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十分钟里,那部残酷的电影盘片就一直在放着,镜头里又有许多人一批、一批地押到庭院,枪决不断重复着。至少有五十个男人、女人和孩子被押到雪地里射杀。就在这时候,黑暗中前排有一只手高举在银幕那叠高的尸体堆前,一个勤务员拿了一些水果和巧克力放在一个银色的小托盘上,匆匆地送了过去。
就在路金感到自己快要支撑不下去的时候,电影盘片走到了尽头,头顶上的灯开了。
路金眯缝着眼。当那些臃肿、萎靡的身体慢腾腾地从他们的豪华软座上撑起时,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声迸发出来。
路金被惊得僵住了身子。
约瑟夫·;;斯大林的身影从前排中的一个座位站了起来,那萎缩的左手,板刷般的灰白眉毛和头发,还有那不会搞错的浓密髭胡。
他穿着简朴的灰色上衣,看上去要比路金想象中的来得衰弱,他的皮肤苍白,松得都皱在一起,但当他点燃烟斗后,却仍是很有兴致地微笑着,踱到一群养尊处优的显贵中间,加入他们的交谈。他们都呵呵大笑起来,好象是有人讲了个笑话。
路金立即认出了这群人中其他的几张脸。
尼克莱·布尔加宁,老是铁板着脸的前国防部长,在他旁边的是笑吟吟的乔治·马林科夫,他身材微胖,裤子松垂着,是共产党最高主席团的常务委员。
另外一个人站在人群外面,秃顶、身材显得发育不良,矮矮胖胖,穿着一身黑色的宽肥松弛的衣服,他那头皮蹭亮的南瓜头看起来没有头颈似的,在他金丝边眼镜的后面,那双乌黑、窥探的眸子里充满了慑人的邪气。他的画像挂满在捷尔任斯基广场克格勃总部的每道墙壁上。
拉甫连季;;;;;;;;贝利亚,国家安全局的首脑。
路金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上冒着冷汗。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被召来到这种场合?
坐在他旁边的上校站了起来,他的庞大身躯象座铁塔似地居高临下,象要压住路金。
“在这等着。”
然后他朝前排走去。
房间里的人开始走空了。
路金看见一个军官打开右侧一个出口门,莫洛托夫和马林科夫大步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约瑟夫·斯大林拖着脚步慢腾腾地朝门口走去,但是在最后片刻,他犹豫地停下脚步,然后回过头来,眯缝起他的眼睛。他在盯视着路金。
路金只感到自己的脉搏突然加速,他不敢肯定斯大林究竟是在朝他笑还是在朝他瞪着,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个人在朝他看,用一种叫人极不舒服的眼光。令人困扰的是,当路金刚想从座位上欠起身子时,也就在这一刹那,斯大林突然别过头去,走出了门外。
路金喘了口气,不知这到底是祸是福。他焦虑地扫了一下屋子,只有那个把他带进来的大个子上校、放映员和贝利亚留了下来。
突然那个上校招手叫路金到他们那边,路金站起身来,朝前排走过去。
上校粗声说道,“路金少校,这是贝利亚同志。”
贝利亚站着身子,矮小的个子几乎要被他身旁的那座铁塔般的身躯盖没。
那蟒蛇般深茶色的眼睛隔着玻璃镜片直勾勾地盯着路金,那张苍白的脸诡谲地一笑,然后用那滑丝丝的声音说道,“那么说这就是路金少校喽,真是幸会。”
贝利亚没有伸出手来跟他相握,却一屁股陷坐在一张皮椅里。在他旁边,支着一张折叠式的桌子,上面有个放着巧克力的小银盘,旁边银色的小碟里装有红色的鱼籽酱,一瓶结满冻露的克里米亚香槟酒冰镇在冰格里。贝利亚扳下一块巧克力丢进嘴里,蠕动着颏骨咀嚼。
这个人长着一副令人心悸、奇诞无比的模样,人缩在那张红色的皮椅里,看上去比马戏团的侏儒小丑高不了多少,两只脚悬空在椅子边,那双脚硕大而扁平,显得奇丑无比,看上去跟他身体的其他部位不成比例。一根钻石别针插在灰色的丝绸领带上闪着辉光。
那又短又肥的手指朝一个座位示意了一下,“坐吧,路金。”
路金落座后,贝利亚转头向后面的放映员说道,“装好最后的那部片子,就可以走了。”那人照他的吩咐装弄完毕,敬了个礼,疾步走出屋外,随手带上了门。贝利亚说道,“行了,路金。你觉得我们最后的那部片子是不是很有意思?说说你的意见吧,少校。”
“看了并不让人好受,贝利亚同志。”
贝利亚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不过象这类的严惩还是经常需要的,你看见的那些被处决的人都是犯下了严重罪行的人,盲流、小偷和刑事案犯,因此这是他们应得的下场,你说呢?”
