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既然敢用,那必定是对司马懿做过详细调查的。
书房外并未有人看着,阴姬扶着我推门而入,房门‘吱呀’一声响,我正跟阴姬说笑着:“这书房的门年岁有些久了,赶明儿让小厮找人来重做一扇吧。”
“是,夫人考虑的真周……”
她一个到字没说出口,赶忙对面前的郭照施礼,“二夫人。”
郭照见我,右手压左手,举手加额,鞠躬,“夫人。”
我愣了愣,她这是自进府以来,第一次对我正规揖礼。
“快起。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起身,双手再次齐眉,放下手,道:“回姐姐,方才我坐在院中晒太能呢,正巧见到三公子匆匆离去,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跟你来书房有关系么?”我起步走到书架上一行行一列列的搜索着。
她随在我身后边跟着走,边回:“看到三公子,就突然想起来世子之位呢。”
“哦。”我答应着,继续搜寻,突然想起来什么,偏头问她,“子桓的书房都可以随便进来的么?”说罢我皱皱眉头,这可不好,要把书房这地方多派几个小厮守着。
“不是,我也是近几日得了丕郎的特许才能进来的。”
“方才外面怎么无人守着?”我点点头,继续翻着书架上的竹简,一一查看。
“是我让他们去准备马车去了。”
“你要出门么?”我放下竹简摇摇头,竟都不是。
她点点头,“好些日子没有回母家了,打算回去看看。丕郎也是准了的。”
我盯着她的腹部看一会儿,道:“你这么……还是留在府中的好。路上颠簸,又不安全,一来一去需要些时日,不如等孩子生下来,让子桓遣人去你母家把你母亲接过来。”
她笑笑:“这倒不用呢。哦,对了姐姐,你今日怎么想起来书房了?”
我拾起一叠文献,道:“想找些书册子打发打发时间。”
她凑上前来看我手中的文献,惊讶道:“呀,这不是有关司马懿的手札么?姐姐给我看看。”说罢伸手过来扯我手中的文献。
我下意识的忙向后退一步,她扑了个空,一下撞到书架的拐角处。我一慌,伸手去扶她。只听阴姬在后面大喊:“小心夫人!”
我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事情,已经被阴姬推开。只听一声巨响,等我醒过神来。发现阴姬和郭照两人已经同时被砸在书架底下。这书架是实木做的,加上书架上的竹简,少说也有两三石(石dan,古代计重单位,一石等于4钧,一钧是30斤。)书架下面登时就冒出汩汩鲜血。
阴姬和郭照已经昏死过去。我慌忙冲出去喊小厮:“快来人呐,快来人!!!”
路过的两个丫头见我模样慌忙,疾跑两步过来,看到书房中的景象骇的不敢动弹。我着急,“快去叫人来,你,找大夫,快去把杜大夫叫来。”
两个丫头匆忙答应,跑着出去了。没一会儿一个丫头已经带着几个小厮过来。我赶忙吩咐:“快把二夫人和阴姑娘救出来。杜大夫呢?杜大夫还要多久才到啊?”
另一个丫头也回来了,老远就应我:“快了快了,杜大夫就在后面呢。”
我翘首看看, 杜大夫果然已进院子。忙喊他:“杜大夫,你快点!”
见他跑到跟前,手脚却已经没有几年前利落。我推着他进去,道:“快先给二夫人诊治。孩子可还安好?二夫人可还安好?”
见我如此焦急,他快走两步号上郭照的脉,对我摇摇头:“二夫人撞到了腹部,老夫尽力吧。”说罢挥手,招呼小厮将郭照抬回住处。我看看阴姬,她额头上已经被砸出一个很深的伤口,直从发髻延伸到眉骨,禁不住心中一疼,眼泪就吧嗒落下。说什么我救了她?说什么她欠我恩情?到头来,她早已将恩情还尽了!我抽抽鼻子,对一旁的侍婢道:“好生将阴姑娘扶回去,找个大夫给她处理伤口。”
终归我还是跟着杜大夫一并去了郭照处,怎么说她今日失足也是我的过失。
曹丕急匆匆赶回府中时已经为时太晚,郭照腹部撞伤之后,从书架上掉落的竹简几乎全部砸在腹部和胸口,孩子已经在一炷香之前从体内滑出。胎死腹中!
虽然之前曹丕一度表现的不怎么重视郭照,可今时今刻,他脸色沉得可怕。这个表情只有在我和袁熙见面那日有过。我叹口气,走过去道:“是个男孩,胎死腹中了。你要看看么?虽然还不足七个月,却已经眉清目秀的了。”
他回头看着我,眼神冰凉,我心里一颤,登时觉得如身处三九之中,一股寒意直从脑门灌倒脚底。“我……”
他转过头去,走到郭照床前坐下。郭照因为失血过多,至今未能醒来,但杜太夫说并没有生命危险。我想上去安慰安慰曹丕,却无奈脚下使不上力气。晚晴过来扶我,俯在我耳边轻声道:“夫人,我们走吧,让大公子和二夫人单独呆着。”
我上前两步,想告诉曹丕我不是故意的,却被晚晴拉住。她祈求的看着我,我仰仰头,终是将眼泪咽下,道:“好。走吧。”
我转过身,任眼泪滑落。一步一悲伤,一步一凄凉,一步一懊恼,一步一心寒。若能替代,曹丕,我何尝不希望压在书架之下的人是自己?
