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刻不停地流逝着,明珠湖边的草场被炸的千疮百孔,然火炮却渐渐势弱。
“将军,他们是不是没有火炮了?”齐风喜道。
“没有这么快,想是贺兰戎镶要留大部分的火炮,破绞肠天险。”
林逐流话音刚落,便见一枚炮弹打在他们前方的位置,发出一声猛烈的巨响。她正要回头看看羽箭所剩的数量,却在自己身后看见了大口喘气的阿才。
“头儿,快撤!萧哥在绞肠关布了好多火炮,不怕他们!”阿才看着她,笑得灿烂。
林逐流这才露出一个仿佛是笑的表情,垂下眼揉了揉生疼的太阳穴。
雾霭轻了些,已经能看见黝黑的战船上放下来的吊篮,林逐流的南风早不知道被炸到何处去了,整个营就齐风的一匹枣红马还在。齐风牵着马绳看了看林逐流,道:“将军,你先随军后撤,我留在这里。”
“哎,看不起我们红营么?我留在这。”黎卫抱着肩膀笑。
林逐流摆了摆手,道:“你们两人都走,我守在这里。”
“你夫君在绞肠关等着你看他大展神威呐,你不赶紧走,还在这里呆着做什么?想吃两枚焚邱的火炮?”黎卫笑她。
“头儿,你现在什么状况?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要……”齐风也急了。
“小四不在,你和黎卫谁指挥过弩骑?”林逐流看了看自身后紫营的将士:“要掩护三营后撤,只有紫营的弩骑留下来,才有可能既拖住焚邱炮兵,又能够生还。你随黎卫他们退回绞肠关,拿我的令回去,调戈锁城的紫营步兵与骑兵,在绞肠关听萧哥调遣。”
“头儿……你这是……”齐风咬牙看着林逐流,眼泪似乎都要掉下来。
“哟,齐少爷这是怎么了?我们只是留下来拖住焚邱人,又不是留下来送死。”林逐流笑了笑,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焚邱的战船就是再能装,所能承载的弹药也是有限的,他们方才的攻击是震慑,可要让他们一直用火炮进攻,贺兰戎镶必然不会如此,他的火炮还要留下来攻绞肠关。你们只管走,我只给你们三炷香的工夫,羽箭用完我们便会从十里坡后撤,翻山过去找你们。贺兰戎镶的火炮可没有翻山越岭的能耐!”
“头儿,你不走,我必然也不会走。”齐风说着,扯着自己披风上的三株紫色穗子,用刀割了下来递给黎卫道:“这个给萧哥,你跟他说,我齐风用自己的命保护头儿。”
“这是要交代遗言么?齐风,你这未免也太不相信韩小四带的这一队弩骑了。”林逐流口里虽不饶他,却也将自己肩上的四株穗子切下来,丢给黎卫,爆喝出一声:“红营、紫营、绿营的将士听命,跟着黎卫撤军绞肠关!”
随着武魁一声令下,三营的兵士飞速地朝绞肠关后撤,所有人都知道,早一刻撤出去,便能为紫营的弩骑多挣得一分生机。
焚邱此次大举进攻,连贺兰戎镶都来了,便是要夺取戈锁城的。所以焚邱人不敢过多使用火炮,又急着要从战船上下来。
林逐流便是钻了这个空当,一声令下,蝗虫一样密密麻麻的箭羽向着战船射过去,甲板上的焚邱兵士死成一片。
她眯着眼看三营后撤的速度,站在壕沟中大喊:“放箭!不要停!”
一批紧紧绷住的火弩同时放手,又一批换好箭的火弩顶上去,紫营骑兵的动作随着林逐流的指挥,配合得天衣无缝。瞬间,明珠湖上飘起一片黑雾,仿佛能将空气撕裂一般呼啸而过。
“放,不计目标连续放!”林逐流沉声又喝一声,声音中仿佛有令人镇定的力量。
齐风却十分着急,这样放急箭浪费了非常多,他们带出来的羽箭有限,一旦箭阵停下来,船上的兵士必定一涌而出。更令人着急的是,焚邱的兵士已经学乖了,呆在船舱里坐等紫营的羽箭用光。
“头儿,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不怕。”林逐流摆了摆手,淡定道:“焚邱的兵士愿意在战船里呆着,便让他们呆着。再过一刻黎卫他们也该撤得看不见了,火炮虽强也有射程,到时我们便后撤。只要不被他们的火炮击中,我们撤回绞肠关的概率也就不算小。”
齐风看着林逐流严肃却沉静的面容,用力点了点头,他总是相信她的。
林逐流解下腰间的绒予鞭,微微一笑道:“只一刻了,听我号令做好后撤的准备,羽箭用完了我们便朝十里坡撤。萧魅他们已在绞肠关布好了火炮,鹿死谁手还未可知。贺兰戎镶想依仗这一仗奠定他焚邱城的地位,我们亦可以用这仗让封暮彻底折服!”
99紫营撤军
船舱中是一片灰黑色的;虽点着灯仍只能将人影照得个大概。
贺兰戎镶在这灰暗的船舱中,透过圆窗细细看着一个忽隐忽现的身影:披着紫色的披肩;一身银铠,举手投足皆是气魄。
“戈锁武魁,好胆识啊……”贺兰戎镶眯起眼睛;目光中似有赏识;又似有些其他让人琢磨不透的东西。
“帝座;可还要继续开炮?方才甲板上的炮兵死了不少。”乔必信道。
“不急。”贺兰戎镶的嘴角扯出一个嗜血的微笑,“她林逐流不是想掩护三军后撤么?朕便成全她;朕倒要看看她的羽箭能撑多少时候。传朕的口谕;全军按兵不动,林逐流停止放箭时,便开炮将这一队剩下的人马轰得连渣子都不要给朕剩下!”
