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菁菁很是同情地一叹,起身离开。
房内清净下来,伍儿沉凝了神色。其实洛菁菁说的不无道理,只是她并不能以死救蜀山,但,也许可以假死?
思虑良久,她研磨写下一封“遗书”,隐身前往林维的房间。悄无声息的,她把遗书和指环信物一起放在他的枕边。林维为人稳重,是接任掌门的不二人选。现在她唯一担心的是,如何才能死得逼真,不被大魔头看出破绽。
夜正浓,伍儿犹如幽灵飘荡,飞在蜀山之巅,撒开临渊网,故意穿身试了试,才施法布下一方结界。她能为蜀山做的,只有这么多了,但愿上苍保佑,蜀山再无劫难。
一切就绪,天色将明,伍儿从后山溜下,身后一股隐隐的魔气追踪而来。她并不意外,既然要“死”,自然要死在大魔头眼前,让他眼见为实。
解除隐身诀,她白衣一掠,飞入天际云端,抛下一道清声:“大魔头,我坦白告诉你!无尘珠的确在我身上,你想要神器就追来!”
玄黑衣衫闪现,少年面容冰寒,转瞬间已追至,冷冷道:“想逃?还是想死前一搏?”
“你一直待在蜀山没有离开,想必知晓我轻易穿透了临渊神网。”伍儿转身,微微带怒道,“你既已知道我携带无尘珠,那我也瞒不了,不如就与你拼死一战!”
“把无尘珠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一命。”少年面无表情,一点点逼近她。从她穿越临渊网和隐身之法看来,确实身戴无尘珠,她刻意离开蜀山,应是怕伤及无辜。
伍儿昂起下巴,傲然道:“我不怕死,不用你饶命!”纵使他心思缜密,也一定猜不到她吃了无尘珠,早已消化无踪!
“那就别怪我出手无情。”他扬起一手,玄金色的波光染亮云朵,仿佛烈日破云,光芒耀目。
伍儿击出一个银色光圈,两股力量相撞,砰然巨响,绵密云层似都颤了颤。做戏要做足,她不能不战就“自杀”。幸好她博览潜心阁的群书,得悉一种绝息法,可封闭气息,停止脉动,令人犹如死去般僵冷如尸。
“你的幻月仙法尚不成气候。”少年化解了银光,不疾不徐说道,“如果再给你几年时间,或许还能与我一战。很可惜,你不会有这个机会。”
他语毕,瞳眸深处流光幽暗,腾起森森煞气,突然双手一击,魔光如丝飞升,宛若藤蔓纠缠,层层缠绕伍儿身躯。伍儿挣扎几下,却觉那束缚越来越紧,勒得她近乎窒息。她脸色一阵青紫,咬唇愤恨道:“大魔头,今日我死在你手里,来世必报此仇!”
她猛力一挣,口溢鲜血,血落魔光之中,光芒顿消。少年眼色愈加深沉,翻手射出一簇刀刃状的薄光,没入她的胸口!
伍儿心脏骤痛,身子不支地摇晃。她趁此时机,倒头栽下云端,像断线的风筝飘飘荡荡,直落到远处的一座林子里。
少年当即追来,站立落叶堆积的地面,居高临下望着她蜷缩颤抖。
“到了此刻,你还不肯乖乖交出无尘珠?”他目光冷酷,淡淡说着,“非要自找罪受,你才舒坦?”
“怎么?你不想我死?”伍儿痛得浑身发抖,抬起冷汗涔涔的小脸,扯出一抹嘲笑,“舍不得我死吗?难道你爱上我了?”
少年眉峰一拧,隐有愠怒。死到临头还嘴硬,她真以为他下不了手?
“大魔头,如果你不救我,我就会死了……”伍儿捂住胸口,魔气侵入四肢百骸,冰冷透心,她背后的胎记又隐隐作痛起来。受他这一击,是在她计算内的事,但是等会儿她绝息,若他狠心要灭她肉身,只怕她无力再反击了。
“你不会死。”少年俯视着她,不冷不热地道,“你虽无仙身,仍会老去,但却有不死之身,如果我不毁你魂魄,你可以活到鹤发鸡皮,牙齿掉光。”
“你胡说,我只是个凡人……”伍儿白着一张俏脸,虚弱地道,“我都快死了,你还骗我……”
少年眉头皱紧,不耐烦地催促:“把无尘珠拿出来,否则我就亲自搜你的身。”
伍儿不理他的话,顾自道:“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临死前的一个请求?等我死了,别再进犯蜀山,就当是看在我放你出镇魔鼎的情面上。”
“你若真死得了,我答应你便是。”少年随口回答,耐心已经告罄,俯下身伸出手,翻找她的衣兜。
伍儿浅浅一笑,缓慢闭上眼睛,吐出最后一句:“我信你这一次,大魔头……”
少年手一僵,飞快捉住她的腕,顿时愕然大惊!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会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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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寻她鬼魂
惊愣神色出现在少年的俊脸上,以往的冷静自持竟溃了几分。
他搜遍她全身,并无无尘珠!而她确确实实断气身亡,就如一个普通凡人,转眼间变成一具冰冷尸体。她以前中过他的冰魔咒,后来忽然诈尸醒来,难道这次也会如此?
定下心神,少年盘腿坐在她尸身旁,静静等待。神器无端不见,或许是她半途偷偷扔在某处,还需等她活过来再逼问!
