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子,然后将她放到李骁手里,沉声道:“好好照顾他。”李骁沉重点头,抱着苏锦大步向自己的坐骑走去。
陈烁目送着他们离开,直到他们的身影隐没在层层雨帘之中,才缓缓转身。寒风萧瑟,暴雨如注,男人挺直了背脊向流丹河走去,修长的背影透着一种说不住的孤寂与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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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锦其实没有晕多久就已经醒来,她知道陈烁将她交给李骁照顾,也知道她被送回了她自己的小院子。
一批又一批的大夫给她号脉,在外屋低声地商讨治疗方案。有人默默地注视着她,有人给她擦身,有人给她上药,有人给她包扎,有人嘤嘤地哭,有人端了药来,用瓷勺喂入她的口中。她却紧紧咬着牙关,一滴药也不肯咽下。她不要喝药,不要包扎,不要上药,她固执地闭着眼睛,恨不得就此睡过去,再也不要醒来。
她便这么昏昏沉沉地睡着,一颗心仿佛已经随着阿山一通跌进流丹河,被冰冷的河水撞击、冲刷、磨蚀,最后一点一点地下沉、粉碎、消融。
脑海中不断有少年如画般的脸庞闪现,阿山用麋鹿般的清澈双眼深深注视着她,无限欢喜地说道:“等我出来,我一定要挣很多钱给你们!我要让你们过上最好的生活!”
他不满地说:“别摸我的头,我又不是小孩子!”
他喃喃地说:“只要有你,阿山就有家!”
他淡淡地说:“一切有我。没事的,有我在。”
他轻轻在耳边说:“闭上眼睛,等你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他哽咽着说:“到时候,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是你的,全天下的人都听你使唤,谁让你受委屈,我便要他加倍奉还!我要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他轻笑着说:“你真是个贪心的人。我和他,最终只能选一个的。”
他……最后晕倒在她怀里时,眼里闪过的惊讶神色……
然后,是一张男人的潇洒无双的俊脸,那双总是轻蔑地看着她的狭长双眸闪着戏谑的光,薄唇微扯:“你真是猪。”“猪,我来接你回家。”“猪,我真高兴,我真高兴!”“猪,你是我的女人。记住,我的女人该由我来保护。”“我不会再放开你的。”
还有黑甲男人沉着的声音:“我方歼敌二千,伤亡八百……善后……”
心如刀绞,最后一幅幅画面变成光怪陆离不断旋转的旋窝,她再次陷入无穷无尽的黑暗。
然而她终究未能如愿,没有就此沉睡不醒。有男人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沙哑低沉,可她却觉得很刺耳很刺耳,她一点也不想听到,一点也不想。
“猪,快醒来,你都已经睡了三天了,再睡下去就真的醒不过来了。到时候,我就算善心大发,任你打骂你都没机会了。”
“猪,淏弟马股上的一剑真的不是我刺的,我说过,他是我唯一的弟弟,我绝不会伤害他。我早就知道顾骏先的部署,所以才故意拖住他的注意力,却暗地里让何铭和戴兴去剿了他原本打算围攻皇宫的军队。那几千人全是他亲自训练的精锐部队,倘若真让他们近了宫门,后果不堪设想。我不得不防,才故意做出垂死挣扎的假象,并不是故意瞒着你。”
“猪,多想你向上次一样,那么坚定地对我说,‘我信你。’现在,你还信我吗?”
“猪,你想不想听我说说我和淏弟的事情?你要想,就出个声好不好?”
“你不说话,是默认了,还是不同意?这件事还没跟任何人讲过,只此一次,下次你再求着我说,我也不说了。”
“猪……”
男人呼吸沉重,似乎在竭力压制着什么。一双大手缓缓地牵起她绑着绷带的手,炙热的呼吸喷在她冰凉的指尖,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滑落,滴在她的手腕上。
“猪,我已经失去了淏弟,不能再没有你了。”
床上的女子紧紧闭着眼,一动也不动。
有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女子温柔沙哑的声音传来:“王爷,您身上有伤,还是去休息吧,这里有似月就可以了。”
“不用了,我陪着她。”
“可是,”女子为难地说道:“我该为阿锦换药了……”
男人握着她的手微微一动,随即低叹一声,轻轻将她的手放回被窝,起身离去。
一双温柔的手抚上了她的额头,为她理顺留海,捏好被角,再轻轻的坐在床沿上。
“已经找到他了。”女子的声音很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好像刚刚才竭力地痛哭过。“被冲了两里多远,身体已经被鱼啃食……”
苏锦听到女子继续说着,只是刚说一句,她便哽住再开不了口。
“一只脚上还穿着你送他的鞋子,只是,已经肿得脱不下来了!”
女子痛哭出声,有悲切而绝望的嘶吼在耳边回荡。
“阿锦,你们不是在相府做客吗?怎么会变成这样?我问他们,他们谁都不肯说。我知道你没睡,睁开眼,告诉我,阿山到底怎么会死的!”