“帝座,她毕竟是予殿下的夫人……”乔必信提醒他。
“他已经对朕说了,他是萧魅,不是贺兰戎镶。他既不顾及我这个兄长,我便成全他战死戈锁城的决心。不论他们的守备多精密,这一仗我贺兰戎镶都赢定了。你说是不是,小美人。”
贺兰戎镶说着,伸手挑上一个披着斗篷,蒙着面纱之人的下巴。那人有一双极有神的大眼睛,手里拿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球。
她并不将贺兰戎镶的调戏放在眼内,只微微侧脸躲了一下,淡淡道:“我只要杀了林逐流,别的随你玩。”
贺兰戎镶将她的下巴重重捏了一下,甩开她的脸道:“你们隐雩果然多叛贼,段曦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他封地中最好的引风师会不远万里来焚邱,还将制作火炮的技术带了过来。”
三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林逐流看着越渐减少的羽箭,又眯起眼,看着已经撤远的三营将士,转身朝旁边的齐风说道:“齐风,传令下去,时刻注意我手中的紫旗。我升起紫旗时全军一面放箭一面后撤,不要乱。我手中紫旗降下时全军收箭,从十里坡会绞肠关。”
齐风点了点头,疾速跃出了壕沟。
时间一刻不停地过去,羽箭也一刻不停地减少。林逐流脸上的汗水顺着下颚,滴到荒凉的地上。
一旦停止放箭,贺兰戎镶必然会用火炮将这一片草场炸得片甲不留。能逃掉多少人,或者说她能不能逃掉,这个她一点也不清楚。
心里是有些害怕的,她和肚子里的孩子可能会在下一刻随浓烟而逝,而萧魅还活着。
他一定会击败贺兰戎镶的军队,然后守护住整个戈锁城。
可是胜利之后呢?怎么可以让戈锁城最大的功臣失去挚爱……
林逐流鼻头一酸,突然就想起了临走前自己印在萧魅额上的那个吻。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自己竟一刻也不能离开他,甚至与根本无法想象两个人的分离。
林逐流露出一个自己也不能觉察的温柔浅笑,接着缓缓举起紫旗,紫营的兵士便听令开始一面放箭,一面缓缓后撤。
焚邱的火炮没有探出头来,料想是贺兰戎镶不想做无谓的牺牲,毕竟紫营的箭阵从五年前便开始威震裂川四境,谁也不敢走出船舱以身犯险。
退了一段距离,林逐流眯起眼,目测羽箭即将无法到达船头,她便翻身上马,猛地降下手中紫旗。
“撤军!”
林逐流爆喝一声,调转马头向十里坡上狂奔。
十里坡上全是低矮的松树,约只有一人多高,很能掩护人。
戈锁兵士进了树林,焚邱的兵士便开始将火炮往外面运,紫营兵士便是趁着这个空当,几乎全军撤入了树林之中。
待到焚邱的火炮在船头架好,贺兰戎镶也走出船舱来到船头,眯起眼看紫营兵士撤退的方向。
“你答应过我,要替我杀掉林逐流的。”蒙面人站在贺兰戎镶身后,狠狠道。
“你急什么?早杀晚杀都是要杀,我还能重进林子里把她揪出来,送给你千刀万剐了不成?”贺兰戎镶嗤笑一声,朝身边的乔必信道:“老乔,准备四方火炮和一百枚弹药,不记目标朝坡上开炮。余下的火炮往船下撤,准备进军绞肠关。炸不炸得死林逐流,得看天。”
说着他转过身,拿手上的马鞭在蒙面人脸上拍了拍,便要抽身下船。
“站住!”蒙面人捏着他的手臂,咬牙道:“你答应过我,一定会杀了林逐流,你别忘了,火炮的制造方法还在我手里,你若不杀她,我不会给你。”
“姬娜罗啊,我是该说你太聪明还是太傻?你以为帮我们制造了这样多的火炮,我竟还没有学会制法么?”贺兰戎镶大笑:“我贺兰戎镶答应女人的事情,可是从来没有作数过。老乔啊,将姬娜罗沉了罢。”
姬娜罗想开口,可在她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一把尖利的匕首穿过了她的胸膛,她指着贺兰戎镶好一会,便毫无生气地倒在了地上。
“是。”乔必信对贺兰戎镶作了个揖,扛起这个人朝船沿走去,仿佛将这人沉入明珠湖,就如同吃一餐饭那样简单。
十里坡的树虽低矮,却甚为荫密,林逐流骑着枣红马,在林中穿行。
身后全是火炮的声响,但是不能回头去看。有一枚炮弹就打在她不远处,弹片反弹起来打中她的左脸颊,登时就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脸上流了出来,黏黏腻腻的血腥味。
林逐流不知道炮火炸死了营里多少弩骑,这些全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兵,后来交给小四了,现在又死在她手下。
他们死的值得,又不值得。
就如同戈锁造出了铁器,将只会制造铜器的焚邱与冲城败得无反击之力;她林逐流的营使用火弩,将隐雩的弓箭兵打得只能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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