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知道,他下令封苑时,是怎样的心境。而对于他来说,这个地方,又埋藏了些什么样的记忆和情感。
无人能知,无人敢猜测。
照例,耶律洪德每日都会来探望她,有的时候居然一天来了三四次。
每次来时,他都会站在床头弯下腰去伸手探视她头上的温度,然后询问侍女们她用药的情况和一些饮食起居的细节,然后便低下头注视着她,看着她眼睛中渐渐淡去了红色,毫无焦距地看着虚空发怔。最后他总是摸摸她的头,轻轻地叹口气:
“不要乱想,好生养病!”
他也不勉强她回答和反应,起身离去。他知道她在思考,在无声地抗拒着他。
一直到第五日,看到她的气色慢慢地恢复,连日高烧的体温也降了下来,病情基本稳定了,他这才屏退左右所有的人,在真容的床边坐下来,握住了她的两只手,正视着她,不让她躲避。
真容依旧沉默地看着虚空处,不发一语。
阳光照着浮尘,在空中翩翩起舞,仿佛四周那无数奢华的摆设,不过是一种时光的错觉。层层叠叠的纱幔垂在地上,留下一重重彩色的影子,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飘渺而不真实。
“怎么,还在生我的气吗?”
耶律洪德的声音轻柔而低沉,屡屡带着一丝暗哑,一点也不见了那日的犀利和冰冷,以及做作的亲热和甜蜜——真容在心中默默地心中想着,带着一点点的冷酷和恶意,对比着。
“你还是不肯和我说话吗?还是打定了主意从此不再开口了?难道对所有的事情你不好奇?不想听我的解释?”
那四处游离眼神慢慢地转回来,落在他的身上,雪白的贝齿咬住了已经渐渐有了点血色的嘴唇,还是不肯开口。他伸手抚上那经过几日的高烧,变得有些干裂的红唇,感受着指下的柔软和颤栗,微微叹了口气:
“哎,你还真是孩子气!”
“谁说我孩子气了?”
刚一开口,真容就反射式地咬住了唇。还真是孩子气!
在他带着笑意的眼中,她发觉自己这几日来的沉默冷战,和此时贸然地开口反驳,都显得那么的幼稚和不成熟。
而只有她心中明白,这孩子气般的赌气,不再是真的心无城府的天真释然,而是一种妥协和面对现实的勇气。
几日的思量,并非全然没有收获。
她还必须在这个王宫中生存下去,不管将来要面对什么,将要遭受多少阴谋和诡计,被利用,或被诬陷。而是针对大汗王,是最不明智的行为。
“好好好,不孩子气。几天间,那个小丫头已经长大了!”耶律真容笑了,伸出手指,抹去她眼角一颗晶莹闪亮的水珠。
“寡人和你说对不起,不要哭好不好?”
那种父亲般地宠溺和关爱,让真容的泪突然涌了上来,内心深处埋藏的最后的柔软,终于还是冲破了那渐渐冰冷的外壳,喷涌而出。
就让她再放纵最后一次吧,再做一回十七岁的天真少女,尽情地倾斜她的泪水,她的委屈和不满,掩饰那心中慢慢涌上的孤独,和面对未来惶惶的不安。
过了今天,她就不再是她,不再是那个恣意挥洒青春的小菊,而将是肩负着重任的昭和郡主真容。犹如蛹化为蝶,经过了一场痛苦的蜕变,从此开始另一种灿烂的人生。
“别哭了,真容。你这样哭,好像我欺负了你。”
“我没有说让你把萧妃赶出宫去!”
“你没说,是寡人说的。”
“可你让小齐误会了我,他恨我!”
她控诉着,哽咽着,几不成语。
“让他母亲出宫的是我,如果他一定要恨,应该该恨寡人才对,为何却要恨你?”
“齐儿会想明白的。如果他一定要恨你,并不是因为寡人让他误会了你,而是因为他想要恨你。”
他其实想说的无法自保的人,是她吧。对人毫不设防的信任,对人掏心掏肺的付出,最后只能等到受伤,才知道自己的愚蠢和幼稚。
他用近乎严酷的方式点醒她,打击她,让她成长,让她快速地适应这宫廷的生活,让她能在权欲斗争的漩涡中心立足。
这几日的沉思,她心中已经想明白了一些,可是就是无法立刻抒怀,而她知道,自己的难过还不单单是因为这个,心里埋藏着更大的哀伤。
她就要哭。痛快地哭,哀哀地哭。
哭她未曾开放就已经凋零的爱情之花,哭她一去不还的少女情怀。
他也不戳穿她,把她揽在怀里,任由她报复似的把眼泪鼻涕抹了他一身。
是她傻,在这样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中,是容不下一个女孩子情窦初开的爱情,和一段纯真无伪的友谊的。
所以,洪谨选择利用她,一点点地设下温柔的陷阱,巧妙地用各种微不足道的付出来收买她的心,目的却是要利用她,来害她本人。
而小齐,也在第一时间内选择怀疑她,而根本不想听她的解释,更不去理会对他说坏话的人是谁,是什么用心。
哭声慢慢地止住了,仿佛所有的泪都在瞬间流走了一般,嘎然而止。
“哭完了?”
