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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德让似乎早已预见到会一击致死,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他丢了染血廷杖,不疾不徐的跪下,声音清晰有力:“微臣让人血溅朝堂,罪该万死,请皇上和太后娘娘恕罪。”
隆绪面露不忍之色,见我在此,却也不敢擅作主张,只是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黑白分明的瞳孔中闪动着复杂的思绪,并未开口。
我已经从方才的震惊之中回过神来,手指无意识的摸着面前的军书,垂眸凝神。这下,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虽说耶律虎古咎由自取,欺人太甚,但韩德让在此事之上的确有失考虑。我平素一向执政严明,在国内推行杀人偿命制度,这举措可是有目共睹。若是就此打破,只怕难堵攸攸之口。但是,在我的潜意识里,自然不会让韩德让真的就去杀人偿命。心念及此,于是对此事不予置评,回眸冲身边的内侍使了个眼色,又瞅了下倒在地上暴毙而亡的耶律虎古,一言未发。
那些内侍自是乖觉,连忙疾步冲了过去,一路将耶律虎古的尸体拖下堂。
一个大臣就这样失了性命,群臣不免心惊,噤若寒蝉。偌大的崇政殿此时不闻一点声音,气氛安静得让人窒息。
“韩大人请起,”我装作方才之事并未发生,温言细语的开了口,“你所说的拉拢之法深合哀家之意,这样吧,因为耶律休哥的伤还未愈,哀家决定让耶律斜轸出使党项,将和亲结盟之事办理妥当,不知皇上觉得如何?”
隆绪静默思忖了一会儿,方开口道:“母后所言极是,就照此办吧。”
耶律斜轸见我和隆绪旨意已下,连忙颔首施礼:“微臣谨遵皇上和太后娘娘之命!”
群臣见此,也都没了异议,齐声道:“皇上圣明,太后圣明!”
韩德让从地上站起,长身玉立,沉默无言,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继先虑及一个问题,于是便用一种清淡的语调说道:“但是,这和亲人选究竟是谁?还请太后娘娘定夺。”
他此言意在提醒我,应当事先开口定出和亲人选,免得被众臣逼迫让长寿奴或是延寿奴去和亲,那就麻烦了。我不是不知他的善意,只是这送去和亲的皇室之女,要求颇高:不能已婚,长相必须秀美端庄,不能太差,品性柔惠淑德,才情俱佳。我仔细在脑海里搜索半天,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究竟有哪个适婚女子。
韩德让同样虑到了这一层,他生怕有人提出让长寿奴或延寿奴和亲,于是先开了口道:“齐国公主已经嫁人,卫国公主和越国公主也已经订了婚配,不可擅自作废。所以,这和亲之女,须得从贵族女儿中选择。”
众臣质疑之声愈来愈大。室昉见此,只得站出来问出了众人心声:“不知卫国公主和越国公主许配何人?”
“皆许配给后族旁支,卫国公主许配给萧排押,越国公主许配给萧恒德。”韩德让索性借此时机,将长寿奴和延寿奴之事一并解决,这样既堵了众臣的嘴,同时又促成了良好姻缘,可谓一箭双雕。如此一宣布,萧恒德再怎么不愿,成为驸马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南京统军使萧排押一听此言,面色上有掩饰不住的喜色。他本来就对长寿奴颇有好感,这番昭告天下,倒省却了他很多事。
东京留守萧恒德却面色阴沉,那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此刻也失了神采,寂如死灰。官服袍袖下,他五指大力攥紧,骨节咯咯作响。
室昉见萧排押和萧恒德并没有出声辩驳,心下也有了几分信意,于是再度开口:“既然景宗之女已有婚配,那么如今只能从王爷贵族之女中选择了。微臣隐约记得,宗室耶律襄之女,年方二八,品貌俱是上乘,符合和亲条件。”
我并不知耶律襄有待嫁之女,经他一提,连忙向耶律襄求证:“爱卿,确有此事么?”
耶律襄见隐瞒不过,只得不情愿的禀道:“启禀太后娘娘,微臣的确有一小女,名唤耶律婉。”
“既是如此,哀家就封耶律婉为蜀国公主,随耶律斜轸一道出使党项,同李继迁结为姻亲之好。”心头不禁为那个女孩扼腕叹息,不过才十六岁的年纪,就要离开父母,孤身一人嫁去遥远的党项国。往后,天各一方,见面的机会寥寥可数,肠断天涯路。
耶律襄脸色阴晴不定,知道此事无法挽回了,只得无奈下拜:“微臣遵旨!”
“你今天未免太莽撞了些。”下朝之后,回到文化殿,我先命释儿去倒茶,随即对韩德让道。
他表情依旧沉郁,顿了片刻方沉声道:“这是耶律虎古自寻死路。”
我心内一叹。耶律虎古对胡里室之死一直心怀不忿,恣意挑起事端。而且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触及到韩德让的禁忌话题,若是他私下里说说抱怨、发发牢骚也就罢了,可偏偏在朝堂之上公然叫板,明摆着就是找死。不过,他这么死了也好,免得再想出些阴谋诡计来陷害他人。
韩德让见我好半天没说话,以为我是生他的气,眸色一沉,开口道:“燕燕,你还在埋怨我是么?”
