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儿最近经常说想回到阿尼巴去,甚至心烦意乱得睡不好觉,所以,我今晚带她来到卡纳克,希望您能以阿蒙神的法力,排解她心中的不安。”图提笑着说道,然后,他回望了女儿一眼:“艾朵拉,来向殿下说出你心中的苦恼吧。”
她先是一怔,顿时窘迫反驳道:“父亲,我并没有苦恼到您形容的那种不安,何必今晚一定要来打搅殿下。”
图提又笑了,点了点头:“哦,你一定是不好意思当着我的面诉说,那我先离开一会儿。”说完这句话后,他向萨伊斯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父亲!父亲!”艾朵拉不禁又惊又羞地轻喊了起来,可图提仿佛没听见一般,依旧走了出去。
顿时,神殿里只剩下来他们两人。
萨伊斯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你的猫还好吗?”她点点头。继而,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接着,萨伊斯望了一眼一直被艾朵拉拿在手中的芦苇篮,不由问道:“这是什么?”“哦,差点忘了,这是父亲要我带来的椰枣干,我们的家乡阿尼巴的特产,他说一定要带来给您尝尝。”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揭开篮盖,递到了萨伊斯面前。
他微笑着伸出手来,拿起一颗椰枣干仔细端详,仿佛看到了曾被艾朵拉描述过的有着椰枣香味的宁静村庄。
“殿下,殿下。”艾朵拉的声音将他一下从思绪中唤醒,他抬起头来,只见她正睁大了眼睛,轻声向自己问道:“万能的阿蒙神真能成全我的愿望么?”
他放下手里的椰枣干,走上前去,将祭坛上的白色莲花整理好:“当然,只要你的祷告是诚心诚意的。”她顿时轻松了许多,接着真诚地祈祷道:“万能的阿蒙神,万物的主人,请您在保佑我家人的同时,成全我的小小愿望,让我回到阿尼巴去吧,我真的不喜欢底比斯……”
“你想回到阿尼巴?”萨伊斯若有所思地问。
“是的。” 艾朵拉低下头,小声地说。
“放心吧,神一定会满足你的要求。”
“那真是太好了!” 艾朵拉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派天真的笑容,随即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那您呢,您平时为谁祈祷?”
“我不祈祷。”萨伊斯的手不禁一颤。他抬头望了神殿里数座庄严肃穆的神像一眼,最终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我只想向神说出我的罪行。”
“你的罪行?”艾朵拉顿时惊愕地捂住了嘴。他在说什么啊?她没有听错吧?
一道痛苦的光掠过萨伊斯的眼角,他缓缓转过头来,看了艾朵拉一眼,苦涩一笑:“因为,我害死了自己的母亲。”
迷雾重重(2)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使艾朵拉的脸色一下变白了。过了许久,她才结结巴巴地问:“王后,王后不是在十二年前死于火灾吗?”
“是的,是死于火灾。”萨伊斯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伸出手来扶住发烫的额头上,仿佛这额头已经承受不了思想的份量:“那时候,我母亲生下塞索斯不久,赫拉迪蒂也不过是三四岁的孩子,我父亲带领大军南征库施离开已近一年。有天晚上,我突然被母亲叫醒。我惊恐地看见,她脸色苍白地俯下身子,将我紧紧抱起。‘别出声,萨伊斯。’她压低了声音,抱起我向门外走去。”
“我看到,王宫里的人乱成一团,侍女抱着睡得迷迷糊糊的赫拉迪蒂和塞索斯,和我们一起往通往尼罗河的台阶上快步跑去,王宫建筑物上到处都掠过巨大阴影,那是血红火把颤动着投影在墙壁上。”
萨伊斯艰难地吸了一口气,脸色苍白地往下说:“我再也忍不住了,问道:‘怎么了,母亲?’。‘有人趁你父亲不在王宫,企图谋反。’她冷静地回答,亲了一下我的额头,示意我不要担心:‘他们已经进入了王宫,我们必须暂时到河对岸的行宫去。’”
“我们的队伍逐渐停止了前进,来到台阶下的河道。我看见,几只小船正停靠在最后一级台阶旁,所有的桨上都包了一层布,那是为了划水时不发出声音。”
他抹了一下眼睛和额头,继续说道:“正当我准备上船的时候,我突然想起,父亲送我的何露斯护身符没带。我一下挣脱了母亲的手,快步往自己的宫室跑去。”
“始料不及的母亲惊愕地喊起:‘萨伊斯,你做什么?快回来!’我一边喊着:‘我马上就回来。’一边跑开了。四处都是火,人流像潮水般在宫殿里涌动,有人哭,有人叫,我从没见过宫里有过这么多人。我当时只想着,拿了护身符就赶紧回来,可是没想到,从自己的宫室出来后,竟被人流冲得无法找到回去的路。”
关于使王后逝世的那场火灾,艾朵拉也曾听人说过。但这个遥远故事在萨伊斯的声音里,竟出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怖,这恐怖如同乌云般一直潜入她心里。
