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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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桑-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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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来看一看你最初的模样。现在很好,我们之间的遥远和混沌已稀薄,我发现你蓦然间离我这么近。
  最初你并不出色。你二十岁。比起干你这行的女子们,你已太老;二十岁,该是去死的年龄。
  扶桑你要叫啊。你十三四岁的前辈教你。你卖不出去,晚饭是没有的。再卖不出去,你就给剥光衣服,让蘸了水的皮鞭抽。比你年轻的同行觉得你是一堆废物,不会叫卖自己,不会对窗外的男人把眉眼弄得勾勾搭搭。
  史书对这种肉体叫卖都有详尽记述——
  华裔*们的叫卖通常有三种:
  “中国妞儿好啦,先生里头看啦,您父亲他刚刚出去啦!”
  “一毛钱看一看,两毛钱摸一摸,三毛钱做一做啦!”
  “才到码头的中国妞,好人家的女儿,三毛钱啦!”
  偶有为如此直接坦率的言辞和低廉的价钱打动者,回首留步,在大同小异的半大女童中选定一位。
  你是不叫的。有人往你看,你慢吞吞对人一笑。你笑得那么真心诚意,让人觉得你对这个世道满足极了,你对这个看你的人中意极了。
  恐怕就是你的沉默和你心甘情愿的笑使识货的人意识到你绝不是一般货色。有人开始在你窗前慢下步伐。你就像此刻一样,从咿咿呀呀的竹床上站起。你显得高大、实惠,动作的稍微迟钝使你几乎是庄重的。
  人们一时间忘了你是个笼中待售的*。
  好了,我基本看清了你最初出现在金山码头的模样,绝不会让你混淆于来自中国的三千红粉。
  晚间的雾从海里漫上岸。街上的尘土被雾浸湿,变得沉重,沉淀下来。
  不再从扶桑的窗子袭进呛嗓子的细尘。
  有些冷,有些饿,有些困倦,扶桑看着马车上一颠一颠的灯。
  隔壁是十四岁的阿白,已经把嗓音叫成了撕布声。三个白鬼仔走过,不超过十一二岁,听阿白叫,伸出脏手指抵在喉头,发出纸在风里抖的笑声。
  阿白改口叫道:快进来呀,你爸爸刚去!
  小白鬼们像莽汉那样敞开怀,露出大而怪状的肚脐。他们求阿白解开衣纽。
  阿白和他们在价钱上扯皮,一边把衣襟扇开扇合。阿白的乳房像毒蚊叮出的两丘肿块。脸上有十来粒浅浅的天花斑。
  阿白的竹床唱起来,出来了节奏:咿呀、咿呀、咿呀。阿白今天晚上有饭吃了。
  扶桑离开窗口。这屋很小,她只跨四步就到了那块帘子跟前。帘子上落了几只苍蝇,冷得飞不动。帘子上绣的花依旧红是红绿是绿。扶桑撩开载着肮脏和红花绿叶以及苍蝇的帘布,进去,提好裙子,落身在红铜便盆上。
  便盆旁是一只洗盆,里面的水还素净清亮。没客人来,水里没添荤。扶桑早就给一遍遍训教过:客人一走就去洗,不然你一身荤味道。
  小竹架上放着香碱,香粉,胭脂。扶桑抠一点胭脂膏添到嘴唇上。她喜欢它的果蜜味。
  阿妈推门进来,用猪油渣似的焦煳嗓音唤扶桑。阿妈姓梅,一天到晚手提个大铜壶给各屋的洗盆里兑滚水。
  扶桑一头答应着,从便盆上站起,有点舍不得她在便盆上坐出的一圈温暖。 。 想看书来

扶桑 1(3)
阿妈朝盆里兑了水,屁股先拱出帘子。她说:还是没客,我又要白出你米钱、咸鱼钱。阿妈把两根娥眉一抻,对扶桑笑着叹气:嘴含了金子?张口怕它落出来?
  扶桑缄口笑笑。
  十二点一过,你脱好衣服等在我房里。他要好好打你一顿。听见没有?
  扶桑答应说都听见了。
  记住要把头发紧紧系起。阿妈又说,别给他扯你头发;一扯女人头发,他就打得上瘾,打几多他都记不得,打断气他都不知。
  扶桑说:记得了。
  头发真深,阿妈说,真是一头好头发——一天要用掉我半两梳头油。
  扶桑说:阿妈你早去歇息。
  阿妈说:哭什么?
  没有没有,扶桑摇头,就是饿。
  阿妈说:你不饿。饿了尿不出;才听你尿那么长一泡。
  扶桑想向阿妈要好些的檀香点点,阿白送客的声音岔了她的神。
  阿妈说:要好好做了,你这女仔,二十岁了。别的女仔二十岁早做出金招牌了。你还做不出,我下月要卖掉你了。
  给打过辫子,又涂过油,扶桑慢慢顺着黑乌乌的走廊走。那头是个饭厅,灯色金黄。她走到第三个门身上就松快起来,鞭伤凉下去了。进了饭厅门,里头有张大桌,团圆地摆了十六把椅子。桌面上东西都收净了,这处那处沾着鱼刺和菜叶。瓦盆里搁了小猪脑壳那么大而肥硕的鱼头。鱼头给白水煮过,嘴唇上还有深红色的血。
  扶桑想阿妈刚说的要卖她不知真假。阿妈舍得这么大的鱼头给她吃。她摆摆手轰开盆子沿下的一些蟑螂,坐下来,从裙子下面拿出两个脚,搁在对面的椅子上。
  扶桑把鱼头拆散,一片片举进嘴里去。
  阿妈在走廊里喊:扶桑你有客了。
  她答应着阿妈,从掖下抽出巾子,擦擦鼻尖上吃出的细汗。又听阿妈喊:扶桑你吃到耳朵眼里去了,我喊你你听不见?
