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蔽与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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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蔽与记忆- 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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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四二,大旱。四月,彗星现南。五月,蝗虫跨村掠城,荫蔽天日,不见曦月,麦穗尽枯,大歉。全县饿毙十二万八千五百零一人,村村哭声,户户垂孝。(《菏泽市志。五行志。灾祥》)
  我见过蝗虫,知道它历来就是线装中国历史的常客。我的家乡平原阔荡深邃,十分封闭,有一条大河不舍昼夜在几十里外低旋着奔腾着卷过,一九四二年过后,这条河成为一个前缀词组,在鲁西平原上走动着,大河就是黄河。大河的那边是河南省的几个县:滑县、清丰、南乐、长垣。鲁西的人称一九四二年曰:河西歉年。而一些女人,在鲁西平原落户的女人,称谓则是河西娘们或西北溜子。即便现在我写这篇散文之时,我的家乡尚有许多蝗虫那年过来的女人,她们不是吃鲁西的井水和河水养大的,她们的口音对本地人说来有点陌生有点硬涩,但这并未妨碍她们把血汗和泪水抛在这儿生儿育女。我的一位堂嫂蝗虫那年落地仅八个月,就被父亲用紫花包袱裹住,抛在马村集的一个街角上,上面放一个沾满芝麻的烧饼。
  马村,只是一个谦卑的对历史没有丝毫影响的村子,距我的老家什集只有六里路,它蹲坐于偏僻的平原深处,任何年代它都是沉默无闻,以土地、道路、谷子、炊烟拥护人们,供养人们,让人们生存。多年前的一个黄昏,有一手摇串铃的游方郎中,住进了马村的一个车马店铺里,洗脚,吃饼,和店主说酷吏毓贤的“站笼”,每天囚犯的尸体从笼中拖出,久之,囚犯脖颈上的油垢在笼上竟有寸余。后来这一细节被写进了一本长篇散文《老残游记》。铁云刘鹗写过的鲁西村落饱经风霜,现存的也仅有马村集与董家口,它们还仅仅是一个村落,和平原所有农村大同小异的村落,它们都同样拥有土地,同样拥有泥泞,同样沐栉过一九四二年的阳光与蝗灾。
  关于蝗虫隐积的故事,已经遮蔽了许多年,它是我的父亲在暮年黄昏无意披露出来的,既骇人又真实淋漓,而今父亲已经去世,躺在老家的土下,无词无言,我只想把这事记录在案,不增溢不改削。
  父亲十四五岁的时候,在一家肉铺当学徒。父亲说起时脸上满是曲折的辉煌,据我所知,焦记驴肉在鲁西平原的确辉煌,它至少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它所烹制涮煮驴肉的方法即便现在,在菏泽城里还流布着。
  父亲说做学徒在四九年十月一日前是滞沉苦重的,从晨到晚,朝朝昏昏,除了洒扫庭除厅堂柜台剥驴皮洗涤下货之外,还要给老板和他的娘们沏茶送点心装烟袋剪指甲倒夜壶等等。不得有星毫懈怠,稍有疏淡,轻者受皮肉之苦,重者卷起被褥辞回归家。
  父亲说,那时每天干完琐碎的活计,就去看师傅煎驴肉。
  生煎驴肉。我一直想探寻国人对于一饱口欲的残忍心理,虽是我知晓自然人世上有一些生命是要被杀戮烹食的,你不能从任何无辜的血中寻求公正。父亲说,焦记肉铺有一项生生烹煎涮炒驴肉,味极鲜美。其法钉四只木桩于地,以驴足缚于桩上,并不用刀宰割脖颈,而待客人传呼,或后臂或前肩,沃以沸汤,生割一块,熟而食之,方下箸时,驴犹哀鸣。

回忆蝗虫(2)
我不想谴责屠夫,只有最凄惨的驴鸣才证明出他活着,正如父亲在暮年的酒里一样,一饮而下的酒精度数同驴的哀鸣没有两样。
  父亲开始回忆一九四二年,那一年的蝗虫是从河西蔓延而来,随后一些与鲁西平原不同口音的人乘着木船渡过河。当我长大来到城市,坐在阔大的大学图书馆读了许多书,我才明晓,蝗虫出现的上一年,豫北大旱,夏秋绝收,而鲁西平原上却收获了一些,后来蝗虫出现了。
  父亲说,蝗虫一刹从河的那岸卷过来。当时是五月,麦子半熟,天蓦然一阴,对面不见人影,紧随嗡嗡之声,人们还未醒转过来,房上、树上、桌上、椅上,全是青青无定的蝗虫,沟渠河坡,麦杆上、草庵上也布紧了蝗虫。鸡不宿埘,曲蛇从砖罅爬出。许多老鼠蚂蚁也走出来,让人一下子心灵焦躁。
  需要补充的是,蝗虫渡河的方式,这在父亲的回忆与叙述之外。几年之前,我曾到黄河的滩区小住,十几里宽阔的河面,在夕阳和我的眼目中混沌流下。黄河带着红色,像是烧起了,我想到了灼热的文森特。凡高的线条,在凡高的笔触与眼中,星空是旋转的,麦田是旋转的,甚至乌鸦、农鞋、太阳、马铃薯也是旋转的。我忽然悟到,这里面沉浮着一种呼唤,是灵魂呼唤着灵魂,生命迢递着生命,整个黄河燃起来的时候,充斥着、回旋着、奔跃着向前呼唤的时候,一个年过七旬的老艄工向我叙说了一九四二年的蝗虫。
