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果然也被卷进权利争斗的漩涡么?身不由己?油煎着冬笋滋滋作响,升腾的热气模糊着视线。
“我年纪还小,虽然还不到娶妻的年纪,但是在父亲眼中,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所以呢?所以你也要成为争夺天下的牺牲品?你也要像他们一样踩着累累白骨,登上外表
看起来荣耀无比、实则是鲜血染就的高位?”我转身死死的看着他,只是希望哪怕他有一点点动摇,我总以为他是不同的。
显是没有料到我会如此失态,他有些惊愕,缓过神后才抓抓头皮,小声道:“我还不担心呢,反正大哥二哥在前面站着,嫂嫂……嫂嫂对我发脾气作甚?左右也该是给大哥发脾气才是。”
他始终还是不明白,曹丕的野心太大,怎么可能不会动容?而我对曹丕,从来就没情意可言。摇摇头背过身去,翻着锅中的笋片,淡淡道:“你还太小,什么也不懂,可我宁愿你长不大,即使长大了也不要去懂。”
初见他时,他醉心在诗词书画里,这样美好的孩子,不应该也被利欲熏心,在这刀光剑影尔虞我诈的乱世,这方净土应该被完好无损的保存下去,不要被玷污了才好。
他不是很明白的看着我,“嫂嫂说什么?我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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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拼凑六道菜色,佟儿带着丫头们将菜端到前堂,我整整衣衫跟在后面嘱咐她们要小心路滑。
雪势渐大,已经由细碎的雪片变成厚厚的鹅毛飘着,不过是一会的功夫,院子里的树木皆披上一树银白,悲凉的更加悲凉。朝袖子里缩缩手,呵一口热气,今年除夕又是一场不可收拾的大雪……
曹植倒是满不在乎,跑到院中团一个雪球拿到我面前,道:“嫂嫂,白梅与雪哪个更高贵些?”
裙尾拖过长长的走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响,我歪头看他,他已经到我胸口,再过几年就是个好看的少年。思量一阵,回道:“雪比白梅白出许多,可是被阳光一照,眨眼即逝,虽然白梅比不过雪白,却能在晴好的天里依旧绽放香气,高雅动人。所以嫂嫂以为,白梅高雅,做人也当如白梅,不论冷暖依旧不卑不亢。”
他听罢,将手里的雪团远远扔出去,道:“我师父也常说白梅品质高洁,但是子建以为人比不得花。”
他说的对,人比不得花,也无法同花相比,因为花只为美丽活着,而人却外表光鲜,内心里不知道有多黑暗。
各自走着却再无话说,刚到门口就听到布著碗筷的声响,叮叮当当甚是好听。曹植率先迈进屋里,笑着同曹夫人说话,“母亲,我方才玩雪去了,外面的雪下的可真大。”
曹夫人对他招手让他坐在身边,又对站在一旁的曹丕道:“子桓,你也过来这边坐。”
曹丕应是,起身走过去坐下,我站在一旁,默不作声,这样的家宴,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应对。正想着怎么开口寻个由头退下去,曹夫人已经开口,“婉若啊,你也过来坐,刚才听琉珠说这些菜都是你亲自做的,辛苦你了。”
我连忙上前两步,恭敬道:“是婉若该做的,谢谢夫人谬赞,婉若不辛苦。”
她转头别有深意的看一眼曹丕,复又对我道:“来,你也过来坐,我有话跟你说。”
躬身施礼,起步走过去,曹丕挪挪椅子向后撤过,曹夫人拉过我的手坐下,这个动作好似还在山中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拉着我的手,说我是个有福气的。缓缓攒出一个笑,道:“谢谢夫人。”
她拉着我的手端详一阵,温笑着:“按理说,你现在有了身子,这件事不该这个时候说。”
我在心底冷笑一声,这个时候不该说不是还要说的么,他们以为我在意,其实曹丕的任何事情我都不在意,既然心不在他那里,又怎么会在意?
