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引她上了台阶,亭子里果然消停,像是远离了俗世似的。远远看园里人来人往,有种台上做戏台下看的感觉。
他掸了掸石凳请她坐,心里到底还是忌惮着,这辈子没吃过瘪,这会子她直截了当的拒接,自己从心理上来说当真接受不了。便觑她一眼,在边上坐下了,仰头望天,感叹上两句好个夜色,横竖不敢往婚事上头牵扯。
布暖叫了声蓝家舅舅,还未正式开口,蓝笙打着哈哈道,“你说新娘子府上姑嫂可会给容与面子?叶蔚兮这样的人,挨打便算了,连累你舅舅,回头沈大将军挂着彩回来,不是被人被人笑掉大牙!”
布暖忖了忖道,“想是不能够的,听说亲家大舅子在北门供职,那些姑嫂总归忌讳些个。”又瞧他一眼嗔道,“谁叫你推脱得干干净净,否则一道去,还好帮衬舅舅呢。”
蓝笙一副敬谢不敏的表情,“他去帮衬蔚兮,我再去帮衬他?又不是战场上厮杀,这会子讲兄弟情谊岂不好笑!”
她的眼睛眯成了两弯月,“那十月里舅舅亲迎,你可做傧相?”
他搔搔头,“大约是义不容辞的吧!虽然我也很怕知闲事先知会叶家婆婆妈妈们,不打新郎官,单照准了打我。”
她笑了笑,转过头去不再言语。那时候想必很热闹,军中出身的郎将们最会起哄,平素军纪忒严明,好容易逮着机会,不使劲闹一闹上将军才怪。可惜都同她没有关系了,兰台出来过不得夜,寅时关坊门前必须回去,连他们拜天地都看不见……
蓝笙见她不说话,心里提起来,忙岔开了话题道,“不知新娘子长得可好看,蔚兮眼光高着呢,倘或不如意,将来必是一对怨偶。”
“你说姻缘是上辈子就定下的么?”她转过视线看着他,“定下了,还能不能改?或者开始的时候彼此爱着,后来不爱了,这样子能算是缘分么?”
蓝笙一本正经忖度着,“有点复杂,不过依我说,姻缘和缘分应当两说。男人一生可以遇到很多段缘分,和嫡妻的才能算作姻缘。旁的诸如妾啦、红颜知己啦、或者填房,那些顶多是风花雪月里告慰青春的东西。就算爱得死去活来,也是枉然。你知道名正言顺有多重要么?所以若是爱,就要让她挺直腰杆子,娶她。”他忽然稚气的笑,“娶的人不是自己喜欢的,这才是最悲哀的。两两煎熬着,居家过日子生了两条心,我料想比死还难受吧!所以要娶便娶自己爱的,我不愿意像容与似的,将来终有后悔的时候。”
她回头看他,他真是个没心眼的人,在叶家府邸直言不讳的恐怕也只有他了。容与究竟爱不爱知闲,这问题之前困扰她,她看不透。容与的感情埋得很深,她看到的不过是表面上最浅显的地方,加之的确还有私情参杂着,愈发云里雾里。如今听了蓝笙的话,倒生出些许安慰来——
他谁都不爱。还好,他谁都不爱。
长长喟叹,“两情相悦何其难!其实爱不爱的自己知道,也尽够了。”
蓝笙看她的眼神有些怪,他说,“做什么藏着掖着?”想了想,又摇摇头,“这样不好,时间过起来飞快,蹉跎个几年,转瞬就老了。”
她扭过身,灯影下恍惚耀出半个倩丽的轮廓。垂手轻抚飘荡的宫绦,眼睛里是沉沉的闪亮的流质,“不是所有爱都必须说出口的,有的可以让对方知道,有的不可以。也许不说反倒能够长久……”
蓝笙缄默下来,没来由觉得有些心惊。说他是个莽汉,其实大唐盛世,三品以上没有纯粹的武将,大抵文武并重的多些。要入官途,不论从文从武,明经、进士先及了第再图后话。所以郎将里头除了军中直接擢升的,但凡雁塔题名正经点将,谁肚子里没有三两墨水?更何况他这种上等出身,自诩为见多识广的贵公子!形形色色的姑娘见得多了,只消瞥一眼,不说全中,猜个七八分不成问题。
什么样的爱隐晦得不能说出口?这个权且不论,他和沈容与相识二十年,自认为交情足够深,对沈家也算知根知底。可近来一切都开始不寻常,从她来长安,将军府的仆从也好,沈夫人也好,个个都变得讳莫如深。还有那沈六郎,简直有些不可理喻。加之她现在的论调,他像是找到了根据,有理由怀疑一些事情了……
“暖儿,”他坐着不动,开口的时候无比艰难,“我对你从没有过瞒骗,你叫我蓝家舅舅,我一直不答应,是因为什么,你最聪明体人意儿,心里自然是知道的。我不讳言,这样热的天,郡主之所以放着舒坦日子不过跑到高陵来,就是冲着见你一面。两家实在太熟悉,贸贸然聘了官媒怕叫人为难,到时候弄得骑虎难下,大家脸上不好看。才刚我和容与上前头应付骠骑大将军的当口,郡主可曾和你提起什么?你意下如何,不必顾忌,照直了说。”
布暖被他问得面红耳赤,到了这份上再闪躲也无益,该当料理清楚的,含糊下去对大家都不好。一旦打定主意,便鼓足勇气道,“我前头反复说过好几次,和郡主殿下也交了底的,我待你完全是甥舅之谊,再没有别的了。”
他眼里流露出一丝嘲弄的神气,苦笑着问,“是真的么?在你心里,我和容与是一样的么?”转过脸看园中人忙碌往来,半晌又道,“我总有种错觉,我和容与的位置弄倒了,其实我才更像你的亲娘舅,你说是不是?”
