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牛山,青黛与苍黄相错横杂,高原上,北风忽烈烈吹得正急,片片落叶被风卷成团,打着滚儿在原野里跌跌撞撞身不由己地奔跑着,须臾又被抛扫到空中,四处飞散。
隐隐地一阵急促地马蹄着传来,两只成年鹿惶惶然,慌不择路从树林中窜出,在草丛中疾驰。
几匹快马在其后追来,犬叫马嘶,荒寂无人的草场立时充斥着围猎的紧张。
两头鹿跑得更快了,忽然在前方分开,分别跑向不同的方向。
“快!”
“别让它们跑了!”
马上的捕猎者七嘴八舌地喊着,纷纷纵马狂追。
一匹黑色骏马冲出,马上的青衣骑士抬弓射箭,一只雕翎又快又狠,正射在前方鹿的右后腿上,奔跑的鹿一个趔趄,载倒后强撑着又向前跑,速度却慢了许多。
青衣骑士射出箭后,轻拨马头,向着另一头鹿急追不舍,黑马如疾风而去,马上骑士再次搭弓,瞄准,射击,鹿应声而倒,猎犬狂叫着奔了过去,扑上去撕咬住要挣扎着逃走的鹿。
“好样的!侯爷好射技!”
“哎呀,子川你好歹给我留一头。”
一行人凑过来,下人们快手快脚地将两头鹿收拾了,挂在马上,那些猎物有獐子、狐狸、野兔等,两头鹿显然是最大只的。
“给你留着?我倒是想呢,刚才不一直没出手吗?”
黑马上的青衣骑士正是永安侯任昆。
“行了行了,知道你箭法高明!”
说话的是定国公世子桑成林,“管他谁猎的呢,见者有份,鹿肉少不得你一份!”
众人哈哈一笑,缓马而行。
“子川厉害我是知晓的,今儿倒是被无痕惊着了,一直以为你是个文弱书生,没想到这骑射也端是了得!”
桑成林侧头看向着一身水蓝青衫的水无痕,面露惊叹。
眉眼精致如画的水无痕展颜微笑,如美玉耀目:“世子过誉了,侥幸而已。”
“无痕客气了,谁不知赤狐狡捷,我倒是想侥幸一把呢!”
对于水无痕的自谦,桑成林不以为意。
“无痕早年也是练过的。”
永安侯接过话题:“只是他性喜安静,不耐烦打打杀杀的,这次是被我硬拉来的。”
“水公子是高人不露相,倒是成林大哥今天收获不丰啊。”
一旁明国公府的三公子吕亦安打趣,今日这次围猎的召集者。
“哈哈,你这臭小子,居然敢来埋汰我!”
桑成林笑骂一声,举了马鞭作势要打:“你大哥我今日就冲这兔子来的,怎的!”
“大哥冲兔子来的?小弟怎么听到嫂夫人下达的是猎狐的指示呀!”
跟着浇油的是康王世子金伟豪。
“哼,你哪只耳朵听到的!”
桑成林斜睨了一眼:“怎么我只听到我家均哥儿想要只小兔子!要不,我盯着那兔子追什么!要的是它窝里的小崽儿。有没有狐狸和鹿肉不打紧,若是没有这几只兔子,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哥几个不约而同地想起桑成林的儿子桑好均,那可是个难缠的小鬼,惹了他,恩,的确会很麻烦……
估计均哥儿一掉金豆子,老定国公又会提着棍子满府追桑成林。
暗吸一口凉气,怪不得桑世子今天一门心思的只管掏兔子窝。
“没办法啊,小孩子就喜欢这些,等你们生了儿子就明白了。”
几个人瞧着桑成林一脸不耐烦的嫌弃,实则是*裸地显摆,恨得牙根痒痒却无话可说,除了水无痕,其他人都成了亲,康王世子金伟豪和明国公家的三公子吕亦安只得了个闺女。
小孩子不都一样的,做什么还得等生了儿子才能知道!
众人忿然……
水无痕淡淡地笑看,一直没言语。
大家也早习惯了他这幅样子,总是温和淡然,却又带着有分寸的疏离。
倒是永安侯看了看那一堆挤在一起肉乎乎软塌塌的小兔子崽儿……短短的小绒毛下露着灰粉粉的肉皮儿。
在明国公府的别院里,烤了鹿肉热热闹闹吃了酒,眼见着时辰不早,众人返城。
等进了城要各自打道回府,永安侯与桑成林做了一路。
任昆突然开口:“分我两只。”
“什么?”桑成林不明所以。
见任昆指了指那堆兔子,不由一愣,“你要小兔子崽子儿?!”
“嗯,均哥儿要不了那么多。”任昆不理他,示意长随过去抱了两只。
“任子川你要它做什么?”桑成林瞪大了眼睛:“你府里又没有小孩儿!长公主又不喜欢这个!”
“呱噪!”轻轻吐出两个字,任昆拨马要走。
“哎,你先别走!吕亦安想请请你,有点小事想要你帮忙。”桑成林忙拉住他。
“就知这小子没安好心,什么样的小事他搞不定还要通过你来找我通气?”
“我听他唠唠了几句,好象吃了点亏,想找回场子。确实不算大事,不过我不方便出面,他想求你帮把手。”
“行,让他安排吧。明个儿会忙些,后日吧,地方由着他定。”
任昆没犹豫,既然桑成林开了口,怎么着面子都是要给的。
“那我明天知会他。”
桑成林点点头,压低声音:“是不是今儿这猎物分得不太够?要不,把我那些给你?那小兔崽子没一两肉,不够塞牙缝的。”
“谁说我要吃的!”任昆挥挥手,“快回吧,均哥儿要等急了。”
不吃你要两只没睁眼的兔崽儿做什么!
