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所有宫女都被赶了出去,所以现下只有我和庄雪绍两个人在内。我坐下来瞧着他的脸色,试探地问道:“怎么了?”
庄雪绍无力回道:“我还是下不了手啊……”
“对十一皇子么?”见他点头,我想了想,握着他的手开解道:“如果你这样想,是因为你有情有义,对这份血缘亲情还看重。不像他,冷血无情,不顾手足在前,对你痛下杀手。其实也没有人要求你一定对他如何,人与人不同,至少这证明了,你比他有血有肉。”
“其实我们手足之间,也并不见得有多么亲密。只是老十一……从前并不是这样的。”
在那个时候,由于兰妃不受宠,导致庄雪绍也倍受冷落。小小的年纪,看着别人说说笑笑,一同踢球,一同踢毽子,他虽然在房里读书,可哪个孩子真就不喜欢玩儿呢?
少年时的庄雪绍自己一个去太学院,一个人坐在那边看着别人玩,就像被抛弃的孩子一样。宫里究竟有多势力从孩子身上多多少少就可以体现,谁有能耐,谁正受荣宠,谁和谁走得近那都是关系到自家势力的。
谁会和一个连皇帝都不待见的皇子走得太近呢?
是庄咏衍。
小时候的他,不是不辨是非,只是他对谁都热情,都势力不起来。宫里的宫女太监从小就喜欢十一皇子到大不是没有缘由的,别的孩子对下人不好,只有十一皇子一直客客气气。
小小的他过去拉着庄雪绍的手,明明比庄雪绍矮了半个头,可那热情劲儿就好像庄雪绍是个外来客人一样。
“七哥,你会踢毽子吗?你教我好不好。”
“我不会踢。”庄雪绍向后退了一步,就是这一步已经把庄咏衍拒到了千里之外。
若是寻常孩子早已走了吧?可庄咏衍没有。他厚着脸皮对庄雪绍嘿然一笑,说:“那七哥我踢给你看!我踢得可高了!”
少年时的庄雪绍不是他自己个性孤僻,而是别人生生将他逼成了孤僻性子。清冷的样子往往只是一个外表,包裹在冰冷外表下的他,未尝不是一个温暖的心。
谁没有一个成长呢?这个在庄雪绍成长时敢于主动与他玩耍、交流的弟弟,又今时今日的他如何下得了手?
对于庄咏衍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可对庄雪绍来说……意义,到底是不同的。
如果不是一直念着这份情,他也不至于晚了这么多年才走到这一步。就算与十一皇子竞争,他也力求公平,而不是暗下黑手之类的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听庄雪绍说完这些,我大概也理解了他的意思。所以对于这件事,我想了又想,说道:“或许你可以把这件事来交给我。”
一场大雨降低了皇城的燥热度,带着特意准备好的礼品,我去了端妃的宫里。
他是正宫主位,宫里就这一位娘娘。这次倒没带什么特别的礼品,能在宫里混到端妃这位分的,什么宝贝没见过。
端妃得知我来拜访的消息也很是惊讶,不过转而就换上了一副笑盈盈的模样,熟络地与我寒暄客套起来。
说过了那些走过场的话,端妃故作惊讶地问我:“使节大人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怎么想起到我宫中来?”
我嗨了一声,把带的礼物拿了过来,“此次去南湘淘弄了一些宫里罕见的小玩意,想着一直没来瞧过娘娘,特意给娘娘送过来,还望娘娘莫要嫌弃呢。”
端妃笑着接过我的礼物,顺手让一旁的宫女收了起来,又让另一个宫女去准备茶点。
“娘娘不必客气,微臣也是坐坐就走,不过最近倒是听说一件事呢,娘娘你可知道么?”
“成天呆在深宫里,哪里知晓什么稀罕事。若不介意,你就说与我听听。”端妃将精致的点心推到我的面前,示意我多吃。
“最近殿下有点忙,伤还没好利索,柳色护卫就将那刺客头子给逮住了。这刺客头子倒是个有组织的,只要给钱什么人都敢杀。柳色护卫一打听,就打听出来他接了一桩单子,那单子赏金有一百万两,接了之后才发现,那个人是刺客头子的亲哥哥。然后娘娘你猜怎么着?那刺客头子为了钱还是把他哥哥给杀了呢。啧啧啧,要说这人可真狠,为了利益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啧啧两声,悠然端起茶杯,浅啜一口,遮挡住唇角笑意。
端妃的脸色不太好看,却也强撑着笑脸回应道:“可不是。”
我放下茶盏,继续道:“所以这刺客敢来刺杀七皇子,估摸也就他有这么大的胆量。话说那一百万两也都找到了,殿下还准备上交国库,明日早朝就交给陛下验银子呢。”
端妃娘娘看起来有点晕乎,笑容愈发僵硬起来。
“我们殿下也在查结果,毕竟杀手不可能无端就来杀人,说是今天就能有结果了呢。嗨,微臣跟您说这些干嘛,您瞧臣这不会说话的,真是该死。”
“没什么,使臣对七皇子有所关心也是理所当然,况且都是这一个宫里长大,我也很担心七皇子的伤势呢。”
“是啊,殿下没事还和我提及十一殿下。他说打小就和十一殿下最好,是他最亲的兄弟呢。不过十一殿下到底在忙什么,怎么不见他去瞧瞧我们殿下?”
