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京兆尹沈武君。当这对新婚夫妇举着酒爵走到小武的席前,赞礼者介绍道。江捐之长跪着举起酒爵,恭谨地说,捐之敢以一爵酒为沈君足下寿,祝足下长乐未央,欣欣安康。靳莫如抬首看了小武一眼,脸色惨白,也学着丈夫说了一句,莫如敢以薄酒为沈君足下寿,愿足下长乐未央,欣欣安康。
小武看着江捐之面目诚恳,全不似其父,心里暗叹,江充这样一个悖妄的恶人,也算是有子,靳莫如嫁给他,可以说是般配了。他又扫了一眼靳莫如,发现她目光复杂地盯着自己,不由得颇为局促,他惶惑地避开她那深邃的目光,也直起腰,长跪着举起酒爵,道,武岂敢受此大贶。请尽此爵,令夫妇新婚大庆,武谨有吉言相赠:吉日令辰,乃结良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夫妻长保,永受胡福!说完仰首将酒一口饮尽。
靳莫如也仰首饮完爵中的酒,看见小武脸上挂着泪珠,心里好生悲痛。她知道他的不幸,本来想着如果能帮他,才嫁给江捐之。她认为自己的想法虽然天真,却并不悖乱。可是随后的结果是那么的出人意料,他遇赦了,但是他的妻子却因此自杀。黄土古原上的豪门大族,谁不知道京兆尹沈武的妻子有着难以形容的美貌。她猜想,他一定是将妻子视同拱璧。然而彩云易散琉璃脆,最是红颜不延年。一代丽人,为了她的丈夫,就那样倏然化为一抔黄土。面前这个男人的确是有魅力的,能让一个养尊处优的翁主那样决绝地为他死。而这样一个优秀的男子,知道妻子是为了自己而义无返顾地仰药,绝对不会无动于衷的。他的眼泪虽然已经是一个明证,但还远远不够。她了解他,知道他看似平静的心胸下,涌动着的是怎样愤懑的热血。别人不知,但她知道。虽然在豫章县相处的日子不多,她却觉得自己和他息息相通。想到这,靳莫如不由得有些羞愧,自己真傻,在这场男人的较量中,自己能起什么作用呢?如果他知道自己是为了他而嫁给江捐之,会不会笑自己的幼稚。何况他现在还并不知道,那他内心对自己一定有误解的了。好好的一个贵族的女子,为什么偏要嫁进江充这样的家族。他一定会讥笑自己,或许还有怨恨,为什么嫁给和他有着深仇大恨的家族。他的祝福自然不是真的了。可是,他又怎斗得过江充?她想到这,突然感到奇怪,这样骄傲的一个人,肯跑到江充的第宅来祝贺,到底是为了什么?她知道他不是那样贪生畏死的人,也绝不会因为一次的较量中失败了,就从此跪伏于对方的脚下。那一定有别的企图。想到这里,靳莫如的心一阵刺痛,她又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小武一眼,但是小武转过头,和身边的侍卫郭破胡笑着说着什么。那是强自做出来的笑容,是为了掩饰。她肯定。
三
小武的举动是有些奇怪,这连严延年也看出来了。严延年对江充搜获的一系列后宫嫔妃的巫蛊证据有点怀疑。他坚决要求详加勘验,更多的盘问证人,搜集证据,可是江充对他的罗嗦表示不满倒也罢了,连小武也竟然反驳道,严廷尉真是过分谨慎了。江都尉根据胡巫的望气,亲率执金吾车骑在掖庭搜得木偶人,证据确凿,恐怕没什么可以怀疑的,除非……
除非什么?严延年看着小武那张冷漠的脸,这张脸以前也和他在朝廷上面对面辩诘过。那时虽然也不动声色,但是犹自可看出激烈的言辞下充满了热情,那是一般小吏刚出仕时多有的理想状态,每个毛孔都充盈着报效君上的热忱之心。然而现在这张脸却是不折不扣冰凉冰凉的,偶尔冒出的笑容也夹杂着砭人的寒气。似乎这个刚刚精进的青年干吏,随着官职秩级的增长,年龄也霎时老了几十岁。看惯了人世的荣辱,而变得波澜不惊了。
小武道,除非廷尉大人不以君上的御体为意。胡巫已经说了,皇上的病体经久不愈,皆是因为有人在暗地里巫蛊诅咒。都尉君干冒惊扰宫省的指责,捕获到这么多人,忠心可嘉。而廷尉君竟然犹豫不决,莫非想让罪犯〃逾冬〃么?
