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纬度战栗》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高纬度战栗- 第71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也许是看到邵长水不无有些失望,小小便忙补充道:“有一句话,他跟我们讲过多遍……”
  “是吗?哪句话?”邵长水果然马上打起精神追问。
  “他说,陶里根这地方就是格涩,别瞧淘里根偏僻遥远,它还真是个出人才的地方,但也是个毁人材的地方……”
  “比如说……”
  “比如说,陶里根那地方的人太会伺候领导了。就拿电视台来说吧,在顾立源以前,有一任市委书记是陕西人,电视台就老播秦腔。后来有一任书记是江苏人,电视台就老播锡剧,有一任书记是福建人,电视台就改播高甲戏。整个把电视台变成市委书记个人爱好的点播站了。到顾立源上任。池们得知顾立源在大学里还是校内一个诗社的成员,一度曾热衷过诗歌朗诵,于是在综艺栏目中,不断安排诗歌散文音画配=文化系统也在各区县各街道各学校各社区组织诗歌朗诵小组。毫不夸张地说。当时在陶里根市内拥有的诗歌朗诵团体,数量之多。活动经费之充足,演出之频繁,绝对能比全省的总和还要多:而听着那鸟语一般的锡剧和高甲戏和酸不溜丢的诗朗诵,陶里根市民居然没人提出任何异议。就那么忍受了。当然,话又得说回来,他不忍受。又能咋的?再比如说,顾立源在兼任市委书记和市长以后,太忙,市委常委中居然就有同志主动提出,‘为了保证顾书记有更多的时间集中精力去运作大事,以后讨论研究一般问题的常委会议,就不必牵扯他的精力了。我们几位研究商量一下,初步做个决定,再向他做个汇报,再由他最后拍板就行了’。久而久之,顾立源推翻市委常委会决议的事就经常发生了。书记凌驾在常委会之上的事,在陶里根就成为‘正常现象’了。其实,最早,这不是顾立源自己要求的。当然,因为你是一把手,你可以拒绝和反对。但,一把手也是人啊!谁经得住周围的人年年月月日日地在自己耳边说,你行的,你可以这样的,你应该这样的……谁经得住周围的人都在向他低头、向他‘下跪’?在我们社会中,没有一个法条是在强硬地保障和保护下级和普通民众可以对当官的说‘不’字的。没这样的保护和保障,谁敢说不字?谁又敢不下跪?一个当权者,听不到不字,而眼前的人膝盖和脖梗又都那么软。这种情况延续一年可以,两年可以,十年八年下去,他怎么不发生根本的变化?怎么不会认为自己就是奥林匹斯山顶上那个法力无比的天神,是可以‘无所不为’的呢?他说,一旦让一个人觉得自己是可以‘无所不为’的以后,离‘为所欲为’就只有一步之差了……”
  说到这里,劳小停顿了一会儿,好像在整理自己的思路似的,然后她又接着说道:“我爸说,在陶里根这种现象很普遍,有些特权不是领导们原先就伸手要的,而是大伙主动给的。越给越多,越给他就越想要……到后来,顾立源偶尔地出席一次常委会,常委们都会起立欢迎。顾立源当众批评常委,能说出这样的话:”你自己瞧瞧,这是人干的事吗?‘在陶里根这已经成了一个’习俗‘,一个’传统‘,在党政机关里是这样,在一些民营企业里,甚至可以更加地变本加厉。那些私营老板在自己的企业里绝对实行自己一个人说了算的管理方法。
  就拿我爸所在的远东盛唐来说,大小会议室全挂着老板饶上都的大幅肖像,就像当年挂马恩列斯毛的肖像一样。饶上都自己都看不过去,三番五次要求手下的人把他的大幅肖像撤换下来,但撤了好几年,一直撤不下来。在盛唐公司,不管大会小会,您去听听,所谓开会,实际上只是饶上都一个人在说,别人在听在记。我爸还给我们举了个例子,那是说他自己的事。他说,那天,刚宣布他担任保卫部经理,到中午,他正在收拾自己的办公桌。就有人轻轻地敲敲他办公室的门,然后探进个脑袋来微笑着轻轻问:“劳经理,还没吃吧?我替您打饭去?‘吃完饭。很自然地有人就把他的碗筷拿去洗了。上面没规定你必须替经理打饭,更没有规定你必须替经理洗碗,有些规定甚至还反对这么做,但是在陶里根,就形成了这样一种风气:只要你刚当上个组长,马上就会有人来’伺候‘你。在那些民营公司里,你瞧那些员工看老板的眼神,完完全全是木然的绝对顺从的和毫无自我意识的……党的干部还有党在管,可谁来监管和约束这些民企老板。谁来约束他们中肆意侵犯员工利益的行为呢?当下有人想站出来说说这些老板,而有些所谓的经济学家权威还大声叫嚷。你们这样会损害中国经济发展和改革开放:可是他们想过没有。这样下去,久而久之会发生什么?啥事都怕久而久之啊……是的。钱是挣了,楼是盖了,高速公路绿地也是比从前多了,小汽车开得呜呜的,久而久之下去会怎么样呢……”
  说到这里,劳小又停顿了一会儿。
  “你父亲还跟你们说些别的什么吗?”邵长水问。