  扶桑起身,更响地回应阿妈,一边扯扯拽拽坐得长短不齐的裙子往自己屋走。
  慌张和欢喜让她步子不匀,有些蹦跳。一个月时间,她就等这么个人,等来了,她不该又慌又喜吗?
  回到自己的笼格里,扶桑吓一跳,以为撞错了门。这里头戳了四支红蜡烛,上好的檀香在屋里绕成网织成幕,熏得她眼睛也细了。
  蜡烛火舌扭动,整个屋子的金红空间也跟着不稳了。扶桑想,阿妈也是欢喜她的,舍得这么好的香烛。
  她对着镜子看看,两颊的火。她用梳子把两鬓抿齐,很响地掼下梳子,抓起花插上。扶桑的头一个男人会是什么样子?她头不敢回。癞痢?跛腿?独眼?兔嘴?她笑起来,随那门吱吱吱地给推开。
  很静的一个人进来了。
  扶桑是从镜中看见了他。她一咬嘴唇,把胭脂吃掉不少。
  他连笑都没有。他就那样半个人在门内看扶桑从凳子上升起,眼睛不懂得和不相信地瞪着。
  扶桑在心里把他比量一下,他大约不比她矮多少,身量齐她耳朵,但他脸的轮廓和比例仍属于儿童,因而他显得比他本身要矮小得多。
  扶桑不知这男童许多次藏在树影和墙影中看她。他没有见过比她更奇异的东西。他常常蔽在暗影中,边观看她边咬着拇指;她的每一个稍大的动作都使他咬疼自己。
  扶桑不知道他用一面小圆镜将她一个细部一个细部地观赏过。他从小就学会用那面镜子把广漠世界的任何景物收拢为他瞬间的拥有和私藏。
  在扶桑眼里,他只是一个男性儿童,和阿白的那些小嫖客没大区别的小白鬼。她还是打定主意好好侍候他。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扶桑 1(4)
她脱掉足足吃进十斤丝线的大袄。这袄妓馆只有一件,给首次待客的姑娘穿。
  克里斯,男孩说,克里斯朵夫,我的名字。叫我克里斯吧。他把嗓音压得低而粗壮,做成绝非生手的样子。
  扶桑半蹲一下,说:我名字叫扶桑。
  他早已问出了她的名字。
  扶桑又说了请坐,饮茶,先生是否过夜之类。她一共会讲二十个英文词。
  克里斯的眼睛惊奇地睁着,去打量这屋的陈设。
  檀香的烟弯曲线绕,使这屋的陈陋显得合理,恰如其分。
  扶桑从门缝里接过一壶新烧的茶,还有一盘染成血色的西瓜子。这是规矩。酒很少有,酒之后常是殴打、行凶,然后是一个破烂不堪的女人。
  一张桌悬一顶粉红帐子,折皱的地方不再粉红,被焚香的烟熏成灰黄色。墙也漆成粉红色,也给烟熏得不鲜了。克里斯藏不住他眼里的好奇。十二岁男童那带有侵略性的好奇。
  扶桑在斟茶。淙淙的水声让这男童把目光掉转过来,落到她身上。
  扶桑斟茶时头偏着,耳坠有了痒痛似的躲闪、抖颤。她转脸对克里斯笑,茶就这样斟到了盅子外面。银灰的烟把她变得幽远。
  扶桑自己坐下来,提一下裙子,两只红色溜尖的小脚一只架在另一只上。
  克里斯的眼睛马上跟到那两只若有若无的脚上。一切关于这只脚的谣传都在他眼前被证实了。真的有如此残颓而俏丽的东西!
  他坐下来,惊魂未定地端起茶盅。舌头给茶的苦涩扎了一下。他眼睛就那样看着她。
  扶桑又问他是否过夜,一边拧开衬衣的领口盘纽。
  克里斯说不过夜。他看那半旧绸衬衣给掀一角方口,露出一块肌肤,他从没见过这样柔细温暖的肌肤。她的手还在往下解纽扣,却忽然不动了,看着他挨了茶烫,一抽舌头。她伸手拿过他手里的盅子,呼呼地朝茶上吹气。
  克里斯从来没见过这样一个动作。她撮起的嘴唇和垂下的睫毛使她脸上出现了母牛似的温厚。她每吹一口气,半透明的绸衣就变动一回光影。这样的光色大大夸张了里面肉体的形状和动作。他看呆了。她这时佝下颈子,倾斜了茶盅,用嘴唇轻沾一下茶面。然后她一手拭着沾温的嘴唇,一手将盅子递回。她微微一笑。
  克里斯再次确定,他从未见过这样一系列女性动作。他看呆了。他不懂这些动作何处藏有诱惑:如此新鲜异样的诱惑。
  扶桑等了一刻,有些懂他心思了。她走过去剪一茬尚未烧出花来的蜡烛芯。然后她不走回原先的位置,却走到这男童面前。她不把他当一个十二岁男童那样对他笑。或说十二岁一个男童也值她这一笑,这样心实实地等待。
  克里斯不动。她在离他半尺的对面,行了他这么大的方便,他却不动。他感到她的手伸过来,停在他肩上。他感到她的两团圆熟的奶翘首以待。他却不能动。
  扶桑只好把她学来的最*的字句对他说了。她的嘴唇努力地绞扭,不时露出舌尖,每个音都吐得一本正经,实心实意。
  克里斯觉得这些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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