天已大亮,旭日渐渐高升,阳光普照,少年犹如老僧入定,不动如山。
时间点滴流逝,日薄西山,皎月悬空,少年依然淡定从容,一动不动。
一天过去,两天过去,到了第三天……
“姓伍的!别给我装死!”终于,少年发怒,使劲摇晃少女的身子,狠厉道,“不说出无尘珠的藏匿处,你休想死!”
少女被他晃得左摇右摆,但气息全无,尸体僵硬冰凉,毫无死而复生的迹象。
少年一脸森然怒容,无法相信他竟被她摆了一道!更无法相信她大义凌然,竟以死解救蜀山之危!一股戾气渐渐从心头腾起,他猛然握拳,起身便要去夷平蜀山。
“我信你这一次,大魔头……”
她死前的话蓦然浮现在他脑海中,他硬生生止住脚步,回身抱起她,愤然咆哮道:“没有我的允许,你别妄想用死逃脱!待我闯一闯冥界阴司,揪出你的鬼魂,问出无尘珠的下落,再把你扔入油锅!”
身形一匿,他如电闪般消失在野林中。
冥界入口,便是人们常说的鬼门关。鬼门非门,似结界非结界,常人难寻。少年抱着伍儿来到东诸和西皇大陆的交界,举目只见虚无缥缈的轻烟,周身只感阴森幽冷的寒气。这里明明只是一小片荒地,置身其中却觉辽阔浩瀚,无边无际,仿佛一个独立而特殊的空间,白茫茫,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琅琊!出来!”少年冷声一喝,深重的魔气震得地面抖动不止。
无尽空间里回荡着他的嗓音,过了片刻,余音消散,一抹青烟从地底冒起,伴着一道清雅的淡笑声。
“魔君大驾,琅琊有失远迎。”青烟化作人形,一个挺俊男子站立于不远处,铁制面具下露出一双清幽如秋雨的眸子,只听他悠然揶揄道,“魔君活了千年,来我冥界却只百年前那一回,没想到今日再次光临,琅琊深感荣幸。”
少年眉头微皱,没有寒暄的心情,开门见山道:“琅琊,我要知道这女孩的魂魄是否入了阴司。”
他把抱着的少女随手一抛,琅琊也不去接,伍儿便悬浮在半空,不升不坠。
“哦?”琅琊饶有兴致地拖长尾音,徐徐道,“魔君上次来,是为寻亭兮神女的精魂,那倒不难理解,毕竟你与亭兮神女有过一段情缘。这次为着一个凡人姑娘,动了肝火,闯我冥界,实在令琅琊费解。”
“她是不是凡人,你比我更清楚。”少年脸色并不好看,语气亦不客气。外人皆以为鬼皇阴森可怖,但他和琅琊相识已久,深知此人儒雅气质之下藏着一颗热衷八卦的心。
琅琊做无奈状,取出一颗剔透滚圆的黑色晶石,抚摸半晌,沉吟道:“她姓伍,来自另一时空。天地奇妙,她如今已气绝身亡,鬼魂却未入我阴司,想必是魂归故土,只留皮囊于此。”
少年沉默听着,面色越来越阴沉,瞳眸中火光摇曳,怒气一波波翻涌,即将喷发而出。
“你不信?”琅琊无视他可怕的神情,耸耸肩,道,“你若想亲自去黄泉走一趟,我也不介意,别吓着我的鬼差鬼侍们就行。”
少年神色深沉如暗夜,陡然一扬袖,将悬浮半空的少女捞回来,冷冷道:“琅琊,你赠她无尘珠,背后必有原因。这番鬼扯的话,你叫我如何相信?”
琅琊轻笑,回道:“我本来就是鬼,你又不是今日才知道。至于无尘珠,我收藏百年,想你迟早要来抢夺,与其伤了和气,不如干脆找个人移祸。只能说这姑娘倒霉,天生与神器有缘。”
少年听到这里,已是全然不信,冷怒喝道:“你不交出她的鬼魂,莫怪我毁了你的阴司殿!”
琅琊神态一敛,语声透出几许厉色:“魔君别忘了,你元神未全,真动起手来,我未必不敌于你。”
少年眯了眯眸,压下心头火。魔界和冥界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关系微妙,他若在此时与琅琊为敌,只会平白给了仙界机会。
“我只要你一句实话,她的鬼魂在不在阴司。”他沉住气,问道。
“不在。”琅琊正经回答,“刚才我看过千魂石,确实没有她的踪迹。”
“好,那我就不打扰了。”少年抱紧怀中的人,一跃而去。
虚渺空间里,琅琊慢慢变作青烟,那烟雾形状似在摇头,叹息着自语:“命定情劫,前世今生都逃不掉。”
少年带着伍儿的尸身回到黑蛮傲云洞,以冰气封住她的躯体,避免她腐化尸臭。到这一刻,他仍不愿相信她已死,他把这个念头归结于尚未取到无尘神器,把满腔怒火归咎于她的使计自尽。
伍儿依旧处于绝息的状态,但神智渐醒。之前她被他的魔气所伤,淤积体内,不能“活”过来调息纾解,此时犹如死去的身体隐约出现了异状。背后的荆棘胎记热辣剧痛,好像有毒蛇毒虫盘踞其上,啃啮她的肌肤,吸吮她的血液。大魔头用冰气为棺,丝丝寒意覆着她的躯体,背后的热烫痛楚竟因此一点点消褪,甚是奇异。
少年离开傲云洞须臾,再返来时,不由一惊!
冰气棺竟融化得一点不剩,全被伍儿的尸身吸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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