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能就这么死了?
她死灰色的脸,半刻钟前还鲜活的在他眼前,在他保护之中。可是,她流了这么血。。。。。。阿土粗大的双手全是她的血。
她闭眼躺着,怎么也不再动了。
真的死了?
王死了啊!
阿土,不,是蛮族族长非翼,他对着远去的那红白夹杂背影发出震天动地的嘶吼声,
——“黛烟!!!”
从裸露的上身可以看见,心脏的位置出现黑色的条纹,如盛夏无处不至的藤络,飞速长开来,遍布他的上身。直到天生的纹身被搅乱,他痛苦地仰天长啸。啸声如晨暮寺庙的钟声,响彻战场上每个人的脑海中。
蛮族之人像是得到了号召,身上同时长出了纹路。
这是什么怪声?马儿不愿继续向前,痛苦地嘶鸣着。昭偕一面控制着马,一面掩耳,免得被这叫声扰了心神。战场上的鬼兵有些接骨时未完全的,只被这么一吼,便又散作一堆。靠得非翼近的鬼兵,竟变成了粉末。
非翼的瞳孔变小,颜色变浅,虎牙拉长。耳尖变长,直到如犬耳一般立于两颞侧。脚后跟鼓起,膝盖位置下降,化作兽腿。两手五指缩短,指甲长而锋利。
这就是,猆的模样。
而且是所有蛮族人都成了这模样。
黛烟感觉到身后逼近杀气,比她的速度还要快。回身拿剑一挡,非翼险些咬到她脖子的大口便咬到了剑身上。
剑身发出断裂之声,黛烟下眼一瞧,自他兽齿咬到之处果然开始裂开。
她腾出一只手软软往他胸口打了一掌,看似女子之间打闹一般的轻柔。非翼眼兀地鼓出,嘴角流出浓稠的血液。
若不是他退身即使,恐已死于这一掌下。
“千年不见猆的模样了,因为一个女人么?”黛烟笑道,眯着黑不见底的眼,看见他的怒气直冲天际。
她方才打出那一掌用了九成的力道,此时竟感到手掌因用力过度而有些发麻了。
非翼的脊柱拉得弯长,对着他咧嘴,真如兽一般。他听不见她所说的话,只能见她的嘴开开合合。他脑中只有一件事,咬死她!吃了她!
黛烟冷笑一声,灵巧地将剑在手中挽了个花,指向非翼,无声的挑衅。
非翼右后肢蹬地,向她扑去。
一人一兽,随着剑挥动时滴落的血花,像是在跳舞。她的衣袖决决,单脚点地,立剑飞天,青丝漫散成黑色的发海。
就像是,远古时候用来祭神的舞蹈,乃是猆与一名少女合跳。那祭祀之舞代表着天上人间的和平安宁。
而此时黛烟与非翼,却是真正的厮杀。
隆雯站在发狂的蛮族人之中,看着她的王已死,看着她的族长成了野兽。而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也是同样的兽爪。
忽然泪下,不知是因为寂寥,还是因为无助。
***
她知道自己死了,因为她最后只记得自己闭上眼,失去所有的痛觉,却还能感觉到血液从身体里流空的虚无感。
“三妹。”
昭偕本想追黛烟的背影而去,见珺佩倒在血泊之中,饶是不忍心,竟下马来。一探呼吸心跳,早死了。
“你这是何苦?”他面上无一丝悲戚之色,并不为她的死而动容,眼中却沉沉着闪动的浅光,几不可见。
“敬妃不是我害死的,你为何偏就不相信?”他这是在自问吧,因为她已经不会回答了。
为何呢?让你好好地离开帝京去偏远的东荒生活,即使荒凉,即使气候难以忍受,也好过。。。。。。相视为仇。
他嘴角轻笑了下,难得对她的温柔,“早就说了剑这东西,一碰了就再也甩不掉。大哥从来都不曾骗过你。”
哪怕他听见她在背后唤他孽种,对他恶语相加,对他咬牙切齿,他不过当她这个小丫头有些野蛮而已。
只有她设计陷害他的锦若,他才真正对她有了恨意。但他心中明白,这些都不是她的本意。
“你可是,遭了你二哥的道。”
他叹了口气,替她拭了脸上的血,准备离开。
珺佩的眼脸动了一下,她听见他说的话,清清楚楚。
她不是死了么?难道现在她是成了鬼魂,能听见阳间人的声音甚至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随着血液流逝的力量开始在体内充盈,已经不再跳动的心脏跳了一下。
大哥。
她试着唤出声。
大。。。。。。
“。。。。。。哥。”
昭偕猛地回头,右手按住左腰间的剑柄,死盯着躺在地上的珺佩。是她,他听得很清楚,刚刚唤了一声。
珺佩嘴角扬起诡异的笑,身子猛地坐起来,四肢还使不上力,只能仍由它们垂着。她睁开一双被血染红的眼,血色稍退后,眼中也不是以往的黑色,而是浅褐色。
她感觉到自己的牙齿长长了,舌头舔舐一圈,唔,是长了很多。简直就像,蛮族人一样。
她怎么活过来的?她自己都不明白,只是,她现在体内燃烧着一股莫名想要杀戮的血。手好像能动了,她活动了下十指,抓起身旁的剑,直接向昭偕冲了过去。
可是,双脚还不能动。
昭偕看着她企图杀他,可又摔倒在地。他抽出斩妖剑,凌空将要砍下却住了手。这女子,是他的妹子。
他原本的打算也不过是杀尽蛮族人,将珺佩活捉了关起来。起码放她一条生路。
珺佩同样一愣,仰头看着隐忍着满身杀气的大哥。
“为何、不杀我?”
