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起来的时候,天还有些暗,一片厚重的乌云自远方的天际缓缓飘来,似乎是要下雨了。苏锦皱眉看了看天空,听说濛城的布庄出了点问题,公子或许会亲自去趟濛城。阿山是他的亲随,定然也是要跟去的。但愿公子见到暴雨将至,会晚一点去濛城。
刚走出女仆院,苏锦却被柳夕燕的丫头青云含笑拦下。柳夕燕的住处坐落在柳府的东北处,其内有一温泉,四季烟雾缭绕宛若春风轻雨,因而得名“轻雨院”。相比富丽堂皇的柳山院和古朴深邃的清风院,轻雨院更多的却是柔柔的婉约精致。
苏锦随着青云快步穿过花榭回廊,假山石林,楼台阁宇,来到了柳夕燕的闺房前。
柳夕燕刚起,正在丫鬟们的伺候下梳洗打扮。青云让苏锦在门外侯着,进屋在柳夕燕的耳边说了句话,便接过丫鬟手里的象牙梳为柳夕燕梳起头发来。
苏锦同门外的十多个丫鬟一起静静地垂手站着,丫鬟们见到苏锦的到来眼皮也未抬一下,好似没有看到。
似乎过了很久,尊贵的柳小姐终于梳洗完毕,一众丫鬟默默无声地端着梳洗用具有序地退出。身着粉色华裙满头珠钗的柳夕燕在众丫鬟的簇拥下,袅袅娜娜地走出房门。一时间,苏锦只觉眼前彩衣飘飘,鼻间香风阵阵。
柳夕燕一直笑着跟青云说话,似乎不知道门外有苏锦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青云微躬着身子轻声回话,经过苏锦身边时淡淡地瞥了一眼,风轻云淡得就好像苏锦不是她一大早特意唤来的人,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她对门外的丫鬟说:“小姐要去夫人那里请安,请安后再回来用早膳。你们让膳房准备好。”
“是。”丫鬟们恭敬地应了声,福身道:“恭送小姐。”
苏锦也随着她们躬下身子,直到柳夕燕的身影远远地看不见了,才直起腰。眉头微微皱起,看来,是陈烁的几次相助让柳夕燕感觉不舒服了。今天一大早将自己喊来,就是要给自己这个下马威吗?
她还真高看自己。
苏锦自嘲地笑笑,见众丫鬟都各自散去,便离开轻雨院向清风院走去。
清风院看门的老张人不错,很喜欢开玩笑。苏锦经常来清风院找阿山,一来二去二人便也混熟了。于是,他便经常将苏锦和阿山配成一对,拿这个开玩笑并乐此不疲。刚一走到门口,老张便笑着跟她打招呼,打趣道:“阿锦又来找阿山啊?小两口感情不错,一天不见就想得慌了?哈哈!”
苏锦已经是习惯了他这一套,也不反驳,只礼貌地笑着问:“张大叔,可看见阿山出去没有?”
“出去了!一大早就和公子一起去的。”
苏锦一听,微微有些失望。阿山不在,她跟谁来商量似月的事,画册又由谁来画啊?
老张见她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冲她挤眉弄眼地说:“怎么了?挂念了吧?放不下吧?听说要去好几天呢!”
苏锦讪然一笑,与老张又说了几句话,便回了柳山院。
此时天越发地阴沉下来,空气又闷又热。远远的天边,已经隐约可以见到电光闪过。刚走到女仆院门口,滚滚闷雷乍然响起,瓢泼大雨登时倾盆而下,只那么几十步的路程,苏锦身上单薄的衣衫已尽湿透。
这个时节的雨还是很冷的,苏锦紧抱着双臂脚步急促向住处走去,还没走进屋子,就发现她和似月的床铺一片凌乱,被子衣物丢了满地。苏锦心里顿时一惊,疾步就跑了进去。
只见地上蹲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正在骂骂唧唧地收拾着地上的东西。一见到苏锦,她便将手里的东西一扔,丢到苏锦的面前。
“这都是似月弄乱的,你跟似月这么好,就该让你来!”
苏锦闻言眉头一跳,“你说什么?似月怎么了?”
“你还不知道?”女孩指着满地狼藉,白了她一眼,不悦地说道:“夫人要她当回二等丫鬟也不用这么嚣张吧?收拾个行李用得着像是土匪进城吗?扔了一地,还得我来收拾!”
“夫人?”一股不祥的预感迅速涌上心头,她皱眉问:“你是说,夫人将似月传去了?”
“你真不知道?”女孩诧异地看她,“你刚出去没一会儿,赵管家带了好几个人来请呢,说是夫人找她有事。不是要回去当二等丫鬟,难不成夫人要她去当小姐啊?”
轰隆一声巨响,闪电刹那间映在苏锦苍白若纸的脸上。苏锦只觉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翻涌上来,仿佛有一只冰冷的巨手将她整个人紧紧捏住,身体瞬间变得冷硬。
“不!”苏锦低呼一声,拔腿就向柳山院狂奔而去。她不知道现在似月已经被怎么样了,她只希望,姜明珍现在正在跟柳夕燕说话,还没有开始处理她。
闪电闷雷,大雨滂沱,震耳的雷声将女孩不满的大骂声淹没。大雨重重地砸在脸上,苏锦却好似没有感觉,只拼命地往前跑。一路跌跌撞撞,摔倒了再爬起来,刚沾上的污泥很快就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雨水流进眼睛里,糊住了前方的路。苏锦狠狠抹了一把,酸涩的眼眶又是一热,眼前再次模糊。
有人小心地从窗口、门廊处探出头来,诧异地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的女孩,彼此的眼神交换间,传递着同一个讯息:阿锦又撞邪了吗?