  “在一段时问里,他翻来覆去地就跟我们说这些……”小小答道。
  “你不觉得……他这样……这样……有些不正常吗?为什么老说同样的话?”邵长水谨慎地试探着。
  “我觉得他很正常。”也许小小听说了外头关于他父亲事发前精神有些不正常的传闻,她对这样的说法就特别敏感,也特别反感,反应也特别激烈,“他是性情中人,要关注起某件事,就会比一般人更投入。那些人红嘴白牙瞎编我父亲精神不正常,那绝对是在造谣污蔑!他任何时候都很清醒=我了解他。他比我们许多人都清醒。”她满脸涨得通红,两眼灼灼地闪烁着湿润的光。邵长水当然不敢再就“正常不正常的问题”跟翅掰扯下去了。没等跟小小谈完,传达室打来电话,说是有一个中年妇女要找“邵组长”。
  “不会是我妈吧?”小小忙叫道。
  邵长水赶紧上大门口去看,果然是泉英嫂子。
  “您瞧,说好我们上您那儿去听您谈哩。怎么就跑来了呢?‘’邵长水赶紧把她迎进办公室。然后,劳小又稍稍地坐了会儿,就知趣地告辞了。
  “小小说的情况,对你们有用吗?”泉英问道。
  “有用。有用。你们说的任何情况,我们都有用。”邵长水忙应道。
  “我不想让小小掺和我这谈话,是不想伤她的心。东林在他这个女儿心中所占的位置太重要了。有些话,从别人嘴里可以说出来,但不能从我嘴里说出来。她要知道我也在说同样的话,她会非常非常接受不了的……”泉英说着,眼圈又红了。
  “没事。您大胆说,不管您说啥,我们都一定给您保密。您喝口水,慢慢说。”邵长水忙安慰道。
  泉英接过邵长水递给她的茶杯,却没有立马去喝,只是低垂着头,默坐了一会儿,而后才慢慢地说了起来;但她一张嘴说话,就让邵长水大吃了一惊,因为她也认为劳爷在出事前,精神上出现了一些不太正常的现象。她说得很慢,但却说得很清楚,说得很肯定。这让邵长水感受到一个意外的打击,一时间他屏息静气,只觉得自己呼吸都有些困难了。心跳加剧。毕竟她是劳爷的妻子,是最了解他内心状况的人,也是最爱护他的人。况且她又是一个中学教员,受过高等教育,知道什么是精神异常和心理变态。她说出的话,做出的判断,应该是有权威性的,也是不容置疑的。
  泉英说那一阶段劳爷失眠得厉害,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头疼……他还会长久地独自闷坐在一个角落里落泪……他会不断问泉英这样一个问题,如果他继续在陶里根待下去,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这些情况小小不知道?”邵长水问。
  “小小真的不知道这些情况。在白天,或者在小小面前,东林他还是比较能控制自己的情绪的。”
  后来在分析汇总情况时,有一位副总队长却不同意泉英的这种看法。他分析道:“如果东林他能在小小在场的时候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就说明他在精神上没出啥大问题=最多也就算个神经衰弱之类的事。真的要犯了精神异常症。是不可能自我控制的。那就跟真正喝醉了酒的人老以为自己没喝醉。是一样的道理。”
  赵五六没参与这个“神经衰弱”和“精神异常”的讨论,他只是追问:“劳爷最早感到自己生命受到威胁,那是啥时候的事?你问了吗?”
  “问了。”邵长水答道,“泉英嫂子说。她最早听劳爷说到这话,大概是事发前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那是他在余达成、曹爷和寿泰求那儿连续受挫以后的事喽?”
  “是的。也是他在陶里根故意放肆吃喝玩乐的时候……”
  “在陶里根,他显得那样的放肆和放纵。可是一回省城的家,到了深夜,他却又显得那么的痛苦和矛盾,还明显感到了威胁和恐惧……”一位副总队长感慨道。
  “你有没有问嫂子。在这个时间段里。劳爷跟什么可疑的人接触过?或者有什么可疑的人去找过劳爷?”一位副总队长问。
  “我问了。”邵长水答道,“嫂子说,也没见他跟什么可疑的人来往。劳爷一向是好交朋友的=但这段时间。只要一到家,就很少出去串门、应酬。”
  “在这段时间里,有没有一个神父来找过劳爷?”赵总队突然这么问道。
  “有……”邵长水答道,心里却格愣了一下。据泉英嫂子回忆,这一段时间里,确有个神父来技过劳爷。但这情况他还没汇报,总队长怎么就追问起它来了呢?难道,总队长扶另外什么渠道也掌握了这情况?“泉英嫂子说。这件事让她还挺糟心的。因为后来的一段时问里,不知道咋整的,劳爷总找来不少天主教的书,经常一个人在那儿有看没看地翻看着,还经常傻傻地在那儿发呆……嫂子说她瞧着他那模样,心里都直发毛,真怕他走火人魔,钻了牛角尖,再也出不来了……”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