昭偕长叹,宝剑回鞘,“半条命的人了,何必赶尽杀绝。”
“哈哈、哈哈。”珺佩闻言冷笑道,“当下不赶尽杀绝,可别日后来悔。”
“我从不知你对我的恨意从何起,我也从未在意过。算计我一回,用了你半条命,算抵得过。若以后你再犯,我再取你另半条命便是。”
他言辞之间的自信豪气,才是令她怒气大盛的缘由。
她恨得握剑的手发抖,“月昭偕。。。。。。你给我记着!”
“当然记着,而且下次再遇定不会绕过你。你现在成了蛮族人,从此后再不姓月。”昭偕冷声说道,“你这么轻信蛮族人,难道不知被蛮族人食血之后便会变作蛮族人吗?”
她、现在是蛮族人。
蛮族人?
被蛮族里的谁吃过血了?
除了最靠近的阿土还能是谁?
可是,为什么?
昭偕一脚踢飞她手中的剑,她的手腕同时被踢断。好疼,她皱眉。手已经完全弯向了肘后方向,一个夸张的角度。
不过,如她所希望,骨折的地方一会儿恢复了原样。
昭偕冷笑了声,跨上马去。
徒留珺佩还在原地思索,为什么要将她变成蛮族人?
啊,此时她的蛮族部下们,都成了某种她不知名的古兽。他们在咬食着鬼兵的骨头,也在被鬼兵咬食。
阿土呢?
她想站起来,脚上仍是不能承力。
阿土。想起他,她内心的感情很是复杂,他将她变成了蛮族人。
第76章 沙灭
黛烟被非翼缠得脱不开身,听见他已经离她很近了。只是分了个神,就被非翼咬住了手臂,剑被弹飞。
黛烟紧紧皱着眉,聚神一念,手臂与身子断开。断臂在非翼嘴里化成黛色烟雾,如茶的青烟缭缭飘起,复又聚集成她新的手臂。
非翼双眼只有仇恨,牙齿厮磨,嘴角流出涎液。他的气息叫嚣着在吞噬她,要食其肉饮其血。
而昭偕已经到了能看见她的距离。她惊慌地往马蹄声来的方向看去,那边分开黄尘而来,银甲裹身如神祗的男人。
好耀眼。黛烟侧开眼。
非翼备足了力,开始重新一轮进攻。那边的马蹄声着实太让黛烟分心,让她心神不宁。她明显处于下风,被非翼一爪抓在背部,露出藕色的雪背,索性未伤着。
她只想逃,刚转身拖地的长裙被非翼踩住,她用力挣脱,裙摆被撕开。非翼作势咬向她的身体,长齿上的涎液滴在碎裙上。
昭偕就在背后,她万万不能回头。心一横,大不了就化成灰罢。
非翼却没咬下那一口。黛烟稍侧身,眼角余光只见到银甲在她左边闪耀着光芒,斩妖剑被非翼咬了个正着。
是他替她挡了下来。
“快走!”他与非翼对峙着。
她当然是想走,走得远远的。
她举起剑,乘机一剑砍断非翼的头。几滴剑上的凝血被甩在地上,剑光闪过凤眼,他不用仔细看那剑,便知那是陪了他很多年的佩剑。
不由得眼一沉,果真是。。。。。。
非翼庞大的身子十分灵敏,黛烟这一剑丝毫未砍着。他退了两丈远,狮尾轻摆,显示着他在估量面前这两人。
昭偕突然转头向黛烟,对她道,“转过脸来。”
黛烟阴沉沉地垂着脸,黑长的直发搭在整个面前,宛如无面的女鬼般可狰。
昭偕的手想要将她扳过来,沉声道,“看着我。”
黛烟仍是站在那处,不动不言。
非翼甩头,向天痛苦地咆哮一声,刨地冲来。昭偕横剑于身前,脚下蹬地,目光聚焦在非翼的每一个动作上。
黛烟挽剑立于肘后,不动声色地飘然后退。待昭偕腾出目光往旁边一看,黄沙漫漫,早没了人。
***
寂静的医馆,张伯在簸箕里挑选着药材,碾碎。安琴端着盆儿出来,脸上泪痕未干。张伯望了她一眼,摇头叹息,“还没醒来?”
安琴不答话儿,默然将水泼在地上。水珠子大半溅到了张伯衣上,张伯恼怒地瞪她,“这丫头!。。。。。。”
却见安琴更是将他瞪着。他便涎着脸笑了笑,缩回脖子。
“是不是你故意用了什么药,害得王妃时而昏迷时而呓语?”
张伯一听,难受得两眼挤成一条缝,“我这把老骨头岂敢做这种事?莫说王爷,就你这么个丫头在这儿都能吓得我三魂不依七魄了。”
安琴心中也是知晓不是他的错,不跟他继续斗嘴下去。心中戚戚然,默然掉了两滴泪,搁下铜盆转身进了房。
锦若半合眼,白睛露在外,胸口微微起伏。安琴在床旁的小凳上坐下,守着她。安琴常夜里不敢入睡,生害怕、害怕王妃不小心在夜间悄然离世。
“王妃,王爷就在易州,这么近的距离却见不到一面,你怎么能这么离开?”她拭了泪,明知与她说话也是白说。
锦若偶尔会说几句,但终是前言不搭后语,甚至会笑,会流泪,好像在和另一个人交谈一般。可四周除了安琴自己,哪儿来的人?
公主攻打易州已经有半月了,这战争迟迟不结束,她要如何见到王爷。
此时的锦若,从踏入易州病情突然恶化,到现在正好半月。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