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娘是个勤快、善良、热情又有责任感的人。特别还有着我们中国的传统思想。她一直想,自己嫁了个做工的人,这辈子也算是贫穷困苦够了。老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么,她不愿意她的女儿再重蹈她的覆辙。
她特别满意那个人家的经济条件,何况还家里“清清爽爽”的,不像自己家里子女一大窝……日子可不好对付。
但是娘又转念一想,条件这样好的人,轮到咱家,该不要是个罗圈腿、天花脸、乜巴眼什么的吧,如果那样的话,可是对不起女儿呀!
我妈总觉得自己家的女儿,特别是我,是百里挑一的角儿。
她一直对别人夸我说,那一年我才十七八岁。就上山下乡,到奉贤红星农场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大受贫下中农的好评。
我也确实是这样的人。我真的很能吃苦耐劳。那时我是知识青年中最小的一个小姑娘,但也跟着大家一起风里雨里挑担挖泥,插秧除草,什么都抢在前头干。手上的皮开裂了,血流了出来,包包好再问声不响地做,后来手上肩膀上,老茧叠老茧,跟当地的农村姑娘差不多了。
三年下来,农场里就给了我一个美名:铁姑娘。
最使我娘激动和意外的,是我在第四年就被第一批抽调到上海来,并且被送到卫生学校读书。
我家中的姐妹弟弟很多,当时都积极响应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号召,已奔向祖国的四面八方“干革命”了。但是,家中要数我“最有出息”,能到“上层建筑”工作,父亲和母亲,还有我的姐姐妹妹等,都为我而自傲、高兴。
一年一年过得很快,我毕业后就穿上了白大褂,分在区中心医院里当护士。在那年头里过来的人,都能掂出这件事的分量。
眼下,我四年中专刚刚读完,正在一家大型纺织厂的医务室里,翻三班实习。
我一听说对方大十岁,心里就老大的不愿意。我想想自己才二十出头,对方却已是奔四十的人了。那时的我,心中鼓荡着春天的诗情,脑海中憧憬着未来美好的岁月。我不想让自己青春的飞燕,过早地盘旋在婚姻的庭园。
不料母亲“视察”归来,竟是满面春风。
娘说,哟!燕子,倒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呢,那吉龙光(那个人叫吉龙光)长得有模有样的,蛮有男人派头的,一米七十八的个头,立在那里人挺挺的,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在车间里走来走去,坐下来看图纸什么时,还看见他在凳子上铺张报纸呢,这样的人哪个姑娘见了都会喜欢的呀!娘见我没言没语,又说,我看得出来,相上他的小姑娘是肯定有的,只不过是他和阿宁嫂给我们面子,我看这门亲就快点定下来吧。
将这“窝”孩子养大的我娘,在这个屋顶下当然是有绝对的权威的。
与其说我拗不过母亲,还不如说是我讲不出拒绝妈妈的理由。
“文革”期间,社会上的姑娘们似乎都崇尚找军人做丈夫。现在天上掉下个“军人、技术员”,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娘对我说,你比二姐的条件好,你也不要推了。这是你的缘分你的造化,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呀!吉龙光的条件说到天边去,都是响当当的,我做娘的会将你朝火坑里推吗?!(娘偏偏说了“火坑”这两个字眼,要知道往后的日子,岂止是“火坑”这两个字所能形容的吗?)
娘的话不错。吉龙光确也是无可挑剔的,从外貌到工作,从家庭到学历。有这些“硬件”在,往后也就不至再差到什么地方去了。就是大十岁,社会上也普遍得很。
我想谈就谈吧。可不知为什么,我第一眼见了他就满心不喜欢。最是他一口夹杂着苏北话的上海话,大大煞了我心里的风景。
后来这事被娘知道了,她说:我的乖乖,结婚不就是实实在在过日子吗,女人就是要找个家底厚实点的人、可靠点的人家,口音再好又不能当饭吃,苏北人又怎么啦!你啊,是没有受过穷的滋味呀,我看没什么不好。
我那时还只是个在“文化大革命”的环境里“正泡着”的小姑娘。
在那抹煞个性的时代里,我还不可能有自己的见地。我无法拒绝母亲的关爱。在媒人与妈妈的积极撮合下,我只好接受他的邀请,赴他的约会。不过每次两个钟头,时间一到就散伙分手。
后来,他大概也觉得我与他话不投机,味道索然,但是又要我,就索性上门来了,每周一次。这样,我倒也就觉得少了很多的尴尬。
我暗暗高兴的是他一来便是全家门的事了,姐姐妹妹父亲母亲一起陪着他说话让他高兴,一起招待他吃饭,直至结束,再大家一起送他出门回家。
那些个日子,我觉得省心省神更省事。
这样一晃就年把过去了。
大我十岁的他,自然是提到了正事——结婚。吉龙光没有对我直接说,而是通过媒人牵线,问到我的妈妈了。妈妈自然来找我了,要我定下来。
我就开始整天闷闷不乐。阿姨曾对我说,你不喜欢就算了。
可妈妈说,你如果不与吉龙光结婚,我就什么都不管你了。如果你与他结婚,所有的嫁妆都是我来准备。
母亲的意思显而易见。
倒不是娘在采用经济制裁的手段压我,而是母亲觉得这户人家实在好,让女儿千万别错过了,否则就可惜了。
妈妈的可惜也该是我的可惜,我要为妈妈分忧愁才对。但是我的内心真不愿意呀!只是在革命的大熔炉里从来也不曾谈过恋爱的我,又讲不出我不愿意个啥!?于是思想上的操作,就回到最浅显的层面上。想想如要我自己准备自己的嫁妆,我是无能为力的,再讲我向来是很孝顺母亲的,也知道母亲又是极爱我的。最后,我还是顺从了母亲的旨意。(后来吻燕才知道,这才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呢!再回头差一点得要——百年身呢!)
