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承池练武之人,眼神在夜里较好,他搂着姚遥前行了十几步,才自怀中摸出火折子点燃了,光亮仅半米之远,应是那对面崖的山腹,这里虽说阴冷暗黑,但确实是比在崖顶上暖和许多。
姚遥抖手死攥着程承池,一直觉得自己后颈发凉,有阵阵阴风拂过,好在,这里很静很静,只闻腹中深处有滴水之声传来,并无其他怪异声响,姚遥心略安了安,但靠得程承池却是更近了,恨不能直贴上其背部。
程承池单手牵着她慢慢向前走,手中火折偶尔照向两壁,只有黑突突岩石,并无其他。他心下疑惑,棺木是直至此处的,再无其他机关,但这里明显不是墓室,更无历代家主棺椁,难不成,这等地方,还有守墓之人?
程承池心下的疑惑未与姚遥提,他怕吓着这小女人,可问题是,你不提,你是有心理准备了,可姚遥那笨妞哪晓得这里的机窍,还傻乎乎地提心吊胆地等着程承池引她进墓室咧。
所以,当两人走至路尽头,那壁面略一动,从里头走出那个提灯的守墓人时,着实将姚遥吓个了半死,便连牵着她的程承池都知晓姚遥是受了巨大的惊吓,虽说姚遥当时生生将那叫喊吞到了肚里,但一时恐惧之后的爆发力却是惊人的,程承池只觉自己牵着她的手似是突地要被绞断般紧握住,随后,那小女人整个便跳上了他的背部,扭得他胳膊生痛。
“是程家第七十三代家主?”那声音飘飘忽忽,极为渗人地钻进姚遥耳内。引得姚遥不由地身上起了一身粟皮,此时的姚遥已松了程承池的手,两只胳膊紧搂着他的脖子,头埋在其颈项间,只露了半张眼打量那老者。这老头真的是活人吗?不是被施了巫术的干尸?粽子?这模样,这身段,这气质,真的,说活人真白瞎了他这扮相。反正,姚遥是偷瞧了一眼,再不敢瞧上第二眼,这老者,是个极品呐。
“你是何人?先报上名来。”程承池傲然问道。
“桀桀……”那老者轻笑两声。姚遥将头埋得更深了,瞧瞧,这玩意个,连笑声都是这般与众不同,听得姚遥那心呐,先是被揪成一个面团,之后又被撑拧成一团麻花状,真的,挺难受的。
“我是程家守灵人,家主不知?”那飘忽之声再起,其间还夹杂着刮擦玻璃的刺眼中,听得姚遥耳朵又是一阵刺激。
“不知,此等死人所居之地,何需守灵的?你何时来此的?”程承池倒也实在,直话直答,直话直问。
“呼。”那老者阴森地吹出口气,幽叹道:“记不得了,年年岁岁亦如是,岁岁年年棺不同。”姚遥瞠目结舌,这样,也行啊?这首唐代刘希夷的《代白头翁》竟能被安在此处?这诡异两字都不够形容的,不过,姚遥除了不语,便力图能成为程承池的影子。可惜,事与愿违,姚遥只觉身上如有形寒冰自颈间而过,如透脊髓而出,着实激得姚遥打了个冷颤。
那老者扫过姚遥,阴声问道:“七十二代家主的夫人?如今是七十三代家主的红颜?”
“你知晓得不少哇?”程承池讥道。
“呼。”那老者又幽幽地叹出口气,回道:“活得太久了,便隐隐有些预知后事的能力了。”言罢,那老者也不再扯皮了,只道了一声:“随我来吧。”便转身向门里飘去,真的是飘呀,姚遥不敢端详那老者的长相,视线一直向下,此时那老者一动,姚遥根本就未瞧见那老头的双脚挪动,身子便直直地向前行去。
姚遥身上抖得更甚,她趴在程承池的耳侧,极低地呢喃道:“是人,是鬼啊?”
“莫怕,有我在,他不会伤我们。”程承池也不把姚遥放下,就这么一直负着她跟在那老头的身后,轻声安慰她道。
姚遥无语,一时也揣测不出程承池哪来的自信,就晓得那位不会伤他们?可能是知晓这里是他祖宗十八代所居之地,对着后人只会保佑不会伤害,可问题是,这位要是不招人待见呢?要是人祖宗十八代被他扰了,要惩治惩治他呢?姚遥深深地觉得自己有些案板上的白蒜感觉,怎么瞅怎么都逃不掉挨刀切被配菜的命运。既如此,咱就走一步看一步吧。人嘛,就是这个心理,破罐子破摔,廉耻没了,也就更无所顾忌了,而此时的姚遥,到这一步也只能破斧沉舟了,那恐惧反倒也确实淡了不少。
那老头引着两人七扭八拐,一路纵深下去,一路也提醒了程承池,步子跟紧些,否则触些机关闹出些动静扰了先人的安眠便不好了。姚遥这下整个将脸伏在程承池肩头,再也不肯抬头了,她闻着程承池身上的汗酸味,心道,好在这还是个活人,不管了,由着他吧。
闭目掩耳盗铃的姚遥并未看到之后的路程中,灯光闪现间,两侧各有屋阁,木质珍惜,雕工美伦美奂,只可惜,这里头不住人,只歇着一座棺椁,程承池一路行去,一路眯眼数着,不多不少,恰好七十二间屋阁。
但那老者并未停住,他堪堪又多行了一间,枯干细指一伸,阴声道:“你的,去看看吧。”
姚遥霍然抬头,忽明忽暗的灯光中,这才瞧清竟是一间屋阁,漆黑楠木,雕工精美,但上面图案却是奇怪异常,譬如那个八卦阴阳雕得极为逼真,百鸟朝凤雕得极为活现,但为何这两副单个拿出来便堪称艺术品的东西要混到一处去?这完全不知要表达的是什么嘛?