“没有,”生怕他误会,我回眸一笑,柔声道,“只是以后要注意些。”
他不禁莞尔,轻声道:“每次的事情只要一摊上你,我就会丧失理智。”
我心头微颤,指尖也有些不稳,在接过释儿递过来的茶盏之后,险些一不留神将其泼了出去。
韩德让见状,忙伸手替我稳住了茶盏,这才免使那个杯子遭受粉身碎骨的厄运。
、大选·群芳
统和八年(990年),我亲封李继迁为夏国主,将宗室耶律襄之女嫁与他,永结秦晋之好,同时派耶律斜轸出使党项,赠送给他们马匹三千匹。从此,辽夏结成同盟之势,同心协力共同御宋。
临走的时候,我见到了那个叫做耶律婉的女子。她长相倒是清秀,只是哭个不住,泪沾湿绢帕,泣不成声。耶律襄并未来送,大概是不愿看到生别离的悲戚场景。我带着释儿,并几个宗室王妃,一直将她送出皇城。眼见得她哭得梨花带雨,我却只感到深深地无奈。生在帝王之家,便注定了许多的身不由己,无可奈何。
来路在此处,归路在彼端。人未走,心犹恋,此行一别,岁岁又年年。
“离开你这么久,一时半会儿还有些舍不得呢。”马背上那人,英姿飒爽,棱角分明的脸上线条被勾勒的极为明显,迎着初生的朝阳,有股难以尽述的英武与张扬的霸气。然而,那双冰冷孤傲的眸子在一对上我的视线,立即像冰雪消融般放缓,语气压低,蕴含着深沉的眷恋。
“你放心,我就在宫里呆着,哪儿都不去。”我眸色一暖,用上了开玩笑的语气。
他果然展颜而笑,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双手一扯缰绳掉转马头,纵马狂奔,飞速疾驰而去。
回宫之后,我心存怅惘之意,于是稍一撑头,回眸看向随侍的释儿,淡淡道:“皇上选妃之事,筹措的究竟怎么样了?”
释儿一怔,立即回过神来,赶紧禀道:“回太后娘娘,待选之女已经在朝阳门空地上聚集完毕,正由管事教导姑姑和内侍在训斥教习。”
我一听,点了点头,未置可否,只是轻轻道:“那哀家就过去看看,无论如何,心头有数才好。”
释儿大约也是很想去瞧瞧,听了我的话之后喜不自胜,忙应道:“是,奴婢这就扶娘娘过去。”
初夏时节,天空像刷洗过似的蓝,碧空万里。风拂过我的发,带动着乌发间的流苏微微晃动,金步摇也发出了轻颤声。释儿迎着晨风,面色上有掩饰不住的好奇,恨不得一个箭步奔过去瞧瞧究竟是个什么盛况。
数百位妙龄女子站在那里,全是从宗室后族选出的良家子。这一片万紫千红,千娇百媚,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有的相互攀比,各自展现各自的钗环首饰;有的窃窃私语,在聊着什么,不时响起连连娇笑;有的静默无言,独自而立,淡雅出尘,并不与旁人闲话。
“安静!”一位管事姑姑颇有威严的厉喝了一声,那些待选女子忙住了嘴,瞬间一丝声音也不闻。那姑姑约摸四十余岁,面相和蔼可亲,却又不失威信。旁边的一个内侍,年岁和这位姑姑差不多大,却并未出声,只是在一旁看着。
“进宫之后,你们那些大小姐脾气该收敛收敛了!”管事姑姑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咬字清楚,清晰可闻的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知礼仪,懂进退,凡事不可急躁,不可跋扈,这样才有可能入得了皇上和太后娘娘的眼,都记住了么?”
“记住了!”数百位少女表情凝重,郑重其事的答道,声音响彻在此,久久回荡不息。
我见此情景,不觉暗自点头,这才让释儿扶着端庄的走出。那管事姑姑和内侍一见,面色微紧,连忙下拜:“参见太后娘娘。”
那待选少女闻言都是一惊,连忙跟着下拜施礼。
“免了,大家都起来吧。”我和颜悦色的开口,待众人参差不齐的站起身之后,这才接着把目光调转回那个管事姑姑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那管事姑姑落落大方,面色沉稳,未有丝毫忸怩之态:“奴婢竹清。”
竹清么?我脚步一个不稳,踉跄了下,险些摔倒。脑海里刹那间回忆起另一个女子的容貌来,倔强的丹凤眼,孤凄的身影,以及手腕处那抹妖娆的血花……“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李商隐这首诗,暗含了“竹清”和“晚声”两个名字。而后一个名字,让我一经念起,心头揪痛,仿佛被一根细细的弦扯住心脏,稍微一动,就是痛彻心扉。
释儿连忙托了我的手肘,将我扶稳,面色焦虑担忧:“太后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竹清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连连磕头:“奴婢失言,恳请太后娘娘恕罪。”
“你何罪之有?”我叹息着让她起身,声音幽然,“你的名字,让哀家想起一位故人来。也罢,不提了。你训导有方,哀家很是满意。”
“多谢太后娘娘夸赞,奴婢愧不敢当。”竹清边回边站了起身,目光温和,丝毫不矫揉造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