啊,严延年吃了一惊,沈武这小子到底怎么了?不但帮江充说话,还把这样的罪名扣到自己头上。〃逾冬〃是律令的常用语,一般来说,朝廷只在冬天处决犯人。如果有司借口证据一时不确,不能草率判决,就可能将案件拖过冬月。那样,犯人至少还可以再活一年。在一年中,逃死的变数极大,有可能碰上朝廷的新春大赦,也有可能旧案久系,总之很有机会幸免一死。有些官吏为了徇私,就经常将自己的熟人不作判决,尽量拖延,希望等到活命机会。
沈府君何出此言,严延年心里很不悦,但是看着小武的冷硬目光,语调却不由自主地降低了。
没什么,小武笑了,可是严延年仿佛看见他脸上的冰块绽开了一般。大家都是为天子办事。他突然站了起来,背着手踱了几圈,道,天汉四年,有人告发胶西王刘端谋反案,事下廷尉治。当时的廷尉吴尊声称刘端谋反无真凭实据,奏请详勘。诏下中二千石以上杂议。丞相奏吴尊身为廷尉,心怀奸宄,不系念天子安危,却为反贼说情。当时案件正好在十月发生,公卿都认为吴尊想让刘端拖过冬月,得以减死,大不忠。天子大怒,下吏簿责吴尊,吴尊惶恐自杀以谢。……我这可也是为了严廷尉着想啊。
这个,严延年语塞,心下非常愠怒,但是也找不出什么词来反驳,小武说这个案例的意图很明显,就是劝他不要不识相,免得将来象吴尊一样只能伏剑自杀以谢。他只得嗫嚅道,沈府君说的是。既然罪状明白,那就照常讯鞠论报罢。他心里有种极其阴冷的感觉。
不久就等到了甘泉宫的制可诏书,所有犯人的生命终于要走到尽头。江充将行刑现场又选在长安城南西安门外的渭水边,和当年处决公孙贺等人一样。和上次稍有不同的是,这次有数百后宫美女加入了死亡的行列,这未免让观看的百姓为之动容,围观人群中有很多贫民百姓抑制不住地发出啧啧叹息,他们既慨叹皇帝的艳福,又为这么多美女死在屠刀下的白白浪费而惋惜。要是将这样的女子赐给他们做老婆,该有多么好,整日里疼还疼不过来,哪舍得去杀她。不过他们也算饱了一番眼福了,那些美貌的妃嫔,将她们青丝繁鬓的脑袋乖乖地放到斧质上时,照例要被扯去上衣,露出她们窈窕的形体和雪白的肌肤。这样,就在鼓声咚咚的间歇,时时会夹杂着那些三辅黔首无赖们饱含涎水的惊叹。
随着人头的一批批落地,在看台上的江充得意地对小武讲,这帮人竟敢诅咒皇上,真是穷凶极恶。唉,我何尝愿意多杀,不得已罢了。对了,今天掾属给我上书,说掖庭宫人大逆不道,她们的令长也应当有罪。不过本府认为掖庭令赵何齐大人常年在甘泉陪侍皇上,掖庭宫人的不轨,未必是他在长安时开始的,不妨免去劾奏,不知沈君意下如何?他微笑地看着小武,眼角的鱼尾纹甚至慈祥地绽裂开来,看来真的发善心了。他想,赵何齐和沈武关系密切,这次沈武帮自己吓住严延年,免去自己许多的烦恼。不妨干脆卖个乖,投桃报李,趁机拉拢他们,化敌为友,也没什么不好。
小武冷冰冰地说,不然,武以为,应听从都尉君掾属的意见,皇上这次去甘泉宫也不过数月,而掖庭宫人埋藏木偶绝对早于这个时间,赵何齐按法当负重劾。……虽然赵君与我有旧,然为天下者,不顾私恩。都尉君就无须顾忌了。
江充看着小武的脸,觉得越发迷惑了。这竖子到底在想些什么?为天下者不顾私恩,不,他心里所想的绝不会这么简单。那么他是怎么回事,难道他和赵何齐有仇?是了,赵何齐因为上书被处以宫刑,难道也怨恨他?可是当时提议处刑的是严延年,具体执行的是我。他应该恨我和严延年才对。而且特别应该恨我,是我讨厌他油头粉面的样子,迫不及待地割了他的阳具。可是面前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如果赵何齐死了,他日后再有难,想到皇帝身边找个帮忙的人都没有了。他理不清头绪,只好讪讪地说,沈武君,你这样认为么?那也好罢。
四
半个月之后,长安御史府下达的文书通过邮传驿置送往天下郡国。诏书内容是关于掖庭令纵容后宫妃嫔诅咒天子,已经征下若卢狱的事。并明告天下,以为天下奸宄不法者戒。远在彭城的楚王延寿接到诏书,立即会见国相和内史,内史发武卒革车二百辆,强弩骑士数百人,驰围了大商人赵长年的府第,将赵氏族人上千口全部系捕。而在王宫里,楚王不住地唉声叹气,惶惶不安地对身边一个黑衣人说,婴齐君,寡人劝内史发兵围捕赵长年,实在是心有不忍啊,王妃也当连坐,寡人和王妃夫妻情笃,将何以堪啊,唉……寡人真能因此免罪么?
婴齐道,赵何齐主管掖庭,现在被两府劾奏,性命朝不保夕。这次皇上命令我们府君和江充杂治此案。府君本意实在很想保全赵何齐,怎奈江充势力太大。前段时间因为射中殿门案,我们府君也差点被腰斩,幸亏翁主自杀以谢,皇上才不忍致法我们府君。这次待罪继续守京兆尹,已是战战兢兢,无论如何是阻止不了江充的。只是我们府君担心,如果赵何齐看到我们府君参与杂治巫蛊案,却不帮他,一定会心怀怨恨,说不定会因此指使人上书告发我们府君和大王的阴事,那么大王也要牵连弃市了。他一时惶急,哪里会想到我们府君根本没能力帮他呢。几十年前,御史大夫张汤就是因此走上死路的。所以我劝大王火速发兵系捕赵何齐的全族,那么他想找人上书也没有机会。皇上也会下旨褒奖大王疾恶如仇,忧心圣躬。虽然委屈了赵氏,可是能保全大王,以后总有机会报复江充的。我们府君之所以让我潜行来彭城劝说大王,都是因为预料到了这些啊。
楚王点了点头,心想,的确,元狩六年,御史大夫张汤有罪自杀,其中一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