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波了一天一夜,又经过异常激烈地打斗,博士王腹中空空,身上寒冷,伤处也隐隐作痛,他转到朝阳的方向,晒着太阳,希望太阳的光和热能给他疲惫不堪的身躯增加点力量。他决心固守到底,他不相信那几个家伙在这套单元房里能躲到天黑。这伙人终于出了门,踢里趿拉地走下楼来,博士王数了数,一共四个,仔细一看,只有猫头鹰没有下来。出来的四个人有两个坐进了汽车,有两个在车棚里取了自行车,汽车先离去,骑车的两个人出了居民区相互招呼一声也分头散去。
博士王迅速判断:这几个人出发前在这里聚齐,猫头鹰一直没有下来,这里很可能是他的家,而他又是这件事的牵头人、指挥者。他们四散离开,博士王无法继续跟踪,好在盯住猫头鹰就不怕弄不出他们的底细来。博士王步行到居民区路边的小饭馆吃了两碗馄炖、半斤包子,肚里充实了,身上立刻暖了起来。付了账,博士王又回到那幢楼前,他躲到树丛后,从地上抓起一把沙石,“哗啦”一声扔到三楼的窗户上,然后透过树丛的空隙看着那扇窗户。很快,猫头鹰出现在窗前,透过玻璃,四下观看了一阵,没有发现什么,又打开窗户,朝四下里看看,仍然没有发现什么,就开始骂了起来:“他妈的,谁跟你爷爷闹笑话?吃饱了没事撑的是不是?”骂毕,缩回头,“哐郎”一声关好窗户,又拉上了窗帘。
确信猫头鹰没有离开,博士王心里稳了。见一楼有家小食杂店,他走了过去,先买了一包烟,然后问开店的老太太:“大婶,刚才在楼上骂人的是谁?他是干什么的?”
“那是老毛家的大小子,快三十岁了还没结婚,一个人住两居室。他家可有马力了,不然谁能给没结婚的光棍弄一套两居室?”老太太很爱说话,正一个人闷得慌,见有人来搭话,一说就滔滔不绝。
“这家姓毛的大小子叫什么?干啥工作?”
“他叫什么我倒不清楚,别人都把他叫猫头鹰,我们平时也不跟他搭话。”
博士王笑了,想起了过去常说也常听的一句话: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英雄所见略同,看来他是大家公认的猫头鹰。
“你还别笑,”老太太接着说,“不知你见过没见过他,那小子长的真像猫头鹰,听人说那种长相的人阴毒得很。”
“他上班不?在哪工作?”
“听说他原来在轧钢厂工作,现在不干了,整天不上班,会了一群不三不四的人,咱也说不清人家一天到晚干什么。他爸是税务局的一个局长,听说可有权了,如今有权就有钱,他啥不用干也不缺钱花。”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博士王骑着摩托车来到市公安局,找吴科长。吴科长不在办公室,小李让博士王打他手机,博士王拨了他的手机,片刻电话响了,博士王拿起话筒,耳边传出了吴科长的大嗓门:“喂,谁呀?”
“我呀,老王。”
“嘿,你大驾光临怎么也不事先打个招呼,是顺路还是专门来找我?”
“专门。”
“有事?”
“有点事。”
“那好,我半个小时以后回去,你在办公室等我,别动窝。你叫小李接电话。”
博士王把话筒交给小李,听见吴科长在吩咐:“博士王是我大哥,也是你大哥,我这边事一了马上就回去,你弄点开水,给王大哥把茶泡上,让他先喝着等我。”
小李答应着,放下电话就去打开水、沏茶,博士王正跑的口渴,也不客气,等茶沏好,端杯大口喝着。
过了一阵,博士王听见吴科长在门外喊:“你这大个博士登门拜访肯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着从门外走了进来。博士王知道他有意在走廊里么喝,让别人知道他有位博士朋友,多多少少带点炫耀的意思,会心地笑笑,站起来跟他握手。
“你这是咋了?”见博士王灰头土脸,吴科长惊诧地问。
“不小心跌了一跤。”博士王轻描淡写地说。
吴科长摘下枪扔进抽斗里:“开展冬季严打,清扫黄赌毒,昨晚一下子弄了好几百,干啥的都有,全局出动,忙了一上午,还有好多没处理完。”
博士王问:“怎么处理?”
“三陪的不论男女每人罚款五千,嫖娼的罚了款再劳教半个月,吸毒的送戒毒所,赌博的罚五千,数额大的劳教。如今这人也不知咋了,像是快到世界末日了,啥事都想干,啥事都敢干,你是博士,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博士王说:“这是要研究起来还真比较复杂,恐怕写厚厚几本书也说不透彻。虽说这些丑恶现象是坏事,可要是放到社会经济发展的大背景下看,也不过是社会进步、经济发展过程中的副产品,社会应该有能力在发展进程中逐步清除这些毒瘤。”
“太抽象,跟中央电视台的广播差不多。”
“那好,我再举个例子。大家伙都在摸黑走路,天猛地亮了起来,大部分人就亮迈开大步朝前继续走,也有一些人被亮光耀花了眼睛,晕了头,迷失了方向,跌到了坑里,你说这是不是怪天不该亮?”