“夫人请说就是,婉若听着呢。”
她今日穿着紫色裘袄,头发梳的紧贴鬓角,方才没有抬头看她,现在才发现她竟然一丝白发也无。脸上也是红润光泽,虽然长得不算美貌却是个与众不同的妇人。朱唇轻启婉婉笑意,“我就知道婉若是个明白事理的,那我就直说了。南郡太守郭永有个年方十五的女儿,名郭照,长得自是比不得你,不过也算是个巧人。头几日孟德与我说起,说是子桓已经娶妻,是不是也该纳个妾了。”
我站起身对她福一福,淡淡道:“婉若对这些事也不上心,曹……丕郎愿意就好。”
曹夫人笑意渐盛,连忙将我扶起,夸道:“就知道婉若是个贤惠的。”
这顿饭吃的很是无趣,各人揣着心思,只是曹丕将我的手紧紧攥着,挣了几次也没挣脱,索性由他攥着直到撤席。
晚间回房的时候,脚底下踩着厚厚的雪地,也没有想到会下雪,晌午出来的时候没有穿雪靴,只穿着普通棉鞋,现在被雪浸湿,顿觉脚底阵阵冷意刺骨。
佟儿扶我回房将火盆的残灰端出去,重新换过柴火用火折子点燃,掌了灯继续剪着窗花。屋中一时寂静,只剩柴火的‘哔啵’声,看着手上书卷字迹渐渐模糊,睡意渐盛。
恍惚听到‘吱呀’一声,抬头向门口看去,曹丕仍是一袭玄色深衣,肩膀和发丝上挂着些雪花,依稀记得春日那个雨夜,他一身衣衫尽湿,接了佟儿手里的药碗喂我喝下,那场景好似昨天才发生,历历在目。
第15章
深夜冒雪前来,不知所为何事,我理理衣衫起身,等他说话。
他将披在身上的裘袍脱下搭在衣架上,平和的走过来坐下,表情淡然,道:“你既然选择跟我回来,和袁熙了断前尘,我总以为你也是对我存着情谊的,总以为今次母亲的提议你会反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的对话已经是越来越冷淡,越来越透着凉薄,听罢他的话,我微微冷笑:“和你终归是存了个夫妻的名分,总不想因为这些劳什子的事情扰我安生,我现在只想将孩子好好生下来,其他的别无所求。”
自以为无欲无求的话,却显然将他激怒,肩膀被他反手扣住,那力道似是要将我肩膀卸掉,闷哼一声皱起眉头看他,他眼神愤恨,怒啸着:“好,好,甄婉若果然是甄婉若,不贪图荣华富贵,果然是你的秉性么,只是以后与她人姐妹相称的时候,别忘记今日所说之话便好。”
挣脱他的钳制,退后一步扯开彼此间的距离,俯着身子恭声道:“必不忘记。”没有抬头看他,他离去时是如何表情不得而知,只是房门被狠劲带上,那黑貂裘的袍子也挂在衣架上未动。
佟儿说我有些过分,好歹也要做出些在乎曹丕的样子,可我懒得去做无意义之事,对她的话也只是笑笑。
一晃新春过去几日,曹丕被叫去丞相府商议事情还没回来,琉珠倒是不知从哪打听来消息,说是曹丕的纳妾之事已定,日期定在春三月二十六。
掐指算算,那日的确是个好日子,大约也正是我要分娩之时,而在两年前的同一天,我也身穿朱色喜服带着满满的少女情意,成了袁熙的妻子,只是到最后,什么都变了,一个深锁侯门,一个亡命天涯。
又下过几场小雪,天气渐渐转暖,伴随着积雪融化的声音,枯枝长出新芽,桃花也开始接替梅花的寂落重新在枝头挂上繁华。没有人会知道,落去的梅花是带着何种心情。
大夫说腹中的小生命会在四月后降临,因为挺着大肚子行动不甚方便,缓缓而至的曹丕和郭照的婚期,我只能由琉珠和佟儿扶着坐在上座等着新妇前来敬茶。
纳妾不如娶妻风光,但是因为曹操要用贤,还是亲自来府里一趟,以显示曹家对郭家的重视。对于这样的抬高,郭家很是识趣,并没有因为女儿位居妾有什么怨言,但我想,这件事还是曹丕在当中斡旋的原因占大半。
礼成之后,曹操便离去。我第一次站在很远的地方看这个被天下人说成武可安邦、文可治国的人物,他的背影很坚毅,留给天下的也从来都是狠辣决绝的手段,其实他是个称职的权谋家,他的儿子曹丕像极他这点。印象中唯独对曹冲比较寡淡,他好像不怎么好动。在丞相府的那段日子,倒是见过一次,除长得白皙,看上去是个清凉男子以外没有任何特别,只是听说他很聪明,七岁的时候称过象,而被人传成佳话,曹操很喜欢他。
遑论才气,只怕曹丕是三人之中最差的,曹冲和曹植都远胜与他,曹操喜欢曹冲与曹植难免就会成为他心头的怯事,这也是他为什么会拉拢势力、采取对自己最有力对策的原因。曹丕这个人,我着实很了解他,如果我想。
长长的白玉台阶雕刻着麒麟浮画,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刺眼白光,我低声叹口气,道:“我们回去吧,这里没我们什么事了。”佟儿过来扶我,琉珠随在身后,默无声息的走着。
身上的大红衣服显得极尽雍容,大袖上针脚细密的绣着大瓣牡丹,衬得整个人都风华绝代,只是外面喜乐声声,热闹无比,长长的走廊只有我们三人相伴而行,有些寂寥。这个时候,我忽然发现其实琉珠跟我们并无芥蒂,她一心一意的想融入到我和佟儿当中。或者没有什么需要隐瞒她,我可以像对待墨竹一样,把她当做信赖之人。
院子里起风,几片花瓣飞过,脚下似是踩到什么东西,身体承受不住突然失控的重心栽倒下去,接着是裙带被血染透,佟儿惊呼,琉珠扶着我不停地哭。转头向她笑笑,该来的终于来了,我伸手拾起掩在裙底的琉璃珠,紧紧攥在手里,安慰琉珠道:“琉珠,别害怕,我和孩子都会没事的,以后你就和佟儿一样,与我表面上是主仆,私底下也姐妹相称吧。”
她惊愕的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夫……夫人。”
在这里我不需要敌人,我只需要朋友,需要姐妹,需要和我安生度日的亲人。以前的我了无牵挂,不想在乎这些,可是现在我有了孩子,有了要保护的人,便不想再寻死。
自腹部传来的痛感蔓延全身,神智却仍然清醒地想起早晨的时候在走廊鬼鬼祟祟的丫头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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