从端妃宫里出来,我嘴角挂着笑容,一路向景行宫走去。
该说的话我都说了,该旁敲侧击的我也都敲了。端妃给杀手的银票是官银,顺着这条线查出她那简直易如反掌。
好说歹说我也曾是御前女官,在宫中混了这么多年怎么会不通晓这些个事理。宫中人平时闲的没事,就喜欢把明话说得云里雾里让人猜来猜去的打发时间,尤其端妃还是明白人,不可能不懂我想说什么。
我回去向庄雪绍简单说了一下,他终是叹息一口气,没有多言。
于是册封大典很快就迎来了。
去了十一皇子这个绊脚石,光是抬出这些个证据都够他吃一顿的了,朝中还有庄雪绍的外公,也就是兰妃的娘家势力作倚仗,庄雪绍这个太子是封定了。
黄道吉日已选,就等着那天庄雪绍入主东宫。庄雪绍想了又想,决定把我们的婚期也定在那一天。
该来的早晚要来,他向我说这个决定之后,又多加了一句:“除了登基,我想不到会比那一天更为庄重的日子。”
但是婚期定下来的同时,还有另一件让人悲伤的事情要发生。
柳色要走。
这件事是拦也拦不住的。他早就做了决定,若非帮着庄雪绍查找证据,加上养伤为主,说不定他早就走了。
明知道劝阻不了的事情,索性尊重对方的意见。柳色是个说走就走的人,他告诉我们他要走,事实上那只是一个通知。
第二天天未大亮,入秋之后的清晨总是凉得教人生寒。我特意多穿了一件外衣与庄雪绍一行三人出宫送别。
柳色还是那么一身风骚扮相,洁白的皮肤与翠色长衫,再配上那一头黑发,还真教我以为那是颗会移动的大葱。
“要是银子不够了就来找我,四处闯荡怎么可能不用钱。”庄雪绍拍了拍他的肩膀。
“刻意求之倒不如有缘相聚,伴君如伴虎,我很庆幸在这只老虎羽翼未丰时就离开了。”柳色笑道。
我上下打量着他,如果不是因为他太瘦弱,还真有那么几分英气。光看外表,我实在想不出他其实还是会武的。
“真的不等到我们成亲了么?喜酒不喝了?”我问。
“成亲那么高兴的事情,没几天之后就经历离别是很扫兴的。倒不如先用离别来压抑下自己的情绪,等到成亲之日将这些一扫而光。你看,我这不是很贴心么?”
“那你就赶紧找一个媳妇,等着我和庄雪绍去喝喜酒。”我笑着说。
柳色无不可惜地摇着头:“我的喜酒么……阿澈怕是喝不到了。”
“你不成亲啦?”
“他心里有人了。”庄雪绍适时接话,成功吸引了我好奇的视线。不过他明摆着将我无视掉了,拍了拍柳色的肩膀:“如果你真的决定了,我不会阻拦你。你们真的能在一起,倒也还算登对。”
“谁?到底是谁?!”
俩人都没理我,相互拍了拍肩膀,多余的话没有,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了,不必再送了。前面就是城门,我自己出城便可。多看一眼就多了点儿留恋,就这样吧。”
“保重。”
“殿下也保重,记得多生几个胖小子啊~!”
马蹄踏着清晨的朝阳,第一缕明亮的晨光照射在他的身上,让这颗渐行渐远的大葱变得有些模糊。
他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是颗不拖泥带水的好葱,从这里到他出城门,说不回头,就真的没有回头。
悲伤如同决堤,这闸就是柳色身下的马蹄,他行得越远,我这心情就越是难过。
“他是一定会走的,而且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庄雪绍搂着我的肩膀,仍然望着城门的方向。
“为什么?哦,你说他心里有人了,是谁?”
“因为,我命他从大渊赶回西岚时,他是特意将繁音护送到西岚的。”
我们的婚事赶在菊花开得正好时举行了,那一天也正是太子的册封仪式。
从即日起他便入主东宫,同时兰妃也从那个半冷宫中搬了出来,回到了景行宫。
庄雪绍一直以来的目的全都达到了,不,应该说他的祈愿。
母亲的身份,想要对别人证明的,以及储君之位,他都得到了。
而我,也从今天起,卸去了大渊御前女官的名头,有了一个更为风光的称呼。
太子妃。
对待这段感情,我仍然保持不可思议的态度,说不上哪里违和,又觉得这是理所当然。我与庄雪绍走到今天这一步,除了牵扯不清的孽缘外,更主要的还是两个字。
合适。
我是个随性的人,也有点自以为是,更是见识浅薄。我想我这辈子能遇到个包容我的男人已经是最大的恩赐,我不求他有多么优秀,更不求他家世地位有多么显赫。在男子为尊的时代,我只求一份真心相待,求死后能有一个名分。
然后,我遇到了庄雪绍。
火红的烛光满堂,整个屋子都是红红火火的。庄雪绍挑起我的盖头,把我拉了起来。
“阿澈,该喝合卺酒了。”
他捏着酒杯,递到我的手里,我眼珠转了转,没有伸手接。
“怎么了?”他不解地问。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说你早就想把我娶回来了。如果你不说,我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