吴科长想了想说:“那当然不能怪天亮,不过你讲的这些还是有点玄,跟现实对不上铆。算了,不扯这些,讲正经的,你找我有啥事?还是那句话,只要不违反政策不犯法,我全力以赴。”
博士王说:“违反政策犯法的事我自己不干,更不会找你干。你给我查查这个人跟银行有什么关系,再查查这台车是什么单位的。”说着,把写着猫头鹰情况住址和蓝色桑塔纳轿车牌号的纸交给了吴科长。
吴科长看看,问:“出啥事了?”
博士王说:“啥事也没出,不过你还得抓紧帮我查出个眉目来。”
吴科长说:“那你在这儿等着,我马上去查查看。”
博士王说:“我还有事,不能坐在这儿等,下午给你来电话,有情况电话上说。”
吴科长点点头:“那也行,打电话我要不在办公室,你就呼我。”
告别了吴科长,博士王骑上摩托车,如飞似地返回省城。他要尽快跟程铁石会面,把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程铁石,不能让他糊里糊涂吃暗亏。
二
一大早起来,寒气袭人,程铁石套上了旧军大衣,见他要走,黑头也匆匆爬起,边穿衣服边说:“我跟你去。”
程铁石知道他跟雅兰晚上要去雅兰大伯家亮相,白天还有许多事要忙,就说:“博士王家、他岳父家的地址我都有,大白天我一个大男人还怕别人拐跑不成?再不行,打个出租,花俩钱,指哪到哪,你就别去了。我倒是担心你,好好准备准备,洗洗澡,理理发,弄得精精神神地,千万别耍性子,一切都听雅兰安排,在这方面她比你细心,心眼儿也比你活泛,我等你的好消息。”
黑头听他这么说,想想自己今天也确实脱不开身,就说:“行吧,那我今天就全力以赴、集中精力为幸福而战了,有什么事你呼我就成。”
程铁石答应着出了门,黑头倒头接着睡回笼觉。
程铁石先到了博士王家,敲门没人。对面邻居探出头告诉他:昨天一大早就出去了,到现在没见着人。
程铁石谢了一声,下楼后,便朝长途汽车站走,他准备去博士王的岳父家看看。
清早出门时,天气挺冷,这阵太阳挂上了半空,又热了上来,程铁石脱下军大衣,抱在怀里,想起父亲过去给他讲当兵打仗的时候一年四季就一套衣服,冬天絮上棉花是棉袄,春秋抽去棉花是夹袄,夏天干脆光脊梁,战士们自己说自己是“老虎下山一张皮。”如今自己这件军大衣也是天冷穿在身上,天热脱下抱在手上,也可算是“老虎下山一张皮。”
到了长途汽车站,打听清楚到博士王岳父家新安镇的班车,程铁石买了票坐在候车室等车。候车室里满地烟头、纸屑、塑料袋,空气污秽不堪。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跑到程铁石面前倒头便叩,头颅与地面相撞发出的“嘭嘭”声强烈撞击着程铁石的心,他急忙拉住小乞丐,掏出一把零票放在小乞丐高高举起的铁罐子里。突然间,像从地里冒出来似的,一群小乞丐冲了过来,纷纷倒地叩头,程铁石尴尬已极,搜寻出一把毛票分别扔进面前的几个小铁桶里,逃跑似地冲到候车室外面。背后,传来小乞丐门争抢吵闹的声音。来到室外,强烈的阳光刺花了他的眼睛,大脑也一阵晕眩,他闭了一会儿眼睛,作了几次深呼吸,心神才稳定下来。程铁石感叹不已,当金钱被人们贬进污泥之中,企图用政治、权利、信仰来取代它的统治地位时,人们同时要吞咽物资匮乏,贫穷饥寒的苦果;当社会被金钱统治,金钱成为人们供奉、膜拜的神祗时,在享受市场繁荣,物质丰富的同时,又不得不吞咽道德沦丧,腐败蔓延,贫者愈贫,富者愈富的苦果。程铁石觉得自己忽然发现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市场经济不过是以利润为目标,金钱为统治的一种社会形态而已,无规则的市场经济是初级阶段的特征,自己所遭遇的一切,不过是无规则市场经济供奉给金钱的一件小小祭品而已。
车来了,人们乱糟糟地抢着上车,程铁石看看车票,票上标明了座位,便不着急,尾随在争争抢抢的人群后面慢慢往前挪。到了车上,他的座位上却坐了人,程铁石问司机:“这车上的座位不是对号入座吗?”
司机说:“对啥号,谁先上来谁坐呗。”
程铁石无奈,只好站着。
车出了城,城郊的田野已是一派冬日的萧杀景象,路两旁的杨树、槐树干枯的枝桠像瘦人手臂上的筋脉。田地里灰蒙蒙的,遗留在地里的白塑料袋像随地抛洒的裹尸布,冬天的野外演示死寂的沉闷。景色虽然不好,但终究摆脱了城里水泥建筑的障碍,视野开阔到极处。农家小院冒出的缕缕炊烟,牛、马、羊和放牧它们的村童,为僵硬的冬日田园平添了些许活泛的风光。程铁石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