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去了别坊,却被告知三七售罄,她另跑了几家药肆,皆是如此。这时节虽不是三七盛期,但此番情景着实叫人猜不准。
虽夏时,雨却安稳,细细碎碎敲到伞上,她捏着伞骨的手心蒙了水汽。
甫离这家药肆,却见那小伙计追出来好心道,“姑娘,桐花里有户人家,大抵会有。”
她面上浮起一丝欢悦,问那人说清宅落,迭声道谢去寻。
起初只是走,等她提了一裙脚的泥水,却不知何时跑起来的。大抵是急欲想买到那味药,棉桑为她而伤,若今时连这些小事都办不到,倒真是沮丧无用了。
她问过路人,眼见一里弄深处延伸出一树年老梧桐,花期已败,枝叶蓊郁。
左手起第二户。
她在檐下收伞,握着铜绿的门环,叩出几声有些霉腐的声响。
门内久久无声,她不禁想许是寻错地方,她又叩了几声,等了等。
桐花里阒静幽冥,倒似踏足禁地。
今日大抵是买不到药了罢。她喃喃自语,方要转身,门扉吱吱呀呀揭开一道缝。
愈发宽敞的缝隙里,她瞧见一双冷峭的凤目,她张了张口,浑身软的使不出半分力气。
等那人浑然从门缝里挣出来,她一颗心像泡在青梅酒里,也酸也甜。
“雨下的这么重,你要傻站到何时。”
她眼见他蹙眉,神色不郁的握着她的手将她领进去。她随他穿拂过积水的一丛藤叶,待踩进门槛里才道,“离哥哥,你怎会在这?”
花离愁闷不作声,拿一方布巾将她兜头蒙住,掌心贴着布巾将她浑身的雨水擦去。
她乐呵呵由着他,眯着两湾眸子将他看着。
花离愁拧了她腮帮子一把,道,“这幅样子,你先生平日便是这般教的么。”
她捉住他的手,按在脸颊上,道,“先生管不了,我只是见了你有些欢喜。”
他被她紧按着手,掌心下是她滑腻温良的皮肤,宛似美玉,又如一只小小的鸟雀,随着她说话的动作温温软软的动。
心头叫一泓温水泡着,他板着的面上泄露出几分笑意,他道,“这么大的雨,你一人到处跑,胆子倒是不小。”
“怎样跑也还是叫你找到。”她道,“三七是你让人买的罢。”
“是你要买?”他凝眸,神色莫名。
“果真是你。”她抱怨不迭,拣了只椅子坐下,道,“我询了好几处药肆,偏只缺了这味药,我跑这么多的路,全赖你。”
花离愁摇了摇头,道,“收药的那人,并不是我。”
她捶着小腿的动作一顿,直起身来,道,“是药肆伙计同我说这里有药,谁料竟是你。”
“这几日有人暗地将市面上的三七盘收,收药人动作隐蔽,若不是你今日一路相询,怕也是不好察觉。”花离愁沉声道,“你今日来,我原以为,是锦瑟告与你的。”
她低声道,“你的行踪,锦瑟何曾告与我,现下见你,也不过是误打误撞。”声音愈发低下去,她垂着脑袋,道,“从来都是你想见我时,我才见到你,如今这一次,是我好运了。”
他喉中微滞,却缓声道,“将此处告与你的,是哪个药肆的伙计?”
“东街头那一处,店名我却记不得了。”她细细想了想。
“你确信是没记错的么?”
“左起第二户,确是无恙。”她笃定道。
花离愁眉头深蹙,他道,“那药肆非是素云楼属下,你可知,这桐花里南北相贯,你此时是从南向来,那若是从北向又如何?”
“琥珀。”花离愁径自沉声道。
花别枝愣了愣,眼见自门外而来的翠裳少女,笑意吟吟。
“三姑娘。”琥珀行了一礼。
“你与枝儿将衣裳换过,去探探。”花离愁一脸阴鸷。
她稀里糊涂由琥珀脱去衣裳换来穿,等她从内室出来,便只剩花离愁立在堂中。
“琥珀她——”她话音方落,便闻一声巨响,好似天塌地陷,又好似在耳边炸响的焰火。
门窗在这隆隆的爆炸声里犹如巨兽般抖了抖,她脸色煞白,花离愁不动声色将她的手握住。
她试图挣开他的手冲出门去,却被花离愁自身后紧紧箍住。
“离哥哥,你放手,琥珀她有难,她是为我去的!”
屋外火光映亮大半个天,融融橘色将花离愁冰刻般的侧颜映出一处暖意。
他制住她挣动的手脚,薄唇紧抿。
她渐渐没了力气,却听闻一声烟熏火燎的低唤,“禀楼主,那处宅子埋得尽是火药,属下方推开门,便有人以火箭为信引燃。”
琥珀一张脸黑漆漆的被烟火熏得有些可笑,她挣开花离愁松弛的禁锢,细细将琥珀上下打量。
“琥珀,你当真是无事?”