房中灯火如豆,我盯着红烛枯坐一晚,曹丕彻夜未回来,想必一直陪在郭照身边。五更时梆子声声,我才起身到床上小躺一会儿。夜里留着佟儿在那边侍候着,想必这会子也该回来了。
昨夜回来先去阴姬那看了看,大夫说额头上的疤痕怕是好不了了,不过好在只有额头上受了伤,并不严重。我放下心来,就吩咐晚晴将去年曹休送来的驻颜丹给阴姬送过去,曹休那时候说这驻颜丹祛疤效果很好,希望她脸上不会留下疤痕吧。
天将亮未亮,果不其然佟儿便端着羹进屋里来。我起身问她:“郭照可好些了?”
她未答我的话,埋怨我道:“小姐你一整晚都没睡吗?灯也不点着?摆着让奴婢担心!”说罢将羹搁在桌上,自顾将灯点着。
借着微弱烛光,我看到她脸上满是泪痕。略笑了下道:“掌了灯更睡不着呢。郭照怎么样了你还没回我。”
她回身去把桌上的羹端过来,在我床前坐下,道:“二夫人已经醒了。大公子说让我回来劝劝你,他现在要照顾二夫人,又怕小姐心里愧疚,没时间赶过来,急的跟什么似的。让我告诉小姐别难过,他没有要怪您的意思。”
我摇摇头,“不是的,他应该怪我。若不是我躲,郭照也不会撞上书架,书架也就不会倒了。”
“小姐!”佟儿拿手擦擦眼泪,“小姐又做错什么了?”她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卷手札,道“小姐把这个丢了。”
我看看她手上的手札,“你都知道了?”
“不是我都知道了,是大公子回来的时候经过书房,在书房外面捡到的。小姐,你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想想啊?你去书房看到郭照在就不会躲躲吗?每次都让自己摊上这种事情,小姐不疼,奴婢替小姐疼得慌。”她一边哭一边擦着眼泪。
我一时讪讪,道:“我哪里知道会有这种事情了?”
第66章
亏得曹丕能发现书简,回来的时候因为慌乱,我自己都不知道把它丢到哪里去了。如此一来;也就觉得曹丕冰冷的眼神也没那么心寒了。
“佟儿不哭了;这么多年过来;眼泪流的还嫌少?”
她抬头看看我;把眼泪擦干,舀一勺羹递过来,“小姐先吃点吧。”
我摇摇头:“也吃不下;想必孩子突然没了对郭照打击挺大的;情绪还好么?”
“怎么好得了?”佟儿叹口气;将勺子放进碗里,道:“哭的跟个泪人似的。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哭成这个样呢。一下子吧;又觉得没有那么讨厌她了。说到底她也是个可怜人;比我们好不到哪去。小姐虽然是被掳来的,可好歹大公子心里是有小姐的。可二夫人,被父亲利用送进来;郭家都指着能沾上二夫人的光呢。”
“是啊,她也是个可怜人,到了府里来一心想得到子桓的喜欢,却因为着急急功近利反而适得其反,如今孩子又……”如果可以选择,我从来就不想和郭照敌对。
一时沉默无言,不知道佟儿在想些什么,我心里想的却是,如果郭照误会我是有意使她流产的,以后又该如何化解这矛盾?思来想去,怎是一个愁字了得?
辰时,曹丕过来看我,安慰我说不用搁在心里,他并不怪我,又说一晚上没睡精神也不是很好,今日还要去王府商议出征事项。只是稍作逗留便离开。临了又嘱咐我若想了解司马懿就去书房镶金字的书架下面去找,第二格第四卷就是关于司马懿的。还说我想做什么只管去做,想要出府也不是不行,叫上琉云或者是曹铭都行。
我点点头送他出门,曹丕才走我就转身去了书房,按他嘱咐的找到镶金字书架下面第二格第四卷,是一捆很厚的竹简,以红绳绑扎。
我拿着竹简去书桌旁坐下,解了红绳打开看着。
司马氏其先出自帝高阳之子重黎,为夏官祝融,历唐、虞、夏、商,世序其职。及周,以夏官为司马。其后程柏休父,周宣王时,以世官克平徐方,锡以官族,因而为氏。楚汉间,司马卬为赵将,与诸侯伐秦。秦亡,立为殷王,都河内。汉以其地为郡,子孙遂家焉。自卬八世,生征西将军钧,字叔平。钧生豫章太守量,字公度。量生颍川太守俊,字元异。俊生京兆尹防,字建公。司马仲达即防之第二子也。少有奇节,聪明多大略,博学洽闻,伏膺儒教。汉末大乱,常慨然有忧天下心。南阳太守同郡杨俊名知人,见仲达,未弱冠,以为非常之器。尚书清河崔琰与帝兄朗善,亦谓朗曰:“君弟聪亮明允,刚断英特,非子所及也。”
再往下读便是司马懿生平经历。我伏案细细观看:
汉建安六年,郡举上计掾。曹孟德为司空,闻而辟之。司马仲达知汉运方微,不欲屈节曹氏,辞以风痹,不能起居。曹孟德使人夜往密刺之,司马仲达坚卧不动。及曹孟德为丞相,又辟为文学掾,敕行者曰:“若复盘桓,便收之。”司马懿惧而就职。于是,使与太子游处,迁黄门侍郎,转议郎、丞相东曹属,寻转主簿。①
我揉揉眉心,眼睛有些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