,正是因为律令的严酷无私,才导致他这种结果。但他自己知道,有些律令是不合理的,早就应当变更。他怀着一丝侥幸的心情,希望能在廷议中说服众吏,将他的意见奏禀皇上。那样,正可显示他并非一个单纯的文法之吏,而且还知道律令的由来和其中蕴涵的道理,这样不是更有公卿气象吗?现在他失望了,和心爱妻子的承诺再也不能兑现,他能想见她的痛苦,因为这痛苦正象虫子一样啮咬着自己悔恨的心,他真的极为后悔自己的鲁莽和天真了。他看见江充在一旁冷笑,刘屈氂手一挥,两个丞相府卫卒上来解脱他的京兆尹印绶,道,请沈君诣若卢诏狱。
二
若卢诏狱隶属少府,是专门囚禁二千石以上大官的监狱。刘屈氂不按惯例让小武下廷尉狱,自然是防备严延年徇私了。小武暗叹了一声,抬起胳膊,老老实实地让卫卒解去他的印绶,任何辩解都是无谓的。事情明摆着,刚才提议判决自己腰斩的基本上是丞相府掾吏,而御史大夫寺的掾吏虽然表示疑义,却并不坚决,显然他们忌惮刘屈氂和江充等人的势力。一帮没有操守的小吏,小武心里暗骂。不过意外的是靳不疑,虽然自己以前当廷拒婚,让他很没面子,可这次他没有幸灾乐祸,反而一直帮自己说话,提议判自己减死一等,夺爵为庶人。
其实靳不疑心里也很烦躁,严延年举荐小武,是希望他牵制江充的势力,可没料到小武做得过了头,竟明目张胆干犯禁令。如果廷议中硬要说小武无罪,那是没理由的,万一惹得皇帝发怒,自己还要牵连进去。他觉得小武能保住一条命就算不错,最后刘屈氂依据丞相府掾吏和中朝官员的意见,判决小武大逆不道腰斩,他只能默然不语。
他怏怏地回到家,严延年就来拜访了。这个人同样很忧急,如果皇帝制诏认可丞相府杂议的判决,他也随即会被召诣尚书讯问,按照《置吏律》,将会以〃举荐不实〃罪免职。这可太倒霉了,好不容易当上中二千石,爵位高至大庶长,就因为这个缘故被褫夺,实在得不偿失。况且江充因为他的举荐沈武,更会对他恨之入骨,他心里怎么能不忧急?
中丞君可有什么好办法?严延年急道,如果沈武腰斩,江充可就更加猖狂,我们在朝中日子也会更难过。
靳不疑叹道,难啊。沈武果然辩才无碍,刚才廷议中根本没有任何诘问将他折服,最后不过是刘屈氂强行判决。暴大夫身为御史府长吏,却也不敢坚执异议。我想只有一个可能了,刘屈氂将奏文呈给皇上,皇上也许不会制可。现在只能再等等看。
严延年默然。这时,靳莫如突然从屏障后闪了出来,看见严延年,脸色有点不自然,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
靳不疑也有些尴尬,廷尉君,这就是舍妹靳莫如。
严延年更是尴尬,上次他向靳不疑提议,将靳莫如嫁给自己儿子。可是靳不疑回家对妹妹一说,却遭到断然拒绝。靳不疑当时很不悦地说,你大概还在想着沈武那竖子罢。可是他已经有妻子了。严延年的儿子严孺卿为未央宫执戟郎,容貌伟壮,前程也不可限量,为什么你这么死心眼呢?靳莫如由他哥哥指责,再不回应,只是望着窗外发呆。她父亲江都侯靳石不悦地对靳不疑说,你这当兄长的,怎么连话也不会说。你妹妹不愿意,自然有她的道理,再说以我们靳家的品第,严延年一个山东的暴发户,也配我们不上。你这么着急想把妹妹嫁出去,意欲何为?难道我们煌煌靳氏,还少你妹妹一碗饭吗?
靳不疑脱口道,可是我已经答应了严延年。
靳莫如一听这句话,嘤嘤哭泣起来。靳石慌了,他一向最疼爱这个小女,上次如果不在太子势力的胁迫下,绝对不会将她嫁给高辟兵,幸好高辟兵死掉了,他也很为女儿庆幸,那头猪怎么配得上女儿呢。现在看见爱女哭泣,不禁大怒,但是嘴里还是不动声色,哦,老夫差点忘了,中丞是皇上身边的宠臣,自然想把妹妹许给谁都行,啧啧,的确很不错啊。老夫还在这里多嘴,实在是太不知趣了。
靳不疑一听父亲称他官名,大是惶恐,忙跪下谢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臣只是怜惜妹妹一个人寂寞孤单,岂敢有其他的意思,万望大人恕罪。
靳石哼了一声,你四个哥哥都自己得了侯位,我的江都侯爵位是要传给你的。你性情如此卤莽,怎么能谨慎侍侯皇上?岂不知侍侯皇上,应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多少沉稳的大臣尚且由此得罪。……将来坐罪失去我爵位的,一定是你这个不肖之子。
靳不疑苦苦求饶,他母亲和几个哥哥听到吵闹,都赶来了。接着,几个官至二千石的兄长,都齐齐跪在靳石面前,为弟弟说情。良久,靳石才慢慢消气。从此之后,靳不疑再不敢惹这个妹妹了。这时他见到妹妹走出来,心里有点奇怪。严延年还算识相,马上拱手告辞。靳不疑将他送到里门外回来。靳莫如急急问道,阿兄,你们刚才说沈武被判腰斩,是不是真的?
靳不疑恍然大悟,原来她果然还是关心沈武,一听消息竟不顾外客在场就闯了出来。是啊,靳不疑答道,今天丞相府杂议沈武率吏卒射中殿门案,判决他大逆不道罪腰斩。现在判决文书已经奏上,如果皇上制可,他就活不过今年冬天了。
啊。靳莫如呆了一下,突然上前抓住靳不疑的袖子,急道,阿兄,快帮沈君想个解救的办法?
靳不疑看见妹妹如此忧急,心里好生歉然,大概没有什么办法,这是江充和丞相等人议的,天下吏民都知道,宁得罪天子,也不能得罪江充。天子一世圣明,没想到就被这谄佞小人给蒙蔽了。
难道……难道他真的没救了吗?靳莫如失声道,阿兄,你也是皇上宠臣,不妨上书皇上,哪怕让他减死一等呢。
靳不疑道,我真的没办法,你就是去求阿翁,也不行的。只能怪他自己,一意杀伐立威,如果稍微懂得收敛,又何至于此?
可是,靳莫如吸了口气,艰难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