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回到叶家的时候,叶殊只对叶葵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怎么能把人的手给砍断了?你知道吗?四弟都被吓得吐血了!”
叶葵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解释。
难道他就一点也看不出发生了些什么事?
叶昭吐血难道只是因为这件事?
他胎里不足,原本身子就虚弱,可小小年纪满脑子都是害人的念头。而且心思之缜密,叶葵事后想起来都不免有些害怕。若是她身边没有秦桑,她亦真的只是个柔柔弱弱的少女,那把剑恐怕早就不知戳到了她身体的哪一部分了。
更何况,他同时还安排了另一把剑——一把落向自己的剑。
如果她死了或是受伤了,恐怕也不会有人想到要怪罪到叶昭的身上吧?
简直就是算无遗策。叫人心寒不已。
然而这样一件事,落在她的亲弟弟叶殊眼里,就成了她心思狠毒。不讲道理,还害得他的好四弟吐了血。
叶葵只觉得自己才是真的要吐血了才是!
心肝脾肺肾,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叫人难受得茶饭不思。
两人又一次不欢而散。
燕草回来说,叶殊守在叶昭床前,陪着贺氏。
听完这个消息。叶葵气得蒙头大睡,连滴水都没有兴趣喝。到了晚间,秦桑跟燕草都没有办法,只好去请了池婆来。池婆叹口气,亲自下厨房去给她下了一碗面。
叶葵这才眼睛红红地接过碗筷吃了小半碗。
屋子里静悄悄的,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燕草也好。秦桑也罢,这都还是第一次见到叶葵掉眼泪。
在她们眼中,叶葵始终是个果断而强硬的人。叫人几乎忘记了她也不过就是个十三岁的少女而已。
幼年失恃。
独自带着胞弟,这日子想起来就不是那么容易能撑下去的。可结果她撑下来了,那个一直躲在她身后的弟弟却说不想要继续躲着了。那么好,她就放手让他去飞。
然而他却横冲直撞地飞进了蛇窝里。
叫人如何而能不担心他?
可,担心又能如何?
她忽然茫然了起来。不知道自己现在做的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躲在被子里狠狠睡了一觉,才醒来。贺氏身边的婆子忽然来寻她。
现如今还不是摆架子的时候,叶葵知道叶崇文进了宫,如今怕是回来寻她的麻烦了吧。她起身穿衣,洗漱完毕跟着那个一脸轻视却似乎又有些恐惧的婆子去了正房。
叶崇文果然端端坐着,瞪着眼睛盯着她进门。
那眼神简直就恨不得吃了她。
看来,在宫里没好挨骂。
叶葵心中鄙夷他神情外露,丝毫不懂掩藏。
两只脚才刚刚迈过门槛,迎面丢来了一直茶盅。
叶葵冷笑一声,侧身避过,道:“父亲,这可是汝南窑出的白瓷,您不心疼母亲可都要心疼了。”
一旁的贺氏面沉如水,闻言冷声斥道:“如何同你父亲说话的!”
“哦?”叶葵佯作疑惑,“不该这般说话?那倒是要劳烦母亲好好教教我,要如何说话了才是。”
叶崇文再也听不下去,霍然起身,手高高扬起。
然而那只手还没有来得及落下,门外就传来了叶老夫人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住手!”
叶葵转身恭敬地同叶老夫人行礼,又上前扶着她落了座。
“你这是准备做什么?”拐杖在地上重重一跺,叶老夫人沉声道。
叶崇文自小便有些怕自己这个出身将门的母亲,闻言不禁有些头疼,只好指了叶葵道:“这个逆女!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竟然让婢女砍断了人家的手!这等暴虐之事,乃是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该做的吗?”
叶老夫人早已知道了这些事,心里明白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可也清楚叶葵是真的做下了这样的事情,所以她轻咳了几声,突然看向贺氏道:“贺氏,子不教父之过,葵丫头会做出这样的事。你难道便没有一丝责任?”
贺氏恨得咬牙,叶葵在外十几年,回到叶家不过大半年,她能有什么责任!
然而叶老夫人的话搁在这里,意思便十分明确。
她要保叶葵,谁也拦不得!
贺氏没有说话,叶崇文却已经是气得浑身哆嗦,“不管怎样,留着她在凤城,谁知道还会出什么事情!慧僭大师说过她乃天煞孤星。不能在家中久留,依我看,照旧将她送回南郊田庄上去便是!”
眼不见为净!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却仍旧想着御书房中皇帝以指叩桌,同他说的那些话。
说来说去,不过是嫌他没有将女儿教好,便没有办法教好太子殿下一般!
真是天大的笑话!
太子殿下启蒙后,便一直由他教授功课。这么多年过去了,皇帝到底哪里看出他不会教人了?
真真是气死人了!
他看向叶葵的眼神便愈加不耐烦起来,恨不得连夜便将人给送走才好。但叶老夫人虎着脸,声音不悦地道:“胡扯!你若是嫌她给你闯了祸,害你在圣上面前丢了脸,你倒不如将自己关进书房去好好反省反省。若是没有过去那些糟心的事,她会变成这样吗?你十几年没有做过她的父亲,如今又有什么资格来说她给你惹了事?”