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滴在苏绸蜀绣方枕上,苏锦缓缓地睁开眼,入目的是似月苍白消瘦的脸。
“对不起。”
她动了动唇,却说不出话,只从喉间发出一声难听的嘶嘶声。
、153 以身相报的书呆子
苏锦已经苏醒的消息如般长了翅膀一般传遍整个小院,她的小房间顿时呼啦一下冲进来许多人。全都是极熟悉的脸孔,黑压压的站了一屋子。
苏锦有些吃惊,缓缓视线在众人脸上滑过。
梅子,陆逸风,胡三……可每个人脸上惊喜的神情都是相同的,眼睛亮晶晶的又带着些惊奇与担忧地看着她。
不过数月不见,却恍若经年。
不知何时,梅子站到了她面前,将众人的视线挡住,淡淡道:“大当家刚醒来,身子还弱着,现在也看到了,该放心了,都散了吧。”
众人方如梦初醒,纷纷道:“大当家保重。”才惊疑不定地退了出去。
大当家……她几乎忘记了,她还有一个曾经承载着她无数梦想的店铺。在那个店铺里,有着许多漂亮的衣服,有着许多靠店铺为生的员工,更有着一群以她的梦想为最高追求的伙伴。
如今看来却是那么遥远,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阿、阿苏!你、你、你竟然是……”
书呆子并没有走,他傻傻地看着躺在床上的苏锦,一张俊脸憋了个通红。
是的,他口中的“阿苏小兄弟”是个女的,他一定很吃惊吧。或者,他还会觉得受了侮辱与戏弄而恼羞成怒。纵然方才众人冲进来的时候,梅子适时地上前将她挡住,但刚才许多人想必还是都看到了她披散着头发的样子。在这男尊女卑的社会,他们的大当家的居然是个女子,他们竟然对一个女子俯首这么久,心里一定很气愤吧。
无所谓了,苏锦忽然觉得,好像现在什么都无所谓了。
“阿、阿苏!原来你就是那个……仙女!”
陆书呆的声音又一惊一乍地响起,苏锦缓缓抬眸,眼里不禁有些疑惑。
“就、就是有一次,一个妇人污蔑我撞了她的孩子,非得要我拿出银子,当时我、我没有多,她便拉着我撒泼。是一位仙女似的姑娘出现,救了我,不然、不然……”
听着书呆子结结巴巴的声音,苏锦微微一笑。
原来他说的是那次……
那时似月刚被陈烁从青楼赎出,她找陈烁问似月的下落。然后他要她穿女装才带她去见似月。在路上遇到那人拐子妇人带着成儿碰瓷,便顺手帮了倒霉的书呆子一把。之后她和陈烁还受到恶少的报复,不过最后还是将成儿给救了出来。她和陈烁将发烧的孩子带去医馆,还被医馆的老大夫误认作是孩子的双亲,狠狠教训了他们一番……
想到这,苏锦苦笑一声,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梅子以为她是累了,便轻声对陆逸风说:“陆先生,大当家刚醒,有什么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是,是是。”陆逸风支支吾吾地应着,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面色纠结地看着苏锦,好像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却又说不出口。最后连好脾气的梅子都有些不悦了,他才猛地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般说道:“犹记得当日姑娘回眸一笑,在下惊若天人。姑娘仗义相助,在下铭感五内,从不曾忘却!在下,在下……愿以身相报!”
“啊!”梅子惊呼一声,不可置信地瞪着一脸正义凛然的书呆子,低声喝斥道:“先生,你在说什么呢?”
苏锦也有些震惊,睁眼看向他。书呆子一对上她的眸子,顿时就傻了,怔怔了半晌,脸忽然红得可以滴出血来。
“不、不是的!在下的意思是、是……不会因为大当家是个女子就作异议,在下会一直、一直为姑娘效力!在、在店铺里!”书呆子无比窘迫地解释着。
苏锦缓缓地牵出一个笑容,轻声道:“谢谢。”
“不、不谢,我、在下、我走了!”书呆子语无伦次地说完,逃也似的跑了。
梅子看着他逃窜出去的背影,唇角一勾,无奈地摇摇头,笑道:“阿弥陀佛,这陆先生也算做了件好事,虽然话有些不着调,可总算把你逗笑了。”
笑意缓缓在脸上消失,仿佛想维持一个笑容都是无比艰辛的事情,苏锦缓缓闭上眼睛。梅子默默地看着她,这个善良的女人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无声地叹息。
“谁的人生不是坎坷多牵绊的,过了这一阵就好了。店铺里的事情你不要担心,我会看着的。至于你的身份,我也会跟他们交代好。”见苏锦还是默不作声,一张小脸苍白若纸,她缓缓退后了几步,道:“似月去端药了,我去看看,等会儿你一定要喝。”
“嗯。”她轻轻地应了一声。
有的时候,悲伤并不能成为让别人总为你担心的理由。有伤痛,放在自己心里默默的舔舐便好,不宜总公示于众。
梅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苏锦才看到一直伫立在门边的笑笑。
遭遇袭击的时候她几乎将这个丫头给忘记了,也不知她是怎么从那场动乱中全身而退的。苏锦有些惭愧地冲她招招手,“来。”
“姐姐!”小丫头顿时哭着冲了过去,抱着她呜呜地哭了起来,“你可算醒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应该去陈烁那里的吗?毕竟,她是陈烁亲自向顾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