琥珀被她紧张兮兮的神色弄得哭笑不得,她抬手抹掉脸上的灰渍,安抚道,“三姑娘莫小看属下,属下的确无事。”
花离愁将琥珀遣退,看着半步开外的她,漆深的瞳仁里些许情绪沉浮不定。
北向里弄口,古桐葳蕤,煞是威风。
若是常人必定会循着那棵桐树去寻,但花别枝此时疲累不迭,能寻到桐花里已是难得,混沌中的念头自然不能比之常人。
但恰好——
但恰好,她还是乖宁安顺地在他眼前,面上惊惶不定的神色,好似惊风而动的兔子,眼眶里坠着倔强的泪。
好似有什么叫嚣着挣出胸膛,叫他鬼使神差的探出手去,将她紧紧的紧紧的拥进怀里。
他猝然的亲近叫她良久不曾返神,但压在眼角的泪,一颗颗砸在他胸膛上,她越发觉得委屈。这委屈来的毫无头绪又蛮不讲理,她双手环住他的背,怯然却又放肆的哭出来。
那处宅子埋的火药,专等她去,屋外持续的炸裂声与冲天火光。若她懵懂推开那扇门,现下他怀里,或许只是一架焦骨。
或许从此大可一了百了,折磨这十几年的梦魇自此灰飞烟灭,但为何他心底有处地方像是被嵌进了一丝蔑竹,痛不可抑。
他留她一命,自作孽。
她在他怀里,声音浮游不定,须臾道,“这药,我是给棉桑找的,他所受的那一箭,原本是我的。”
那人锲而不舍,为的只是她的命。
她道,“我想不通自己有何仇家,细想来或许只有你。”
花离愁箍着她的手臂一僵,面色煞白如纸。
她却是笑了笑,稍稍隔开些空隙,道,“但若你想害我,就不曾养我至今。所以那人,不是我的仇家。”
“若是那药一直寻不到,你便一直找下去么?”花离愁淡淡道。
她想了想,道,“我会。”
他松开了怀抱,一双手虚虚握了一把凉风,垂在身侧。
“他的伤好了,我才可安心来寻你。”她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先生教我不可做忘恩负义之人,我若走了,着实不妥。”
他淡淡一笑,道,“药已给你包好,叫琥珀护你回去。”
她有些沮丧,道,“你不留我吃饭的么。”
“你若想要他伤好的快些,这就走罢。”
她眼看花离愁转进内室,不再看她一眼,她想不通他为何生气,却见琥珀提了药,默默等她。
来时的伞复又撑开,水火交织,她避开聚集围观的路人,怀揣着一包药,略微有些惆怅。
归程遇到撑伞贩售点心的小贩,她想了想,买了核桃酥,若吃了,这伤大概好得快些,却又不记得这话是谁同她说过。
她拿手摸摸碧色裙裾,愈发惆怅。
、第十九章 锦衾寒
花别枝回府时,已添灯,晚饭摆在桌上。
曳动烛影里,棉桑一人,捏着只茶壶,自顾斟饮。
雨水沉重,到后来撑着的伞也没了用处,她只顾了将药护在怀里,此时借着烛火,衣衫大半浸饱水。
棉桑闻声朝此处,嘴角沾着几抹水渍,橘色的暖意就映到里头。
“缺的药,我买回来了。”纸包干燥,与她狼狈的样子倒不相称。
棉桑淡淡应了声,又斟了一盏。
她将药交给侍从,道,“衣裳有些湿,我去换过。”
他陡然站起身来,衣袖带倒茶盏,她才察觉不过是寻常的白水。暗道好笑,不曾想他竟入迷一般喝了这许久。
淋漓的水渍有些浸到衣袖上,棉桑未曾在意,手指已然按在她腕上。
各自披了水痕,到不知淋雨的是谁。
棉桑双眼隐在天青绢帛下,她抬头望去,只看着淡色的唇绷成薄刃的弧度。
“我身上尽是水。”她后退了一步,不愿他嗅到身上残存的火硝的味道。
棉桑压着她手腕的指上加了几分力,人就进到眼前一分。此时彼此离得如此亲近,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就染上她眉睫。
“你——”棉桑道。
开口只这一字,情绪无从猜度,棉桑的手指有些凉,透过她蝉翼似的皮肤,凉意沁到血管,蔓延抵到心头。
她笑了笑,虽知他不见,却仍是安抚道,“我无恙,就是冷得很,你若再不放手,无事也变成有事。”
他松开手,唇角虽无笑痕,语气却柔软些,“蒸了糯米藕,你若是不嫌,换过衣裳来吃。”
“怎会。”她道,“只怕你等不了我。”
侍从换了一只茶盏,她离去的脚步声有些仓皇。
花别枝不好叫棉桑等,匆匆换过衣裳便又回来。饭菜有些凉,但两人着实饿,倒也算是饕餮。
棉桑平素惜言。花别枝虽自幼不受食不言的训诫,但此时心里搁着事,只顾埋头同盘盏里的饭菜计较,难得安静一回。
一时间只闻窗外淅沥的雨声,偶有被风吹到窗纸上的雨,叩击出短促的鼓点。桌上间或漏出半声勺盏相斥的脆响,越发衬得宁和。
等侍从收整出一方干净的桌子,花别枝才抬起头,从茶壶里倒出一杯白水。
“前几日嘉和公主带来的茶叶,你不是喜欢的紧,等我来喝,为何只白水招待。”她咽了一口,意犹未尽道,“是嫌我赖得久,寻了法子赶我走么。”
棉桑唇角弯了弯,道,“说我小气的是你,前些日子说喝茶喝得口中起泡的也是你。”
她有些心虚,却强硬道,“我总以为宫里的东西百姓家的无法比,但喝来喝去,不过尔尔。”
“宫里的东西,哪一样不是出自寻常。”棉桑停杯,道,“素云山上的茶,我倒是极为喜欢的。”
糯米藕有些烂甜,她吃的有些多,此时口渴只得不停倒水喝。她喝干这一杯,打个水嗝,道,“你虽常日挂个公子棉桑的名号,这家常的饭菜茶点,却不如我见识的多。”
“父王求四海棉丰桑足,我却不曾涉足,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