此刻,汗水已浸湿了萨伊斯的额角,他再次停顿下来,几乎激动得说不下去。
最终,他颤抖地继续说下去:“我在火海里茫然奔跑,不知怎的,跑到了母亲的宫室里。那里火燃烧得最大,已经没有一个人,我在滚滚黑烟中几乎要被呛得喘不过气来。一只手突然从我身后伸了出来,一把将我抱起。是母亲。”
“她用又生气又关切的眼光看了我一眼,用布捂住我的口鼻以防烟进入,将我抱起后迅速往门口走去。没想到,在短短一瞬间后,门口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我们无法出去。母亲惊恐地喘着气,我看见她美丽的黑色瞳孔中映照出血一样的火光。我们正准备从后门出去,却发现那里也火势猛烈。剩下的唯一出路,就是那扇临近通往尼罗河台阶的窗户,那里离小船停泊的地方最近。”
“房间里的火势越来越大,母亲因为要抱着我,所以没用布捂住口鼻。她拼命咳嗽着,抱起我在一片滚烫的气流中艰难穿行,她一连跌了好几跤,又马上站起。我们终于来到了窗户边,她吃力地将我抱上窗台:‘萨伊斯,快走!快走啊!从这里跳下去后,快上小船!’我回过头来,看见母亲背后已是一片火海,我拉住她的手,哭了起来:‘母亲,我们一起走。’她虚弱地靠在窗台上,胳膊软软得已失去了力气:‘你先走,我马上就来。’‘母亲!’我惊恐地喊着,却被她推下了窗台:‘听话,快走!我马上来!’我边哭边跑,来到了小船上。他们让我和弟妹先走,再留下几个人和一只船,派人去找母亲……”
“我就这样逃走了,母亲却在房间里一直没有出来。火在第二天凌晨被扑灭,底比斯的军队镇压了那晚宫殿里的叛乱,并将整座都城都保护了起来。可他们想尽办法,都找不到纵火和叛乱的主使……三天后,我父亲回来了,他得到了库施,却失去了挚爱的妻子。当他得知母亲死因后,疯了一样地抓住我的肩膀摇晃,那愤怒的声音至今还回响在我耳边。他不停地斥责我:‘你为什么不跟弟妹一起,为什么?’如果不是大臣拦着,那个时候我也许被狂怒的他打死了……”
当这件十二年前的往事被说出后,巨大的痛苦几乎要将萨伊斯压倒。他的目光茫然若失,仿佛还停留在他所描绘出的那幅阴暗图画上:“十二年过去了,我父亲叫人翻修了母亲的宫殿,却留下了地基上那些烧焦的石头。他是想提醒我,我是母亲用生命换来的孩子,如果我不做个优秀的储君,那母亲也就失去了她牺牲的意义。可正是因为这件事,使我觉得自己是一个罪人……”
“别……别说了……”艾朵拉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她的身体也轻轻颤抖起来。神啊,这究竟是怎样可怕的阴影,而他竟然在这个阴影里生活了十二年!
“我的话,吓到你了?”萨伊斯黯然看了她一眼,哑声问道。艾朵拉再也忍不住了,泪流满面地泣道:“这不是您的错,这不是您的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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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这明明就是我的错!”他一下痛苦地捂住额头,“如果我不跑回去,母亲根本不会死!”
“这是意外,谁都没有错!”她不顾失礼,拉住了他的胳膊,情急之下甚至忘记了用敬语:“王后当初舍弃生命救了你,并不是想要你一直背上这个阴影,她是想让你好好活下去啊!萨伊斯殿下,你难道不明白吗!王后并不想看到你这样痛苦!法老也不是想刻意提醒你往事,他一定是想用这种方式怀念妻子!可你却自己束缚了自己十二年!”
“我自己束缚自己?”萨伊斯惊愕地抬起头来。十二年来,他始终被这件往事所困扰,他一直觉得自己害死了母亲。本来就厌恶权力和政治的他,在这不断的自责中开始变得愈来愈厌恶生命,甚至无时无刻不向神祈求,祈求他们拿走自己的灵魂。直到今天,艾朵拉这番话才宛如一道亮光,将他心中十二年来的黑暗照亮。
“啊,我失言了。”艾朵拉一下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不禁怯怯地往神殿门口走去,“真是对不起。我……我该走了。”
“等等,艾朵拉。”他突然叫住她,真诚地对她说了一句,“谢谢你。”
迷雾重重(3)
送走艾朵拉后,萨伊斯回到了房间,静静坐在房间的窗户旁,出神凝视着神庙上空那仿佛要失去光泽的群星。
自己一直在束缚自己吗?艾朵拉说得对,母亲牺牲生命救自己,是为了让他好好活下去,而不是让他一直生活在这沉重负担里。可即使他摆脱这个阴影,又能怎样?他依旧是父亲无法满意的孩子,依旧是那个对权力与政治不感兴趣的储君,他根本不想成为双手沾满鲜血的法老……萨伊斯不禁轻轻叹了口气。突然间,他不禁涌现出一个想法,他希望不久前离开卡纳克的艾朵拉能回来,也许和她谈谈,能开导自己……
“殿下,底比斯有使者找您。”一名侍从轻轻走到了他身边。
底比斯的使者?难道又是父亲派人来责备他在卡纳克的无能么?萨伊斯不情愿地转过脸去。暗淡夜色下,只能看见使者一双同样暗淡无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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