  蝗虫是在早晨齐集在对岸的,如土石如方木砌在那里;青青无定的蝗虫翅膀是不能搏击飞越黄河的。它们在半空羽翅就累乏了,收拢了,如雨霰霏霏坠在河面上,没有呻唤,没有哀鸣,但日过午时,情形实有改观,大河里浮荡的树叶上枯枝上,渡河人的木船上,都匍匐着一层层匝匝的蝗虫,河西的麦子和树叶已在它们的攒击咀嚼下,消化了,它们听到了鲁西平原深处的呼唤,它们充斥着怒鸣着,又拥挤着去寻找新的生路。
  我们不能不佩服蝗虫的生命伟大和团结,老船工坐在燃烧的夕阳下向我叙说蝗虫过河时的惊心动魄的一幕:单一的渡河方式失败了,蝗虫们开始自觉地纠合,互相厮咬着尾部,胶结着翅膀像皮球像石磙,只一刹,河的对岸有了成千上万的生命的皮球与生命的石磙,它们首首尾尾滚下河滩扑进河里,做最后的冲击。这时,黄河仿佛不流了,赤浊的水头缓缓地扬起着,整个一条大川长河此刻全部变成了那片激动的青青无定的颜色,那些生命的球,有的刚到中流就解体了,抑或是体积愈来愈小,等到了这岸,圆圆的球变成了一坨馒头或小小巴掌,涉河到岸的百不存一,一连三日,无数的球体滚滚从对岸到此岸,向有炊烟和庄稼的地方进发。
  蝗虫又一次和人类较量,又一次走向了历史的纵深处,史书的一个页码。我想起了法人都德在《磨坊书简》中描写的那些可怕的蝗虫到来的场面,人们拿棍棒、叉子、连枷,以及铜锅、圆盆、煨罐,有的吹海螺,有的吹猎号,据说只要掀起一种巨大的响声,强烈地振动空气,就足以赶走蝗虫,阻止它们降落,然而,它们还是来了:
  “在热气蒸腾的天空中,但见一朵云从天际向这边移动,黄澄澄的,密密麻麻的,看去像是一片由冰粒凝成的云。还挟带着狂风咆哮在万木丛中的吼声。这就是蝗虫,它们彼此间互相依傍,凭着它们伸开的干燥的翅膀,成群结队地飞翔,尽管我们大声吼叫,作出种种努力,但这块白云总是继续前进,在地面上撒下一大片阴影。顷刻间,这片云早已飞临我们头顶上了;不过一秒钟,它们边缘出现了一根线条,一道裂缝。犹如初春时节骤然而来的雨滴,其中若干支已经分散开来,一只只看得很清楚,全是红黄的;紧接着,整块云爆裂开了,一阵由昆虫组成的冰雹哗啦哗啦地倾盆而下。一望无际的原野布满了蝗虫,全是粗壮的蝗虫,大到有如指头。” 。 想看书来

回忆蝗虫(3)
父亲还是在焦记肉铺里,平原上的人面对着铺天盖地的蝗虫束手无策。
  关地庙、土地庙、娘娘庙,凡是有神灵泥塑的地方,必有香烛袅绕,村庄里有人在地边燃起篝火,有人在地边掘起大坑,最终屠杀得精疲力竭,杀得愈厉害,蝗虫也愈多。
  保长的锣声响在村镇上,不知什么时候,人们盖起了一个几块砖的小庙,曰:蚂蚱庙,供奉起来一个和蔼慈眉的老头,称为蚂蚱爷。锣声响过了,人们到蚂蚱庙敬神灵去了,乌压压的人们用膝盖接触大地,向神灵讨救。
  平原里的人们凭着他们悠长的人生经验和智慧,凭着理喻不清的直觉和想当然,他们坚定地信服这和日本人有关,时当一九四二年,平原上还耸有许多日本人的炮楼。可不能小觑了天意,日本人来啦,蝗虫也来啦,来啦就来啦,不能杀,只能敬,平原上的人们又一次陷入了生存的困顿和迷茫。
  一连三日,鲁西平原上不见炊烟,一揭锅盖,蝗虫便充满了各家各户的铁锅、炒锅、饭碗、水瓢。
  冬储的粮食用尽了,麦子在黄熟的前奏中被蝗虫扫荡殆空,大批的饥民从河的彼岸向鲁西涌来。在一个冬夜,我曾在父亲的脚边听他说过一件事,在本地人吃东西稍不注意的目光下,饥民会把你手中的食物一抓而去,你追赶他扭打他唾骂他,他一如既往地跑,在逐奔的过程中,他把馍头塞进口里,抑或一下一下往上面唾唾液抹鼻涕。然后站下,把沾着他温度和液体的食物还你,你只好无可奈何了。人一旦还原到和动物一样,在感觉里只有一片饥饿,那时他的灵魂里只会投下阴影、仇恨。惟利是图而丧失尊贵和地位,也就没有朴素和自尊而言了。许多年轻的女人留下来了。一篮馍头,一袋谷子和几个铜板就可换回可以生殖的女人,延续烟火,而她的男人或父兄还千恩万谢感激你把她们收留了。
  我的堂嫂那时才八个月,被她的父亲抛在了马村集的街面上,上面放着一个沾满芝麻的烧饼,从早晨一直到傍晚,有几只狗逡巡她光顾她,最后黄昏里家家掌灯的时候被一户稍有储蓄的人家抱走了。七十年代(相隔三十年)她的几个长兄涉河而来找她寻她,找到了马村集找到了什集,兄长立在檐下,堂嫂死活不认兄长,她说,你们饿不死,为何独独把我抛弃?
  写到这里,我要接触最是触痛父亲心里的一件事,蝗虫飞走了。但它们留下来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惨象,没有了一片树叶,没有了一株麦子,树的种类:榆树、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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