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霞乌青颤抖的双唇勾起一个自嘲似的笑,大雪铺满她的全身,她成为了一个名符其实的雪人。
天空越来越暗,就只能看见城楼模糊的影子了。突然,强光从莫霞眼前闪过,嗡嗡声在耳边缭绕不断。
不知怎的,莫霞就是能清晰的看见十几米高城楼上的人影,而那强光,竟是那人寒意阵阵的铠甲,漆黑的铠甲泛着幽暗的气息,震耳欲聋的声音,也不过是同色的袍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莫霞看不清那人的脸,却仿佛看到那唇角的笑,如同他身后高啄的檐牙,翘上了九天云霄。也许过了很久,也许不过一分钟,莫霞就感到不冷了,身上的积雪倒塌在地,露出她那件不合身的大号右交衽棉布睡衣。
身体的能量一点一点被抽离,楼上的人影直奔她来,同时,从她的右脚开始,曾经穿过美丽高跟鞋的脚掌,化作一缕墨色的青烟,转眼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是。。。死神吗?我,就要死了吗?”莫霞望着那身影,心中哀恸不已,眼角不自觉的滑落出泪水。
“不,不,我还是不想死!”
“不!啊。。。”强烈不甘的凄厉叫声在空中久久回荡,此时的莫霞比任何时候都清析的感受到,活着是一件多么伟大的事。
“啊。。。咳。。。咳。。。”乌黑浓稠的药水从许莹然干燥苍白的唇间流出。
冯嬷嬷捏着许莹然的鼻子,将她消瘦的脸颊掐出两个深窝,终于,撬开了那紧闭的牙关。
许莹然瓜子脸上还有一丝紫痕,往日总是带着红晕的双颊也只剩惨白,呆滞中偶尔流露潋潋光华的眸子紧闭着,似乎正在承受莫大的痛苦。
冯嬷嬷抚平那皱起的眉头,又理顺垂落木枕的汗湿柔发。严肃的脸颊因紧闭的双唇更显肃穆,冯嬷嬷坐在床头,片刻不离,惶恐于手下滚烫的肌肤以及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她仔细的观察着床上的小人儿。好一会儿没见回药,那被重重提起的心又轻轻的放下。
“唉。。。”冯嬷嬷叹气声还未出口就猛然停住,严肃的脸有一刻的怔忪。
自己这是怎么了,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似乎。。。太在乎结果了。
冯嬷嬷的目光游离在阴暗的屋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也不怪冯嬷嬷此时有些迷茫。她既不是许府里的家生子,也不是奶大四姑娘的乳娘,没有前者对许府主子与生俱来的恭敬,也无后者把屎把尿抚养下的舐犊之情。
万和二十七年初春的深夜,冯嬷嬷从一条密道被送到许府,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当时许府还是许老爷的爹当家,许老太爷也不过是得到上头的暗示,要他好好“照顾”这位冯嬷嬷而已。就这样,冯嬷嬷成为许府四姑娘的贴身嬷嬷,那一年,许莹然年仅三岁。
三岁的许莹然,是一个什么人呢?
许府老少的下人会一脸吃屎的表情告诉你:小疯子!一个神神叨叨,上蹿下跳的疯子!但从冯嬷嬷踏进析薪院后,六年中,许莹然再没有在许府闹出一丝风波,许府里,许莹然的一切都如落入水中的石子,消失的无声无息。许莹然和冯嬷嬷就这样,像是隐形人一样,生活在许府一个落败的小院,六年里,谁都没有再踏出过析薪院半步。
为此,许府内院一度谣言纷纷,有说这对主仆早已亡故的,也有传她们与鬼同室而居,同枕而眠,不一而同。
“一眨眼,时间就过了六年,这偌大荒芜的废园,也许就将只剩下自己喽!”冯嬷嬷一深一浅的迈开步子自语着,显得有些满山。
老了!老了!往年什么风浪没有见过,到老来竟然怕起孤独来!
冯嬷嬷停下踉踉跄跄的脚,伸手扶住门框。潮湿腐朽的雕花木门下,冯嬷嬷低头的背影就有了一丝佝偻。不论冯嬷嬷曾经有着怎样的故事,此时,也不过就是一个平常而普通老人罢了。
百里再次来到析薪园时,冯嬷嬷行动间有了一丝滞涩,似乎一下老了七八岁。虽是这样但她行事依然从容。
“姑娘的烧总算是退了,却还是未醒!这。。。”冯嬷嬷边说边把他引到床边。
皮包着的骨节分明的手,看上去比昨天更是孱弱了,甚至还蒙上了血色渐渐消去的死白阴影。
百里沉着脸,粗糙的手把着几乎没有温度的皮肤,严肃的表情与见到他时的羞涩样子判若两人。
为什么?竟是若有似无的脉搏!
百里垂下眼睑,心中掀起是惊涛骇浪。
昨天开的本就是猛药,他想着虽是小姑娘,奈何高烧太久,就又加大了剂量。但照现在看来,烧是退了,人却昏迷不醒。就算侥幸醒来,怕。。。也是废了。
不。。。不。。。这是他第一次给人看诊啊!
百里全身紧绷着,牙齿似乎都在打颤。师傅师兄第一次把病人交给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是真的不想让他们失望!