婚礼定在1977年12月14日。
二十年后,她对记者回忆这段蜜月生活时,是这样说的:
我从来没有与他产生过所谓——热恋的感情。连恋爱两个字也谈不上的。我们更像两个陌生的熟人一样。我们单独在一起我就感到特别的不自在。
最难堪的是我们在杭州过的新婚之夜。
那一日天很冷。他先躺下了。我在床边倒了一盆水后,看见他还躺在那儿,没有离开的意思,我就说,你出去呀,我要“用水”了。
他问用啥个水?我说用水……就是用水来洗洗身子……。
他说你就在这里洗,我不用出去的。
说实话,我也觉得自己问得很傻的。我也不是不知道结婚的意思,但总觉得我的世界里好像还有什么大部队的东西没有到位,怎么就可以随随便便地开始一件大事了呢。
我想,我如果不这样问,又该怎样问呢……所以,我还得问下去。
我和他打了个照面就避开他的视线问,你睡在这里,叫我睡哪里呢?
他说也睡这里呀,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丈夫了,你做任何事情时,我都可以在你的身边。
当时我听了,心里只感到一种莫名的绝望。
以后的几天,每当夜幕降临,我就忧心忡忡,心想怎么天又黑了?好像心里一直有桩心事似的。
我们从来就没有挥着白纱巾,在海滩上奔来奔去;我们也从来没有相互拥抱相互接吻。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却一步到位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
这世界这生活简直荒唐透了!
我的嫁妆是很像样的,新房也很不错。
结婚的意思,在我当时的心眼中,好像全部都在嫁妆和新房的布置上,而结婚的高潮又好像尽在婚礼上。除此之外,我没有作过更深刻的思想与心理准备。
也许我自懂得“生活”时起,整个身心是全部投入了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了,在这个革命熔炉中铸造出来的铁姑娘,只认同社会化的习俗形式,而不知道还有血肉存在的个体自我。
现在自这倒霉的一夜始,我只有一种“失守”的伤感。而没有一点喜悦的心情。
吻别死神(二)
他玩得天上人间,而我却如在阴曹地府。他可以由任何一件芝麻绿豆
的小事上引起家庭战争,把战火烧遍我的全身。他说过一句精确的话:你
身上的任何一块地方我都可以动。毒打与性事是他每天非放在一起做的作
业。
一周旅行结束,我们回了A市,开始了所谓的新生活。
元旦过后五日,我领了36元工资,就去娘家交了10元给妈妈,又买了5元钱的饭菜票,将剩下的钱丢进了新房的抽斗。
晚上他回来了,没有说几句话,他就谈到了我的工资。
我说我贴娘家10元钱,他们养大我们七姐弟是多么地不容易。
他说你怎么先没对我说,话音未落,他的手就上来了,我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还没有等我缓过神来,他对我又拳脚交加,劈头盖脸地狠狠揍了我一顿!竟要我回家去将这10元钱讨回来!
这是在我们结婚的第二十天发生的事,我怎么能够忍受?!
我的眼睛“突突”在跳,似乎浑身上下都在冒着火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我。我“嘈”地从床上一跃而起,穿上衣服就开门出去了。婆婆听见动静就追了出来,我没有回头,一头扎进了沉沉夜色中……
我一直跑一直跑,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只有跑的动作才能对付我心里那一片可怕的空白。
到了娘家那熟悉的弄堂里,我停下了脚步。我想我不该再惊吵父母了,为了我的事忙了几个月,这几天正在生病。可是我该去哪里呢,我也不知道。
走累了,我就坐在铁路边的乱石堆的阴影里。
想想结婚真是没有意思。活着也没有意思……
记得当初自己在农场时在学校时,唱歌跳舞,小分队表演上台,还写过诗,参加读书比赛,老师说我能文能武,还被人称做校花什么的,一些男同学的目光,总包含着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