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爷爷死了!
皇奶奶带着三岁的幼弟,远在江南。
十七岁的杨侗,似乎看开了一切。于是就让人在紫薇观中修了这座佛堂,做出古佛青灯之状。
佛堂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多时,卢胤神色慌张的走进来。
“陛下,不好了!”
杨侗睁开眼,那空洞的目光中,却又似乎看透了世间的一切。
他神色淡然,轻声道:“怎么了?”
“尚书左丞他……被王世充拿下。
刚才奴婢的眼线告之,尚食直长,在御膳房中服毒自尽。王老贼已经发现了咱们的事情,意图对陛下毒手。他已派梁百年那老贼奴残害太后……估计很快就要对您下手。请陛下速速离去,奴婢手下还有十几个忠贞卫士,可拼死护佑陛下离开。陛下,事不宜迟,速动身。”
杨侗,却一动不动。
“卢胤。朕能去哪儿?”
“这……去荥阳,李郎君一定会护陛下周全。”
“卢胤啊,去荥阳容易,出这皇宫,却不容易。朕早就想到了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老贼会这么快动手。”
“陛下!”
卢胤伏地,泪流满面。
“卢胤啊,答应朕一件事。”
“请陛下吩咐。”
“如果朕死了,请把这封信送给李郎君。
就说,朕没有忘记当年天陵山下的承诺,朕没有负他……请李郎君多保重,留下有用之身。
可朕年幼,无法和李卿吟诗作赋。但希望李卿,能记住当年的承诺,为朕报仇。”
一片衣襟,递给了卢胤。
衣襟上写着一行血字:愿来世,不生帝王家!
“卢宫监,城外有军卒叫门。”
一个小太监在外面轻声呼唤,带着几分惶恐和忧急。
“卢胤,去吧……”
“老奴,拜别陛下。”
卢胤跪在地上。梆梆梆磕了三个响头,转身大步离去。
“你们都准备好了?”
佛堂外,传来一个老太监的声音,“陛下,奴婢们都准备好了……奴婢们走了,在黄泉路上,为陛下开路。”
说着,只听佛堂外传来叩头声音,紧跟着一连串噗通声响传来,杨侗闭上了眼睛。
“老奴才们,你们要为朕去开路,可朕却不愿意,再当这劳什子皇帝。”
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滑落。
杨侗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拿出一枚赤红色的丹药,放入口中。
他跪在佛堂里,朝着佛像叩首。
“这三拜,求佛祖保佑娘亲,来世能享荣华富贵。”
邦邦邦,他磕了三个响头。
而后直起身子,双手胸前合十,“这三拜,请佛祖保佑,莫让杨侗来世,再生于帝王家中。”
又是三个响头……
佛堂外,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并伴随有喧哗吵闹。
云定兴和一员顶盔贯甲的将军,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手持火把,来到佛堂门外。
只见佛堂台阶下,几个老宫人倒在血泊中,已气绝身亡。云定兴一怔,忙和那员武将走上台阶。
黑色的官靴,踩在血水中,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杨侗转过了身子,看了一眼佛堂外云定兴两人,微微一笑,“云太傅,王将军,能否容朕拜完佛祖,就遂了你们心意。”
那武将大约在四十上下,生的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颌下长髯,更透出几分威武之气。好一副皮囊,此时却眼含凶光。
“陛下,太尉请陛下上路,拖延不得!”
说着,他拿起一段白绫,迈步就要走进佛堂,却被云定兴拉住。
“王将军。到这时候,且遂了陛下的心意吧。”
“云太傅……”
武将名王行本,是王氏族人,同时也是隋室官员。他微微一蹙眉,可见云定兴神色坚决,于是冷哼一声,没有再开口。
“云太傅,多谢了!”
杨侗朝着云定兴一笑,旋即转身,向着佛像叩首。
王行本见此,不由得冷笑一声。侧过身子。
“堂堂君王,竟不做半点反抗,只会朝着一堆破铜烂铁磕头,焉能不亡?”