桑成林暗自纳闷,与任昆道别回府。
永安侯任昆与水无痕并马齐行,小厮护卫们拥簇在前后。
“无痕,”任昆略有些踟蹰:“我想与你讨样东西……”
水无痕微微一笑,如月华投过花影:“是那赤狐?”
“是,百里嫂夫人念唠桑大哥有些日子了,若不是天不冷毛色不亮,桑大哥早就张罗围猎了。那赤狐皮只适合做个女人用的围领,你留着用处不大,我想跟你讨了送给桑大哥。”
任昆语气中透着几丝商量:“这毕竟是你的猎物,等回头我再寻几张好皮子补给你。”
“侯爷说笑了,我的就是你的,一张赤狐皮我哪会有什么舍得舍不得,”
夜色下水无痕肌肤如白瓷莹莹,“只是,这狐是我猎的不是你猎的,却是送不得的。”
永安侯默了默,歉然颌首:“无痕说得是,是我欠思量。”
他方才只想着替兄弟分忧,却忽略若这狐是他猎的,送予百里嫂子自然无碍,说起来也是兄弟情谊,可这赤狐是水无痕亲手猎到……
水无痕是什么身份?
定国公世子夫人又是什么身份?
(猜,永安侯要小兔子做什么?)
☆、第三十章 兔子与鹿肉
一夜北风寒,冻残了枝头最后一片黄叶梦。
一大早,任嬷嬷如常安排工作,一个小丫头笨手笨脚洒了几块备用的银霜炭,受了好一顿数落。
锦言听着那小丫头小声抽泣,有些不落忍——这搁现代还是个小学生呢,搞不好早晨还得爸妈帮着穿衣服系鞋带……
又不好插手介入任嬷嬷的职责范围,心知她并不是个严苛的,只是那小丫头撞枪口上了,等她迁怒完了,气出了,自然就不郁闷了。
昨日,任嬷嬷在院中期待了一天,临到晚上也没见着永安侯的身影,她一打听过,方知永安侯前一日下午就带着井梧轩那位出城去牛山打猎去了。
这有什么呀,人家那两位才是正经的恋人!
锦言一点也不奇怪,说是初一十五过来,谁也管不住侯爷的腿呀,再说了,她打心眼里不在意此事,来不来的,她都是明面上的永安侯夫人,侯爷这种所谓的抬举,对她来说真心不算个事儿,但对任嬷嬷这样忠心耿耿的家生子而言,这种原本说好了给正妻的体面,却又让个小倌抢占了,实是气不顺心不平!
哎,还是不够淡定啊……
锦言暗自摇摇,长公主昨天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应该是永安侯这个初一十五闹的,给了希望,以为转性,临了一转身发现一切如旧。
人总是愿意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其实自成了亲后,除了初一十五,一个月永安侯怎么也要有个五六天是宿在井梧轩的,这个,被她们选择性的忽略了。
让她说呀,这还是少的呢,怎么着不得夜夜笙歌晚晚交颈?
才五六晚?永安侯,这,不行啊……
任嬷嬷的火气去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挥手让小丫头退下了,一个婆子走上前,轻声说了几句,任嬷嬷就面带喜色忙迎了出去。
不一会儿,神色轻快地走进来回禀:“夫人,侯爷差了身边的二福过来送东西。”
“那就劳烦嬷嬷收好。”
锦言心道不就一个月来喝两次茶,不知这次又自带了什么物件过来备用,反正永安侯的东西她是不会沾手的。
“是送给夫人的,得劳烦夫人自己收下。”
任嬷嬷笑盈盈开口。
给我的?
锦言狐疑,永安侯会送东西给自己?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脑子里立马放电影似的将这半个月的言行过了一遍,自信没什么不妥之处,一直老老实实呆着,应该不是借送东西来敲打自己的。
“噢~~那要多谢侯爷了,帮我拿上来吧。”
锦言眉开眼笑,面露惊喜。
任嬷嬷笑嘻嘻从身后的婆子手中取过一个用深蓝厚毡子罩着的长方体物件,东西不大,看起来象个箱子或笼子。
“夫人,您瞧,就是这个。”
任嬷嬷将罩着的厚毡子掀起来,献宝似的举起。
锦言含笑观瞧,见毡子下露出一个做工精细的竹笼子,笼子里铺着厚厚一层白草絮儿,草絮儿中间鼓起一团小包包,小包包下间隐约有肉粉色的活物。
“这是什么?”
锦言没看出来,永安侯这送的是什么东东?
“夫人,是小兔崽儿,看上去还没睁眼,应该生下来没几天。”
任嬷嬷把竹笼放到锦言身侧的桌上,伸手指进笼,将那堆小包包上的草絮儿拨开,两只叠在一起睡觉的小兔儿哼唧了声,又往草里拱。
好萌噢!好可爱!
锦言两眼冒光,不单是她,屋子里侍侯的丫头们也被这两只粉灰色肉嘟嘟的小野兔儿牵住了心神。
任嬷嬷愈发地戚荣与共:“夫人,二福说这是侯爷昨儿特意跟定国公世子讨来的,侯爷上朝前吩咐今儿一早就给您送过来。”
任嬷嬷脸上明晃晃写着:看吧,我就知道侯爷心里是有夫人的!
甭管有没有,反正收与不收都不是我能做主的,这小兔儿就留下先!
锦言心底暗道,伸手轻轻戳那软乎乎的小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