叶崇文便戳破了心事。又想起了萧云娘来,脸色不免有些讪讪。
贺氏脸色亦不好看,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立刻便被叶老夫人给阻了。
叶老夫人摆摆手,声音有些恼火:“还有你!若是这事要怪到葵丫头身上,你怎地不先想想你那宝贝儿子?若是没有他将人带出去。那些事又怎会发生?况且,难道你们都不知道吗?若不是葵丫头当机立断。让她的丫鬟去救了昭哥儿,我瞧你们如今哪里还有心思来说这些事情!”
“母亲……”贺氏脸色一沉。
而叶葵却站在叶老夫人勾了下嘴角。
多亏她反应及时,不论如何,只要她让秦桑挡下了那把落向叶昭的剑,那么叶老夫人就一定会怜她保她。而贺氏跟叶崇文也决不能拿这件事情来指责她。
可事情到了这地步,叶崇文心头怨气难消,却又碍着叶老夫人,只得恨恨一拂袖,道:“那便将她禁足三月!将《女戒》、《女则》尽数抄写百遍!”
叶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
人,她要保。
但罚,也仍旧要罚。
叶老夫人既然已经点了头,贺氏便只有打落牙齿也只能合着血往肚里吞,不得不同意。
可她眼里已经快要冒出火来。
她的儿子躺在床上羸弱不堪,为什么他们姐弟两却还能这般逍遥自在!
叶葵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一屈膝,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女儿谨遵教诲。”
叶崇文走到了门口,蓦地一回首,皱眉道:“你的那个丫鬟又是怎么回事?”
这是问的秦桑?
叶葵略迟疑了下,这次是不是有些让秦桑的风头出得过了些?
就在迟疑的片刻间,叶老夫人已经横眉冷目地瞪向了自己的儿子:“我拨给她防身用的不成吗?”
“可以可以,您有什么不可以的。”叶崇文嘟囔着出了门。
叶葵当做没有听见,恭敬问向贺氏:“母亲,不知四弟的身子可好些了?”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贺氏只觉得心如刀绞,痛得眼前一阵发黑,强撑着道:“王太医已经来过,说好生静养便可。”
叶葵长舒一口气,又对叶老夫人道:“祖母您可不知道,四弟那般爱听戏的人,自己也会哼上几句的,却偏生在戏园子遇到了这样的事,恐怕往后都不敢再去了。”
“他会唱戏?”叶老夫人截取了话中重点,瞪大了眼睛。
贺氏手中帕子一松,落到了地上。
076 乱了阵脚?
何谓下九流?
戏子便是其一!
爱听戏的人那么多,可真正能看得起戏子的人有几个?莫说寥寥可数,恐怕就连那些个唱戏的自己都不大看得起自己吧?
更何况是叶老夫人这样自小在富贵中长大的人?
若是这事被老祖宗知道了,只怕事情更是不堪。
贺氏故作淡定地捡起帕子,推说手不稳。
叶老夫人跟自己这个儿媳妇向来没有什么话说,却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孙儿给毁了,遂对贺氏道:“你若是知道便该早做打算是!我们这样的人家,你难道还想着让他去唱戏不成?如今年纪还小倒也罢了,若是大了可如何是好?那些角说的好听叫角,说的难听些那都是些什么人?”
贺氏喏喏应是。
经此一役,叶葵名声大噪。
又加之有叶老夫人护着,叶家的仆妇们终于开始对这个二小姐另眼相看。
但按照秦桑打趣的话来说,这些人恐怕是怕了她的那把剑而已。叶葵皱皱鼻子,欣然应和。
人呐,怕权势怕暴力,所以这些东西用来威吓人心比什么都有效!
不过倒是有一个人真的像是一点也不怕她——五小姐叶明宛。
就连秦桑都被折腾得快要疯癫,却碍着她是小姐,自己只是个丫鬟,不能动粗,憋得要去帮人劈柴。这么一来就更不用说叶葵跟燕草了!
也不知道她是上哪里听说的叶昭是被叶葵给打得吐了血,晚上蜷在被窝里的时候就一直在念叨:“二姐你好厉害呀!我最不喜欢那个四哥了,生得弱不禁风的,还被母亲当成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走个路也怕摔跤,吃个饭也能噎着!我的阿宝都没这么宝贝!”
小孩子的话叽叽喳喳,叶葵背对着她,咬牙道:“你若是再胡说八道不睡。我明日便将窦姨娘也打得吐血为止!”
这话一出,叶明宛果然噤了声。
窸窸窣窣地动了会,似是睡熟了。
叶葵长吁一口气,世界总算是清净了下来。
再也忍不下去了,她恨不得明日就去见窦姨娘,可如今她被叶崇文给禁了足,别说窦姨娘了,就连叶殊也根本见不着。若不是叶明宛深得叶崇文喜爱,恐怕她也进不来她的院子。
这禁足,可不单单是禁了她一个人的足。分明就是禁了他们整个院子!
而且并非只是不让他们外出,旁人根本也休想进去。
所以叶明宛这个特例,更加叫叶葵遐想不已。叶崇文这宠她怕是都已经宠得没边了!
叶葵暗自嘟哝,怎么就不怕她一恼火也直接砍下叶明宛的手?
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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