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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渐浓,密布了这个世间的每一个角落。连那山中的暗红的血迹和尸体,都被浓雾遮住了,像给此时拉上帷幕,等着下一场的开幕。
***
宁王府中,最是偏远僻静的厨房后面有一方小土堆,平日里都是厨子们丢弃杂物的地方。
浓雾中,土堆里冒出个人头,双眼晶亮左右看了一转。头上还顶着鸡骨头,那脑袋的主人钻出来,拍拍周身的垃圾,转身从堆里摸到一个什么东西,死命地往外扯。
忽而浓雾中,摇摇晃晃过来了一只灯笼。那烛火在雾中很微薄,只能照亮两步之内的地儿。提着灯笼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头发白了一半,下巴上一须不生,分明是个阉人。他是宁王府的大管家全福。
全福走到他的背后,他都还在咬牙往外拉。
“这玩意儿真他妈的沉!”
全福瞧着兰花指,掩嘴尖声道,“一箱子的金银,当然沉了。”
单是听着声儿,他就吓了一大跳,转过身去时,双腿已经开始打颤。
“全。。。。。。全公公。”
全福将灯笼凑到他跟前,看清他的长相,“哟,这不是才入府上来的菜奴?”
“是、是。奴才是府上种菜的。”
“说说。”全福的声音带着太监特有的尖锐,提着灯笼缓缓走到土堆前,看着露出了半截的箱子,“你这一箱子金银,从何而来?”
菜奴嘴角抖着打了个干哈哈,“公公说笑呢,哪儿来的金银?”
全福忽地瞪眼,大声训斥道,“还敢瞒我!”
拿着绢子的手发抖,指着菜奴,“你们以为王爷都死了,一个两个都开始逃。逃也就罢了,竟敢去偷府上的东西,是想死了吗?等王爷回来,有你们好受的!”
菜奴被骂了个狗血淋头,颇是不甘,顶嘴道,“王爷都掉下崖了,从哪儿回来?地府吗?”
全福气得不轻,抬起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将他打得歪了一歪,“畜生!王爷不会死的!你们这些畜生!”
他将声调提到最高,活像一只被宰杀鸣叫的鸡,对着浓雾四周漆黑的宁王府骂道,“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畜生!王爷会回来的,和王妃一起回来!回来你们就完了!”
朱纤纤听见这声音就莫名增添一种火气。她披衣汲鞋,打开门走出去。门外守夜的小丫头正抱着一团,坐在地上歪倒着打瞌睡,忽觉身边有人,揉揉眼正要看。却被朱纤纤一掌打在后脑勺,疼得眼前发黑。
“要死了吗?睡什么睡?没听见吵成这样了?还不去将那些吵人清梦的腌臜人撵走!”
小丫头扶着昏昏的脑袋,听了一下,怯声说道,“侧妃娘娘,好像。。。。。。好像是全公公的声音。”
朱纤纤愣了愣,侧耳一听,果然是全福。不由得更是火大,随手拿了一个灯笼就循着那声儿而去。
全福越骂越是心伤,人上了年纪就容易感慨,索性跟个小儿一般,坐在地上撒泼,从宁王月募执小时候开始,一件一件的数落起来。
倒是弄得一旁的菜奴不知所措,被他挡着箱子拿又拿不得,走又走不得。
只听全福一把鼻涕一把老泪地叫骂着,“老奴带着王爷满街走的时候,你们都还没有找到渡忘川的盘餐钱。连王爷都尊重老奴,唤老奴一声全叔。你们这些不懂事的杂碎!你们还真以为这王府在王爷出事后就散了吗?混蛋啊你们,王爷会回来的!王爷会回京的!。。。。。。”
朱纤纤停下脚步,将最近的事稍微想了想。向来打理府上事务很拿手的姐姐黄静烟每日都不见,偶尔在夜半归来,拿了些物什又匆匆离开。
似乎,这全福知道些内幕。
“全公公,年纪大了坐在地上容易患风湿。”朱纤纤难得显出平易近人的一面,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安慰道,“这些下人不规矩您老早就知道了,何苦一般见识?妾身问你,王爷果真会回来吗?”
全福总算是遇见一个能共鸣的人,对朱纤纤肯定地说道,“那可不是?前日里,老奴瞧着侧王妃常不在,心中疑惑。那侧王妃将老奴拉到一旁,对老奴道。。。。。。”
全福学着黄静烟温婉的语调,说道,“全公公,你是这府上王爷最放心的人,妾身这要离开了就告诉你吧。王爷没事,不过帝京不能呆了,必须离开。等王爷和妾身再回来的时候,就是王爷得天下的时候。这府上交给你。。。。。。哎?哎?侧妃娘娘,老奴还没有讲完哪!”
朱纤纤怒火中烧,凭什么那黄静烟不告诉她王爷的事?凭什么不是她陪着王爷离开?
她不就是个正宗的大家闺秀,而自己只是个青楼出来的?
论长相黄静烟根本与她比不上!
她匆匆开始收拾行李,但总是这样不舍,那样不舍。最后拾拾拣拣拾掇完了,天色已经大亮。
“小翠,叫人备车。”她对着小丫鬟说道,“去撵王爷一行人。”
小翠走了几步又回头不解地问道,“可是,我们并不知道王爷去哪儿了呀。”
这话将朱纤纤钉在原地。
诚然,她并不知道王爷与黄静烟去了何处。
不由得咬着涂了胭脂的唇,低声咒骂,“该死的黄静烟,将我丢下独自和王爷双宿双飞,下次见,定要你不得好死!”