第七十五章 谁安
月亮发白,潇潇高挂在天上。一阵风来,贴着凉绸的齐胸遥梗焰玫纳矶谓艚舭 R徽蠓缛ィ釉仆仿牡男镒拥紫卖舛棺樱恼推鹄矗癜敫鼍薮蟮牡屏�
她拿手压住裙脚,心烦意乱的把两条裥子合拢坐在身下。他先头的几句话一遍遍在她脑子里回荡,她开始疑心是不是自己沉不住气,哪里露了马脚,让他看出端倪来了?
她有些恼羞成怒,莫非蓝笙和贺兰敏之是同一类人么?知道了些什么,便拿来做手段,要胁迫,要无限放大么?如果真是这样,大不了回头找根麻绳伸脖子上吊。应付一个贺兰要花掉两年时间,两年犹不算长,还能忍得。蓝笙若是学他那样,那她要放弃的就是一生。一辈子行尸走肉,还活着做什么?不如死了干净!
她的眼神里多了戒备和鄙弃,“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们都是我的长辈,怎么还分出个谁像谁不像来了?”
他的唇角撇出个无奈的弧度,其实不过是猜测,可她却像个刺猬似的炸起了浑身的硬刺。他恍惚觉得不妙,越是这样越要往岔里想。
他在脸上搓了一把,仿佛能把所有僵硬不自在卸下来,重又换上了审慎机智的神情,工细的五官始终是坦然的。转过头看那寂寂的回廊外盛放的芙蕖,灯笼里的蜡烛光隔着红色绡纱渗透出来,打在蒲团大小的花瓣上,鲜亮得诡异。
他故作轻松的笑了笑,“你别多心,我不过顺口混说,你别往心里去。至于婚事……”他费力的吞咽,恨不得把那萎顿一气儿吞下去,“先别着急推了,搁在一边延挨一阵子,叫我在郡主面前交代过去,算帮了我的忙。你有了好亲只管去,我不拖累着你。若是不能找到称意的,我就在这里等着你,等你回心转意了再来寻我。”他手上不自觉用力,磷磷的扇骨刮得掌心疼痛,也顾不上,再接再厉的说,“蓝某人有不正经的时候,这件事上头却没有半点诳语。我等着你,真的。谁叫我喜欢你呢,吃些亏可不是应该的么!”
布暖回过头来,就那么直愣愣看着他,一时有些迷了方向,“你说什么?”
他哈哈笑起来,“我说的可都是真话!”他抬手拿扇子敲敲脑袋,“嗳,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居然是个痴情种!我对你一见钟情,你历来聪明,不会一点都没察觉吧?以往忽略了也不碍的,打今儿起留个心眼子,多腾出空来瞧瞧我吧!我除了官衔儿比容与低一级,不像他似的日日拉着脸装老成,别的哪样比他差?我也是风度翩翩一公子,允文允武的栋梁之才,保家卫国的中流砥柱……”
布暖突然发现这人自吹自擂的功夫似曾相识,他在面前站着,让她有了照镜子一样的感觉。她一面汗颜一面庆幸,亏得他没有趁火打劫,这份品格在她见识过贺兰之后,凸现得愈发可贵。
只是他究竟知道了多少?做什么要拿自己和容与比?
她很感激他,他是个好人,他没有戳穿,很大程度上替她保留了脸面。但是他说要等,这让她非常惊讶。纵然是所谓的一见钟情,两下里交集不算多,怎么就让他生出这个念头来?
等么?不至于吧!她嗫嚅着,“这样恐怕耽误了你。将来是如何光景谁也说不准,万一我哪天兴了个念头,要绞头发做姑子去,那你岂不冤枉?”
他从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样委曲求全的一天,可以卑微成尘土。但似乎又有那么点点救苦救难的味道,像佛陀普度众生。挽救她的同时成全自己,勉强也能算是双赢的好事。
“有我在,哪能叫你做姑子。”他两颊发酸,却依然努力的笑,天晓得他其实多想哭!这条路走下去会何等坎坷,目下就可以预见。但是没有办法,他也不知什么时候起陷得那样彻底,俨然走到了绝境无路可退。他枯着眉头问,“这事容与怎么说?你和他提起过么?”
布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慌乱得手足无措,“蓝家舅舅说的是什么事?什么事要同舅舅说……”她试图作垂死挣扎,可惜不是个善于伪装的人,越说越没有底气,“你指什么,我听不懂。”
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脑子里臆想一千遍也不及亲耳听她说。她涉世未深,要骗出实情简直易如反掌。他有些惧怕,又存了点侥幸心理,真真两下里夹功,弄得焦头烂额。踌躇了很久方道,“逆水行舟,苦的是自己。”
果然是句颇有见地的至理名言!她耳朵里嗡嗡作响,抬起手在耳廓上来回的揉,逐渐发了热,一路蔓延下去,染红了半边颈子。
他长长的叹息,在静谧的夜里听得尤其清晰。
还装聋作哑!他怨怼的看她,“暖儿小姐,我心里头雪亮,偏叫我桩桩件件说出来,大家失了脸面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