闻声走出来的苏嬷无比嫌恶地看了眼前一身雨水的苏锦一眼,厌烦地说道:“你把自己弄成这个鬼样子是要干什么?”
“似月在哪里?”苏锦大口喘息着,好似没有听到她的话。
“你管她在哪里!管好你自己就得了,不要总是给老娘丢脸。”苏嬷看着她满头的黑发湿漉漉的,身上的雨水不停地往下淌,眉头皱了起来,“快回去换衣服,别把这里的地砖弄脏了。”
“请你帮我跟夫人说一声,给我三天的时间!”苏锦仍是没有听到她挖苦的话,眼神祈盼地看着她,“我们会凑出银子给似月赎身。似月会离开,夫人担心的事不会发生。请夫人暂缓几天处置她!”说着,她忽然就跪了下去,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求你。”
苏嬷看着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脸色苍白的女儿,忽然很讽刺地笑了起来:“你所有的一起都是我的,拿什么去赎她?”
苏锦猛地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女人,静静地,就好像在看一个笑话。忽然,她站起身,背脊笔直地站在苏嬷的面前。
、049 倒夜香
苏嬷顿时如芒在背,她眉头一拧,鼻孔扇了扇,一张脸便黑得如同抹了墨。便在这时,一个娇俏甜腻的声音响起:“奶娘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只见柳夕燕从姜明珍的房间出来,撒娇般拉住苏嬷的衣袖,笑得异常可爱。
苏嬷一见到柳夕燕,满脸的愤怒顿时消失不见,连眼里全都是浓浓的笑意。
“小姐要回去了吗?现在外面雨还很大,不如先在这里歇一歇,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豆糕如何?”
柳夕燕看了苏锦一眼,眉头微微一抬,随即将头倚在苏嬷的肩上笑着点头:“好啊,现在正好饿了呢。可有好久没吃奶娘做的红豆糕了。”
“诶!那感情好,我这就做去!”苏嬷满脸喜悦地应着,对青云说道:“好生照顾小姐,现在湿气大,别让她雨里来雨里去的,伤着了身子可不是好玩的。”
说罢,又吩咐其他几个丫鬟将回廊另一头的屋子生起火,焚上香,先将屋子里的湿气去去,再让小姐过去。
柳夕燕亲密地挽着苏嬷的手,甜甜地说:“要数奶娘最心疼我了!”
苏锦看着苏嬷笑得一脸的慈祥,忽然也笑了起来。毅然转身,她向着屋外的疾风骤雨走去。
苏嬷一脸愕然地看着苏锦决然而去的背影,似乎透过她那削瘦的背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脸上神色一变,随即又恢复成和蔼的笑脸。
苏锦缓缓地走在大雨里,路经回廊亭台时却不进去躲避,就这么静静地,一步一步地走在瓢泼大雨中。大风吹来,身上一阵寒沁沁的冰冷。
闪电如长蛇般划破长空,刺目的光亮将大地映照得一片惨白。忽然,苏锦感觉头顶一黑,一把俏丽的花伞挡去了头上的风雨。女子温婉端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要想救似月,为何不去找小姐帮忙?”
精致的古铜色香炉里燃着上好的香料,袅袅轻烟盘旋而上,宛若女子姿态优美的舞蹈。层层叠叠的帷幔将狂风暴雨隔绝在屋外,这里很暖和,跟外面的闷雷疾雨相比,这里舒适安逸得好似是另一个世界。
苏锦从青云手里接过柔软的干布,细细地擦起头发来。屋子里很静,没有一点声音。柳夕燕坐在精致奢华的红木镂空雕花木椅上,优雅地喝了一口茶,再伸出嫩白红润的手,轻轻捻起一块红豆糕,小小地咬了一口,缓缓地咽了下去。
一块红豆糕吃了很久才吃完,青云递上熏了香的丝帕,她接过来,轻轻拭了拭并无一点污渍的嘴,再将丝帕放回青云的手里,才伸出手指点了点剩下的糕点,缓缓开口道:“青云,这些就赏给你了。”说着,她好像想起什么,眉头一蹙,道:“不过,你一向不喜欢红豆的。不如,就给阿锦吃吧。”
“是。”青云笑着端起盘子,向苏锦走去。
柳夕燕淡淡看向苏锦,语调柔柔地说道:“阿锦怎么这么不小心,年纪轻轻的,淋出个毛病来可怎生是好?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奶娘岂不要伤心了?”
苏锦闻言,顿时低下头去,很恭顺地回道:“奴婢记住了,以后会小心的。”
是的,她已经很后悔没有早一点小心了。她不该这么不珍惜身体,也不该一听到似月被夫人带走的消息就失了分寸。万一她感冒了,病倒了,似月怎么办?阿山不在安城,她能靠的只有自己。
“嗯,这就好。”柳夕燕指了指苏锦面前的盘子:“奶娘的手艺,在帝都可再找不出第二个来。你尝尝。”
“好。”苏锦应了一声,捻起一块放进嘴里。的确很不错,豆香浓郁,入口即化,也不知阿锦以前可有吃过。苏锦冷冷地想,一定没这个口福吧。
柳夕燕静静地看着她吃完,才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听说王爷想要你进王府?”
“啊?!”苏锦惊愕地抬头,眨了眨眼睛,才猛地摇头:“没有没有!我这种人怎么配进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