“我相信首长同志比我更能洞察一切。”
“你都快成一个外交家了,路金。你这样可真是叫我失望,我喜欢直来直去。”
贝利亚朝对面的上校“啪”地打了下响榧,“档案,鲁穆尔卡。”
那上校趋步上前,把那个文件夹呈递了过去,贝利亚随手翻了一下。
“我看过你的经历介绍,路金。一个有趣的故事。曾经是一个享有盛誉的军官,最后却因为心慈手软而翻了船。”他脸上浮出幸灾乐祸的笑意,眼睛扫了一下路金的假手,“如果不是你在44年的那次小失误,毫无疑问,你现在应该是一名正级上校了,而且你的手还会是完好无损。”
路金淡淡地说道,“我想传我来这里拜访,一定是有什么原因吧,贝利亚同志?”
“我还没讲完呢。总的来说,你还是我们战时拥有过的最杰出的反间谍军官之一,在跟踪渗进我们领土的德国特务方面,你是有着一种特殊的才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贝利亚同志。”
“不算很久,我是这样认为的。而且有些才赋还是我们后天培养成的。告诉我,我听说在你们部门里,在跟踪德国特务方面,所有最出色的人员都是清一色的孤儿,这是不是事实,路金?”
“这我说不上来,贝利亚同志。”
“不过这倒是个奇妙有趣的现象,不是吗?无疑地心理学家们可以来解释这方面的原因,这种人永富有一种追查和探寻答案的激情本能,就好象极其渴望揭开他们自己的身世秘密一样,而你,路金,又是他们当中的佼佼者。”
“那些时光对我来说都已成过去,贝利亚同志。战争已经结束了,我现在只是警察队伍里的普通一员,这类事情已经与我无关了。”
“别太贬低你自己了,路金。你可远不是什么普通的一员,克格勃是从来不招傻瓜的。”
“我的意思是……”
“还是忘了你的意思吧,”贝利亚粗鲁地打断他的话,身子朝后一靠。“如果我告诉你我们英明的斯大林同志的生命正受到某种威胁,你还认为这与你无关吗?”
路金张大眼睛看着贝利亚,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上校。最后目光又回到贝利亚这边,并说道,“我想我还不大明白。”
贝利亚朝那个克格勃上校摆了下手,“这是鲁穆尔卡上校,是我的贴身随员之一。跟路金讲讲目前的情况。”
鲁穆尔卡站了起来,双手背在身后,胸脯鼓得高高的。
“两个小时以前,我们在芬兰湾的一架米格战斗机在巡逻时,突然从塔林的雷达屏幕上消失。我们相信飞行员是发现了有入侵者进犯了苏联的领空,我们派了另外三架米格机到那架飞机失踪的飞行区。一个小时以前,那架失踪的米格机的出事地点被发现,是在波罗的海的一个冰原里,在那里还有一架相撞出事的小型飞机,一支紧急组成的陆地巡逻队已经步行出发,穿过那冰原,去检查坠毁地点。”
贝利亚的目光盯回到路金身上。“这听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可能会这样想。可是根据我们的情报资料,美国人打算让两名特务,一个男的,一个女的,潜入莫斯科企图杀死斯大林同志。我们相信这两个人已经在塔林附近空降,而那架小型的飞机就是他们搭载的工具。尽管你的过去有过错误,但是有些高级领导人仍然高度评价你的才赋,路金。而现在我就需要这些才赋,我要你去找到那个男的和那个女的,把他们带到我面前,最好是活的。”
路金大惊。“我还是不明白。”
“很简单,路金。我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这次由你来负责这桩案子,在我的直接指挥下。”
贝利亚把一份案卷递了过来。“把这拿去,好好地研究一下,从里面你可以发现所有我们了解到的美国人派遣的那个女人和男人的情况。尤其是那个男的,可以相信是一个特别有趣的对手。而且我认为你和他有着某种程度的——我们该怎么说呢?在特性上有着共同点,年龄就是一个方面,还有智商和能力都不相上下,这是我的评估。你们两个人的气质可能非常地相符。战争时期你们有时候不也是用过一种手法吗?挑选一个人出来,其特征与他的对手非常地相近,用他去跟踪那个敌人直至最后把他消灭?毫无疑问这是些所谓的心理学家想出的馊主意,但我不得不惊讶地承认,有时候这样做还是蛮管用的。”
“那个男的,还有那个女的,他们是什么背景?”
“全部在文件里,我们所知道的一切,包括我们怎么察觉美国人的阴谋,都写在里面,里面还有照片,或许会有些帮助。我相信,那个男的将会是一个本事高强的对手,所以小心点,路金。另外,你有绝对的权利去行事,只要你认为有助于抓住这两个罪犯。”
贝利亚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炫耀地一挥交给路金。
路金读着信,贝利亚说道,“要是有任何人怀疑你的权利,这信写明了你是直接为我工作,你所要求的所有协助都会毫无问题地得到。你要直接向我汇报情况。从你自己的下属中挑选任何你需要的人手。这里的鲁穆尔卡上校会在这桩案子里作为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