云定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突然,他听到杨侗大声说:“佛祖,请保佑李卿,来日为朕报仇雪恨。啖其肉,饮其血,断其筋……朕愿永世堕阿鼻地狱,令那王世充不得好死,令梁百年碎尸万段,令云定兴世世为娼,令王行本来世不得为人……”
云定兴和王行本原来并没在意,没想到杨侗竟发出如此恶毒的诅咒。
这鬼神之说,素来为人所畏惧,更何况如今身处佛堂之中,杨侗恶毒的诅咒,让两人毛骨悚然。
王行本大喝一声,拔出宝剑冲上去,一剑穿透了杨侗单薄瘦弱的身体。
那诅咒声,戛然而止。
杨侗缓缓倒在血泊里,七窍流血,形容狰狞,如同恶鬼。
王行本杀人无数,可不知为何,在这样的情形下,也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寒蝉。仿佛这佛堂里,有一双看不到的眼睛,正凝视着自己。他拔出宝剑,连退数步之后,突然大叫一声,转身就走。
而云定兴,则是脸色发白,没有半点血色。
大业十四年秋,十月初十。
王世充命人打扫宫殿,乘坐帝王法驾仪队。步入皇城,登基称帝。
此前,杨侗下诏,将帝位禅让于王世充。
王世充三次上疏辞让,杨侗三次下诏敦劝,最终王世充同意登基,改国号为郑,改元为开明。
然而,杨侗三次下诏,却未曾出现过一次。
甚至满朝文武,乃至雒阳百姓在王世充的登基大典上,也未曾见到这个年幼的皇帝……
王世充封长子王玄应为太子,王玄恕为汉王。
余者王氏族人十九人都被册封王位,并封杨侗为潞国公。段达为司徒,云定兴为太尉,所有从附王世充者,皆有封赏。甚至连李言庆,也被王世充一厢情愿的封为左仆射,还下诏说,李言庆在汲郡平贼。王行本被封为荥州太守,王玄恕则为管州太守,将荥阳郡,一分为二。
也许,在王世充眼里,荥阳郡已唾手可得。
杨侗死了,隋朝完了,李言庆不归附他,还能归附什么人呢?
当晚,王世充在宫中大摆酒宴。
夜色里,十几个黑影出现在龙门山下,掘开一座简陋的坟茔之后,从里面挖出一具薄木棺材。
“宫监,我们现在去哪儿?”
一个小太监,低声问道。
火光下,卢胤披麻戴孝,泪流满面。
他抬起头,向远处灯火通明的洛阳看了一眼之后,咬牙切齿道:“我们去巩县,找李郎君!”
第四卷 麒麟高卧声自远 第117章 末日(一)
李郎君不在荥阳!
武德元年十月十七,山东大雪。
李密调集二十万大军,在梓潼山下,与宇文化及苦战十余日。双方损失惨重,最终宇文化及败退,李密获得惨胜……宇文化及带着伪帝杨浩,及残兵败将数万人,趁大河冰封,退往魏县。
莽莽苍原,尸横遍野。
李密怀着一份大胜之后的喜悦之情,向东都赶奔。
此时,他怀揣一份美好的幻想,幻想着凭借此次大胜,将回归东都,获取正统之名,而后角逐天下。
可是当李密才抵达鲁郡的时候,就得到了王世充在东都称帝,杨侗禅位的消息……
“这不可能!”
李密惊怒无比,怒声咆哮。
杨侗怎可能会禅位于王世充?
此前,杨侗还通过宇文儒童等人和他联系,告诉他若归附东都,当得三公之位。拜大丞相之职。
可这一眨眼的功夫,杨侗就禅位了?
“宇文儒童和崔德本,可有派人联络!”
大帐中,李密厉声喝问。
在他上首处,端坐一名皓首老者,双眸半闭,似老僧入定一般。
“启禀王上,东都传来消息,九月末时,王世充下令抄没宇文儒童和崔德本满门。宇文左丞和崔散骑皆死于牢狱之中……不过由于崔散骑族人登门,所以他后人皆为受到影响,被赶出东都。宇文左丞满门八十六人,尽被王世充处死。如今东都城内,王世充已是一手遮天。”
李密呆坐太师椅上,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时,坐在他上首的老者,突然睁开眼睛,低声道:“密公,王世充弑君,当速征讨之。”
李密一惊,恭敬向老者看去,“无畏公,你怎知王世充弑君?难道陛下已经……”
“王世充乃卑鄙小人,早已目无君父。
其野心昭然,乃当世之奸恶。此人善于作伪,明明满腹奸诈,却又做出一副忠臣孝子之状。如若陛下在世。王世充就算是用各种手段,也会令陛下在众人面前露面。可是现在,三辞三让,陛下却始终未见出现,甚至连禅位时也未露面,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陛下已被王世充所弑。”
老者正是前隋室左仆射,太常卿,后被杨广罢免,却随行伴驾的隋室老臣,苏威。
宇文化及杀了杨广后,对隋室老臣却保持着极度恭敬。如裴世矩,苏威等人,皆被他重用。
苏威更被封为光禄大夫,不过梓潼山一战,李密将苏威抢来。
李密是个性情高傲的人,可是在苏威这个开皇年间的名臣面前,也不敢太过张狂。毕竟,苏威是和高颖、杨素一辈儿的老臣,那份眼光和阅历,也容不得李密张狂。隋炀帝可以肆意打压苏威。但李密却没有这样的资格。而且,李密还希望借助苏威,在东都获取更多好处。
“无畏公,那以您之卓见,密当如何?”
苏威,字无畏。
“密公,这种时候,还需要再做考虑吗?
你既然表示臣服东都,那就要向天下人表示出忠贞之心。王世充虽已称帝,然根基并不稳固。
你应挟大败宇文小儿之势,挥军东进,与王世充决一死战。
胜,密公得东都,为陛下报仇,可顺理成章正名,得天下人赞赏;败,亦可以退守山东,竖立大旗,召集天下英雄征讨王世充。勿论胜负,于密公而言,都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洗刷去早先的声名……想必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