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草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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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草为城- 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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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想了一圈,也没再想出人来,嘉和惦记着叶子,回头就往楼上跑,还没到三楼走廊口上呢,就听见楼上吵着像是谁在训谁,上去一看,那不是红布头正在训那年轻护士吗?“谁让你们随便打的针,你弄清楚这人身份了吗?院里造反总部定的新规定,成分不清者一律不准住院,一律不准按住院条件治病,你们是吃了豹子胆了,谁是你们的幕后策划者?”那刚刚给叶子挂瓶的护士,吓得说不出话来,只会说半句:“是、是、是你们那里——”“是那老东西让你干的吧,我就知道这事情不明不白。把针头先拔了,他们这一对老甲鱼要是没问题,我头砍了给你们看!”说着就要往叶子身上拔针,嘉和扑过去一把拦住,大声叫了起来,说:“你不能这样做。”周围立刻就聚了一群看客,也不说话,也不劝,也不走开,定定地看着他们。那红布头见了嘉和,冷笑着说:“我当你躲到哪里去了,看看你这相貌都不是好东西,你说,你什么成分?”嘉和拿出烈属证来。红布头一看,自己脸就红了起来,说:“你怎么不早拿出来?”嘉和使劲咽下了一口气,才说出话来:“刚才照顾病人,没想到拿。”红布头看上去也使劲咽了口气,说:“以后记性好一点,到处都是阶级敌人,给你看病的老东西就是个阶级敌人,不认真一点能行吗?”这么说着,到底自讨没趣,掉转屁股就走了。看客们见这里打不起来,也一哄而散,嘉和连忙蹲下来,对一直闭着眼睛一言不发的叶子说:“好了,没事了,好了,没事了。”叶子睁开眼睛看看丈夫,微微点点头。阳光照了进来,照到了叶子的脸上,她的小小的耳朵上,耳朵不再透明了,不再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儿了。嘉和伸出手去,捏住了她的那只耳朵。这是他们最亲密的最隐私的动作之一,叶子朝他有气无力地笑了。她的身体的感觉很不好,但心里很安静,她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候,她的心里反而很安静了。
  小护士过来,拍拍胸说:“吓死我了,你们是烈属啊,早一点拿出来多好,明天床位空出来我们就让你们先进去,我还当你们也要打道回府呢。”嘉和说:“谢谢你了,小同志。”那护士轻轻说:“谢我干什么?谢我们老院长吧,就是刚才那个老牛鬼。你们真是险,撞到那红布头手里,他是专门和老院长作对的,幸亏你们是烈属呢。”话还没说完,叶子就激烈地呛了起来,嘉和把叶子上半导抱在怀里,一边轻轻拍着背,一边说“就好,就好就好”,一边亲见地理着她的头发,细细地把落在前额的发丝夹到她的耳后根去。他的那种新郎般的亲呢和他们之间的那种忘我的恩爱,把小护士都看呆了。
  那边,人冬的龙井山中胡公庙旁,那十八株御茶前,那低矮的简陋的农家的白墙黑瓦里,灯光昏黄,年轻的孕妇正在不安地辗转。
  寄草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头接了按白夜的脚脖子,像发面一样凹进去一个洞,深深的,这使盼儿紧张起来,问:“姑姑,要不要紧?”寄草摇摇头,说:“你们早就应该把她送到医院去了。”“不是说待产期还有一个月吗?” 老处女盼儿心慌地拉着姑姑走出了房间,一边轻轻地耳语说,“白夜不愿意那么早去医院,她不愿意看到吴坤。”正那么说着,就见站在门口的得茶拦住了她们,屋里一道灯光劈来,把他的脸剖成两半,两只戴着镜片的眼睛,一只完全蒙在暗中,使这张脸看上去近乎于一个海盗。他那一言不发的神情叫这些杭家的女人看了害怕。主啊,盼儿轻轻地在心里祈祷了一句,她不是一个多言的人,只管自己把眼睫毛飞快地颤抖起来。
  “她怎么样了?”他问。
  “盼儿你去找人,找担架,我去烧水。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被他们隔离审查了吗?”这最后一句话才是对得茶说的。
  “我跳窗出来的。”得茶说,两个女人仿佛不相信地看了一眼,他不再作解释,摇摇手就走进了屋子。盼儿一边画着十字一边惊异地问:“小姑,他真是跳窗出来的?”寄草一边推着盼儿往山下走,一边说:“快去吧快去吧,总算来了一个男人,可惜没有吉普车了。这么多山路,怎么送出去啊广'在那个夜晚,谢爱光看到了得茶的惊人的一面。她没有这种心理准备,当他的面容从门口出现时,她还长吐了一口气,说:”我真担心通知不到你,还怕他们不肯放你出来。我确定不了你到底能不能够到,没敢告诉自姐姐——“接下去的话被得茶那令人惊异的动作打断了,她看到他一言不发,突然走进里屋,跪在床前,双手一下子搂住了白夜的脖子。
  此刻的白夜是背对着得茶的,也许她根本没想到得茶会来,也许她早就有心理准备,总之她没有回过头来。得茶仿佛用力要掰过她的面孔来,而她也在用力地回避,甚至把自己的脸埋到了枕中。他们两人这样一声不吭地扭来扭去,把跟进了里屋的爱光吓坏了,她发出了哭音轻声叫道:“大哥你要干什么,白姐姐刚刚睡了一会儿。”得茶突然停止了扭动,他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急促地不安地走动着,突然站住了说:“爱光你出去!”“你疯了!”谢爱光生气了,“你不知道白姐姐要生宝宝了吗?”“五分钟!”“一分钟也不行!”得茶盯着这固执的少女,他的隐在昏暗中的瘦削的脸,让她想起伦勃朗的画,那还是运动前在一个偶然的时刻看到过的画——她从来也没有想到她会碰到这样的人,她现在所经历的事情使她变成了另一个姑娘。
  得茶看上去还是那么冷,他和得放多么不同,得放是火,是普罗米修斯,得茶呢,他像什么,像水吗?