被内心害怕不安支配的百里,急急忙忙起身。
“饭后温服就行了。”他只留下一张温补的方子,埋着头逃似的匆匆而去,慌慌张张的他,脚踢到床边斜脚小叶檀木墩子时,也没有回一下头。
这天清晨,迟迟不见天亮,风刮得比以往都猛,掀起屋顶的瓦片“哐当、哐当”的响。
冯嬷嬷抱起还在昏迷的许莹然,轻轻的拍着她瘦骨嶙峋的脊背,皱纹满布的双眼紧闭着。
姑娘的烧明明就退了,可叫百里的大夫,却像狗撵似的逃走。也许情况,真的不容乐观。可是此时,除了相信他,还能相信谁?
冯嬷嬷抱着许莹然的手无意识的收紧,以致出现轻微的颤抖。
四姑娘的病虽不见起色,但也没有继续恶化,但吊着一口气,说不定。。。说不定。。。
冯嬷嬷抬头看了看窗外,虽然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落下,但天却陡然亮敞了。
、第三章生死一线
两次来到许府,百里已经知道许莹然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庶小姐。庶出,不受宠,意味着无论你怎样,在偌大的府里,也激不起一丁点儿浪花!
穿过枯槁藤蔓爬满的秀丽假山是一个六角洞门,不过洞门一角已经坍塌,沿着六角洞门走上阶梯是一条长长的走廊,靠壁的抄手游廊旁有一条干涸的小溪,走出长廊是遍植的高大阴森的八棱海棠林,当中只有一条小道可供出没,小道上人字细条石隐没在枯草中,院中,无处不弥漫着萧瑟悲凉的气氛。
走在这样一个破烂的院子,百里好像有点了解高门大户里的生存规则了。
但是,这不是自己的规则!医者,心圆行方,要先有一颗正的心,才能有正的医术!
冯嬷嬷和百里对视一眼,并不说话,匆匆的走向许莹然的房间。在靛青色帐子半遮的阴影里,许莹然双颊绯红,汗流不断。
百里扶脉,但那手臂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气息也是出气多进气少的状况。他立马左手掐人中,右手掰开许莹然紧闭的嘴。
“拿出药箱底格的地三个瓶子!”百里大声急促的对冯嬷嬷说道。
冯嬷嬷揭开红布包着的软木塞子,拿在鼻子下嗅了嗅。
安宫牛黄丸。
“四姑娘现在暂时是缓过来了,救不救得了就要看今晚了。我写下药方。。。”
这时,百里郑重的抬起头,望着冯嬷嬷的目光坚定而恳切。
“我,会穷尽毕生所学的!”
冯嬷嬷盯了他良久,点了点头。但百里喃喃着,一副还有难言之隐的样子。
现在,他们相互的信任上已经达成共识,那么,困扰大夫治病关键的就只有。。。
药材!
“难道?还要用到稀有药材?”冯嬷嬷皱眉。
“不。。。不。。。”百里连连摆手,“就只是大户人家常常备用的人参。”
“那不是要吊命!四姑娘。。。”
“我看嬷嬷也是行家来的”百里偷偷瞧了冯嬷嬷一眼,见冯嬷嬷颔首,就以为是在肯定他的说法,但他哪里知道,冯嬷嬷不过是因为常和药物打交道,久而久之就认识了一些平常药丸而已。
“四姑娘现在情况危急,温和的法子都收效甚微,当下只有用人参续命,再用烈酒降温,烧退下,就可用平常的药徐徐图之。”百里对这个法子非常有信心。因为,这是他在李仲行的《湿热论》上看到的。
原来,现世虽然还是大唐的天下,但和开元之盛世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大唐传承至今已近千年,在百余年前,废太子李承贤率旧部独占蓟北,发动叛乱,史称“太子乱”。此动荡之后,废太子占据蓟北,人称蓟北侯。
也就是从这时起,大唐对通向蓟北的燕山关重兵布放,等闲人不得关。近几年,随着新任蓟北侯继位,他不断向朝廷示好,双方的关系才开始和缓,但也不是随便是谁都可以过关,因此,普通老百姓对蓟北也不甚了解。而《湿热论》就算在蓟北也是一本不可多得的好书,不怪乎百里对此这样推崇!
用酒退烧,虽没听说过,但非常时期用非常办法。
冯嬷嬷思索良久,她自己也知道,到了这种情况,什么方法也只能试一试。
百里抿着唇,盯着冯嬷嬷的眼神满是希冀。
“百大夫,那麻烦你先守着。人参,我来想办法!”冯嬷嬷迈起大步,向外走去。
夜幕悄悄拉下,偌大的园子没有一丁点声音,跳跃的烛火忽明忽暗,而床上,四姑娘的呼吸也越来与急促。
“这,都四个多时辰了,还没回来!不会没有吧?这。。。”百里探头向院子张望,乌漆墨黑的宅子有些渗人。他不停的在房里踱来踱去。
“快,给,来的急吗?”冯嬷嬷“啪”的推开门,乌青的脸上尽是风霜。从怀里抓出人的参,散发出一阵药香。
“须,清疏而长;皮,色黄而横密;两腿旁伸,根顺理直。”这起码是五百年以上的野山参。百里无法言语,伸出颤抖的手。
冯嬷嬷快步走到床前,轻拭明灭光影里,许莹然张着嘴,脸上不断渗出的汗水。冯嬷嬷粗鲁的扯下山参的根须,轻柔的喂进她毫无血色的嘴。
“太糟蹋了!”百里站在床边,看见冯嬷嬷粗鲁的动作,眉头都皱成一团。
“咚、咚、咚”更声打破宁静的夜,此刻,正值月上中天,满月冷清的光辉照进阴暗的屋子,衬着皎白的月光可以清楚的看见,许莹然身上冷汗如注的流出,不一会儿,就浸湿她身下的被褥。
“百大夫,快来。。。四姑娘发病了。”冯嬷嬷略微的发紧的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