“什么你的?”姚遥扫了一眼,开口问道。
她声音纤细,在这空洞的山腹中显得极为突兀,话一出口,姚遥自已便先愣了一下,怎么说呢?就如同在现代钱柜里最高级的包间里唱歌,配得还是极好的音晌,这声音,传回来,竟是空灵极了,直比王菲。
“桀桀……”程承池未答话,倒是那老者搭腔了,他先是刺耳地笑了两声,才发声道:“自是魂之所居之地了。”
姚遥本在极力忍耐这老头的声音,此时听他如是说,哪里还顾及难过恐惧四字,立时张口便问道:“什么意思?”
“桀桀……”也不知姚遥怎么惹着这位了,回话前,总是要先莫名笑上两声,弄得人如听夜枭怪叫一般。程承池一直在旁沉默,未曾止住姚遥的问话,想必也是想知道的。
“有所得必有所付,不付出何来的回报?这是程家的允诺,世世代代必出一人来背负此命运,不过,你们程家倒也还好,只要有一个替代的,上一个也能解脱了,但,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你们程家总有颓势的一天,殊不知,那一日会落在何人头上,要这魂魄世代拘在此处了。”
程承池凌厉眼神一扫,那老者面上带着似笑非笑,似悲非悲,似苦非苦的奇异表情回视于他,眼睛微张,让姚遥分明瞧见其无瞳仁的眼眶里滚满黄汤,诡异至极。
“就是为了那个什么狗屁龙脉?我若毁了那玩意,破了这誓呢?”
“不全是,那只是其中之一,你们程家七十二代家主在此,那龙脉不过才几百年?”
“还有什么?一并说了,我一并毁了。”程承池豪气冲天,这话说得,丝毫没酸着他的腰。
“七十三代家主有这气势,也有这本事,只是……”姚遥怎么瞧怎么觉得那老者有幸灾乐祸之嫌,虽说那声音确实难听,掩盖了其不少真实感觉,但这话一出,真的让姚遥坐实了这老者绝非程家寻来守灵的,保不齐是给条件那头派来的。嗯,很有可能。姚遥等着他续道:“程家自此一颓至底,永无翻身之时是必然的,且那七十二代家主之魂也将永困此处,再无脱出之日了。”
“七十二代家主,是承宇?”姚遥此时才回过闷来,她听这老头唤程承池为七十三代家主,那七十二代岂不就是承宇?姚遥在门口被老头吓住了,其实人老头子看了她一眼,曾唤过她七十二代家主夫人。
姚遥此行就是为了程承宇,此时一听到他的消息,立时从程承池背上跳下来,站在那老者面前,问道:“他在哪?你说,他的魂魄还在此处?”姚遥此时心情有些激动,她环视一下四周,黑洞洞一片,哪里有魂魄所依之处。
“夫人,你对鬼魂之说如此深信,是因自己也是游魂而来吗?”那老者不知何时凑将姚遥跟前,悠悠道了这么一句。
姚遥吓得心脏骤然一停,而旁边的程承池已然跨前一步,挡在姚遥身前。那老者微睁着其黄汤满灌的眼眶,“桀桀”地对着姚遥又笑了起来。
“够了,闭嘴。”程承池厉声呵止住那老头的鬼笑。皱眉道:“莫要故弄玄虚,带我们去程承宇安息之地。”
“你不再看看了?”那老头指着屋阁,阴声问道:“以后几十年的居所。你是头一个活着便下来看此处的家主,机会难得,若有不满的,你运些材料,倒可以给你休整休整。”那老头子怪声怪气地说着这番话,可问题是,为何他那脸要冲着姚遥呢?姚遥非常气闷,这老者似是知晓自己是异世之魂,她真想开口问问他,可这人的态度,明显不是善意。姚遥不知该如何开口。
“先带我们去程承宇之处,此处,回头再说。”
“回不得头喽。”那老者缓缓转身,隐隐唱着:“黄泉之路不回头,回头前事已尽忘……”
“等等。”姚遥开口道:“老人家,可以把话说明白了吗?您是说,一代家主比一代家主所居之处深,从深往浅处走,不能回转了,是吗?”黑暗里,姚遥晶亮的眼睛里满是泪光,此时此刻,姚遥的恐惧已然完全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心内愈涌愈甚的悲凉,此处,将是她生命中两个最重要男人的所葬之地,而自己,却很难再来了。姚遥站在这空旷的山腹中,瞬时便预知,不论是程承宇,还是程承池,相牵扯的仅此一生,再无后世之言了……
80、V章
那老头听姚遥问得客气,便住身回头;微睁着那双诡异双眼对向姚遥;姚遥心情复杂,早忘了恐惧;只静静回视于他。那老者看了姚遥一晌儿;才“呼”地吐了口气,幽声回道:“自是如此;你来了,不也回转不去了吗?”
“老人家知晓我自何处来?”
那老者不再直视姚遥;闭了眼;转身边走边道:“自来处来;去去处去;你来此一遭;也是因缘命定,挣不得啊。”
“老先生,如您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