  “你出不出去?”他再一次问。
  爱光摇摇头,她吃不准他要干什么,现在她有些后悔起来,她不该悄悄地把得茶叫来,白姐姐会生我的气吧。她没有时间多想,因为她看到得茶再一次伏到白夜的脸前,一边用一只手抚摸着她的汗津津的头发,一边开始亲吻她的脖子、她的额角、她的眼睛、她的面颊。他的忘我的神情,甚至是有点丧失理智的神情让爱光惊心动魄,他除掉了眼镜,在昏暗中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变得有些陌生的面容,她还亲眼看到,他的眼泪落在白夜的缓缓转过来的苍白的酒窝里。开始闭上眼睛的谢爱光发起抖来,一边慢慢地往门口移。当她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见他正在亲吻她的唇,他们想克制自己的哭声,但他们的低噪更像是嚎陶大哭,他们相拥相依的场景,让谢爱光忍不住也哭了起来。她走出门外,走到那星光灿烂的茶坡前,她一直在哭,一边叫着得放的名字,这一切超过了她能够想像的、能够承受的极阈,爱情原来是这样地痛苦啊……
  满天的星光闪烁,盼儿在茶园间奔跑,她拉着九溪奶奶在茶园里奔跑,茶蓬钩拦着她们的衣服,一片刷刷刷的声音。九溪在后面照着手电筒,一边推着她们一边低声地催:“快一点儿,快一点儿,真是小脚老太婆也比你走得快啊。”杭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主让她把这个生孩子的事情接下来。和白夜只有过一面之交,那一面就是惊心动魄、跌宕起伏,她发现她是那种要让上帝特别操心的女人。她仿佛是一条纯洁的歧途,一个无辜的陷阶,一种命中注定的错误。盼儿和这样的女人的区别,仿佛就是此岸与彼岸的区别。但这并不妨碍她对得茶所产生的那种奇特感情的理解——人们被自己与生俱来所不具备的一切所神秘地吸引,你能够说那是因为什么?没有迷途的羔羊,便没有上帝。杭盼甚至认为这一切和运动无关,没有运动,杭得茶依然会和白夜一见钟情,白夜依然会和吴坤分道扬镰。运动来了,有一些温文尔雅的人开始杀人,那并不能证明是因为运动带来了撒旦,使他们变成魔鬼。盼儿想,那是因为撒旦早就已经潜伏到人心最黑暗的深处了。
  九溪奶奶也已经快七十了,冬夜无事,正在家里整理霉干菜,听说有个大肚皮快要生了,夹起个包袱儿就往外走,一对大脚,倒也走得利索。一边在茶园里奔着一边自说自话:“要死不要死啊,什么也没有怎么生诉儿啊!尿布呢?啊,红糖呢?鸡蛋?这种东西老早就要备好。山里头生孩子,多少不放心,又不是从前旧社会。人家都往城里跑,她这个产妇娘怎么反而往山里跑——”这么说着,突然在御茶树前停住了,盯着盼儿问:“抗老师,她不会是资本家地主出身吧?”九溪在后面扛着担架,摆摆手,说:“老太婆,你是要吃巴掌了是不是,看你说什么呀,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九溪奶奶仿佛醒了过来,叫了一声“我这个老发昏”,拔腿就跑。他们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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