真容点点头,看着他被自己的泪水染湿了的衣服前襟,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她努力岔开话题,掩饰自己的尴尬。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却萧妃那么绝情?”
听说美丽出尘的萧妃,也曾经是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尤其是在生下耶律齐之后,更是宠冠后宫,曾经一度逼近后位,却在一昔之间,坠落尘埃。
现在耶律对她如此容忍,是不是有朝一日,她也会落得如此下场?
“生存在王宫而无法自保,自称受到冤屈而无法自清。这样的萧妃,我让她离开王宫,算是绝情吗?”
提到萧妃,耶律洪德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脸色也开始变得有些沉郁了。
“汗王相信萧妃是清白的吗?”
“愚蠢到为他人所乘,授人以柄,寡人信不信她又有什么用?在王宫中,能够倚靠的只有自己,而不是寡人。身为母亲无法带给儿子尊荣,却反过来连累他。她留下来,对齐儿只不过是一个拖累罢了!”
这才是他想要送走萧妃的真正的原因吧?让萧妃离开依旧虎视眈眈的王宫,对她和耶律齐,又何尝不是一种保护呢!
而他的意思,是不是也在说:她的未来也只能靠自己?
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耶律洪德赞赏地笑了笑,转移了话题:
“算了,不说这些了。真容,寡人可以信你吗?可以把哈努儿的未来交托给你吗?”
“什么?”
“你想听寡人讲个故事吗?是关于两个兄弟之间十几年争斗的故事!”
第四十二章 宫宴
第九日,萧妃被限令出宫的最后日子。
元妃的庆生宴在宫中照常举行。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切平静如斯。各宫室的主子和宫人们都在忙碌着,准备参加盛宴,无人去在意那个凄凉的冷宫中将要发生的什么。
真容大病后第一次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竟然有些恍然隔世的感觉。
头上如云般的发丝高高挽起,发丝间穿梭装点许多制作精巧细致的金饰,前额用金线垂下一颗碧绿的宝石,随着她头的晃动轻轻摆动。
几日的病榻缠绵,让她脸庞消瘦了许多,下巴变得尖削起来,显得愈发成熟了些。乌亮的大眼中没有了昔日的甜美和纯净,水波不兴的淡漠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和寂寞。
寂寞吗?她沟沟嘴角,对自己露出了个安慰的笑容。
未来的路,即便是寂寞,那也是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寂寞。把整个王国的未来相托付,耶律洪德真是太看得起她了!
可是,她有选择拒绝的权利吗?势同骑虎而难下。这是一条独木桥,已经被断了所有的退路,她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夹缝中求生存。
一袭洁白如雪的外袍披到了身上,轻如无物,顺滑地从肩头垂下来,盖住了脚踝。里面穿着云锦织就的凤纹丝袍,一衣到底,腰间玉带束紧,露出纤细的腰身。
今天她穿的是为宫宴特制的服饰,与常服不同的是,衣袖从肘部开始成喇叭形散开,向外卷曲如云状,袖口镶着宽边,一抬手露出,便露出皓腕玉臂,以及手臂上带着的金质细链和碧玉镯子。
丝袍较常服长些向下变宽,两侧开衩直到臀部,镶嵌着三色的云纹宽边,一迈步,下面露出的不是通常的裤子,而是飘逸如云般的纱裙,盖住脚面,几乎看不到脚。走动时像是脚踩在云朵中飘动一般,一转身,裙裾纷纷散开,仿佛盛开的出水芙蓉,在端庄中更添几分妩媚和动人。
缓缓地点就朱唇,她侧头端详着。这样的她,惹人怜爱,虽称不上绝色,却也足够让人惊艳的吧?
“郡主!”
小萱进来了,不知为何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该走了吗?”
上一次的大婚不算,今天第一次参加宫宴,去的早晚都要拿捏好,不能有错。耶律齐指望不上,耶律洪德那天已经摆明了,今后是生是死,或荣或辱,她只能靠自己。
“不是。是……亲王府送来了一个,一个特别的东西,奴婢不知该如何处置。”
“什么特别的东西?”
亲王府?他到底会送什么样的东西给她?是给郡主真容,还是给侍女小菊的?
“一个……侍女,说是叫勃贴儿,郡主喜欢的。”
“勃贴儿吗。”他送给她两个礼物中的一个,她居然忘了。
眼神不经意地瞟向一边,落在墙角那根乌亮的软鞭,又迅速收回。
“让她过来侍候您吗?”
小萱抬起头,偷偷地看了郡主一眼,除了淡漠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先不用!安排她在外面做杂活吧……注意,不要让她靠近主屋。”
那勃贴儿勃古儿,本就是耶律洪德送去给洪谨的,其中的功用,本就令人揣测。现在他留下一个,却让另一个来跟着她。
原来她心思单纯,真的以为他是一片好意。现在想来,只怕他是安插这个眼线在她身边,好监视她,控制她吧。送软鞭给她只是个过门,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而安插眼线才是重点。留下的那个是人质,控制在手中,就不怕另一个会背叛。
以敌人之武器还制敌人,现在想明白了,才知道金刀王爷心思缜密,用心深沉难测,真是可怕!
“是。……她,她说要找小菊姑娘。”
“就说小菊姑娘病了,过一段时间才能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