小翠唬了一跳,赶忙低下头不敢再抬起头,生怕惹了她自己也被一顿好赏。
“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备车!”
“是、是。”
众人皆喜欢美好姻缘,如才子佳人,王子公主,将军侠女。朱纤纤也喜欢,更是羡慕。她初被卖到青楼时,极少接客,便是为了等候自己的良人。
愈是鲜露面,愈是为人追捧,竟被冠上了花魁的称号。
曾经多少人跪倒她的脚下,一根一根吻她的脚趾,痒得她嗤嗤地笑。可笑之后,内心更加空旷。
那日,清风敲珠帘,花蝶戏新柳。正描好细眉的朱纤纤听见一声朗笑,“妈妈真是客气了,在下只是想看看所谓花魁是如何绝色罢了。”
正觉得此人说话声音带着磁性,比起一般人入心,却见珠帘被掀开,那人走进来。
他玉冠束发,身着少见的云绸长衫,一张脸笑得令人颊红心惊,似乎整个房间忽而变得亮堂了。
朱纤纤欠身,娇声道,“妾身名唤纤纤。”
他打量了她一阵,许久,才说了三个字,“还不错。”
还不错?她只能算是还不错?
当朱纤纤用尽了手段技能,在床上与床下都将宁王哄得开心异常之后。他终于答应将她娶进门做侧妃。
哪知半路杀出个江湖上不知名的少年游侠,曾与她有过一夜情缘,偏不让她嫁人。
竟然扬言,喜欢纤纤者当比武决胜负。
那是朱纤纤最辉煌的时刻,有一群人为了夺她而比武。
他是最后上场的,将以为娶定了朱纤纤的游侠,三招击败。然后转身抱着她,大笑,“尔等匹夫,如何能与本王比。”
真是爱死了他的狂妄。朱纤纤在他怀中羞红了脸,心跳如擂鼓。
第33章 偷情
朱纤纤想,做他侧妃也不错,毕竟帝皇只有两个儿子。
当她看到低眉顺眼,一脸娴雅的黄静烟时,内心悄悄欢喜起来。男人都图个新鲜,像她这样不懂得使人愉悦的女子,哪儿能是她这种遍经风月的对手?
黄静烟自然知道王爷为了她比武之事,待她极客气。王爷很公平,若非有事在外过夜,便是一人一晚,露水均沾。
朱纤纤不服,除了身世她明明就什么比黄静烟好,为何是与她一样的待遇?
踏上马车的那刻,朱纤纤终于明白了,那种决意跟着所爱的人不管去何处的心意。
从他将她从擂台上抱下来的那刻,他就休想丢下她!
“先出京。”
马车却迟迟不动。朱纤纤欲探头去看,刚伸出脸,就被一把寒光刃刃的剑晃花了眼。
那些人的行头,应该是忱王府的人。
“宁王侧妃,不知要去何处?”那剑的主人冷冷地开口。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动作麻利整齐,见着她一脸的漠然。
朱纤纤咽了两下口水,抚了抚发鬓,媚笑道,“妾身不过去郊外散散心。”
“宁王不在,你一个人去不怕出事?”
朱纤纤娇笑起来,暗送秋波与那侍卫,“瞧你说得,若是这位官人担心妾身,倒是可以与妾身同去呀。”
“免了,以防引火烧身。”
“瞧你说得,莫非妾身长得还入不了大官人的眼?”
侍卫总算听出她话中之话,再看她春色荡漾的面色,不由得撇过眼去。朱纤纤只道他是为自己美色所惑,却听他开口,吐出两个字,“封府。”
话音刚落,马车腾空而起。朱纤纤向下看清,那是几个侍卫在拆马车,将马儿都赶走,车抬回府内。
“放下!放下我!”
朱纤纤被摇得在车壁上撞得头昏眼花。
那下令的侍卫说道,“放下王妃。”
‘咚’又被丢在地上,朱纤纤骨架子差点被震散。
帘子被剑挑开,那侍卫依然是脸色冷冷,“王妃的姿色,引诱几个凡夫俗子便是了。属下这种凡夫俗子都算不上的不敢冒犯王妃,就劳烦王妃在着府上等着宁王归来吧。”
那朱红大门轰然关闭,加了重重的五把大锁。
朱纤纤哭喊着敲打着门,却无任何人应声。全福过来劝道,“侧妃息怒,侧妃息怒。这些杂种终有一日会被王爷大卸八块的。”
可是。。。。。。可是青春不待人,她如何知道王爷何时归来?
遥遥无期地等待,她等不起啊。
其实,倾覆天下,不过两年罢了。两年兮两年,世事变化沧桑。
正如当时小儿在街头巷尾传唱的一首儿歌:
东边公主饮酒,西方宁王鳌头。
帝皇从不管事,只知怀抱美人曲悠悠。
帝京忱王不愁,天下不过半只手。
可怜征税地方,瘦骨饿死街头。
都问爹娘何处?征军随夫北方走。
翁媪家中抱孙,剩下一年三斛米,五人哪够!
***
当那朱红门再未开启过,朱纤纤坐在院中,等尽了花开花落。
黄了红颜,褪了颜色。
忽而一袭白衫飘然落下,听见一清越如涧的男声,“你便是花魁朱纤纤?”
就不闻陌生人声音的朱纤纤回头,但见此人貌若桃李艳丽,形如春水般沁人。那男子打开扇子,悠然浅摇,“在下白莲洲。”
白莲公子的名号在江湖上她亦听过,她曾还与同白莲公子齐名的寒玉公子同眠过。除却这两位太过风流居无定所不说,亦算得上是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