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苏长衫答话,她已经戴好面具,快步走回篝火边去了。转身时却未遮住红透的耳根。
“……”苏长衫看了看君无意,见对方笑得十分开怀,顿时满头黑线。
“十四银影骑的动作很快。”苏长衫把穿兔子的木棍用树叶层层裹起来,确认完全不烫手了,才递给君无意:“注意手。”
“大隋的精兵与突厥的差距,也不是这一年两年之事。”君无意摇头:“这并不是坏事——百姓修生养息,朝廷将举国之力用于民生,军备就会相形见弱。我停止增兵追饷,朝堂上无人公开反对,但内心未必是全部心服的。”
“你的威信越高,看不见的敌人也越多。”苏长衫淡淡道:“你如此行事,被触动到切身利益的官员,总不会平静;而朝堂上任何一种政见,百世之后都是毁誉参半。”
“我难道还求百世之后的声名吗?”君无意的笑容似高山皑雪,清澈旷远:“这一世给大隋天下,我也只能尽力数十载。百姓多一日安宁,我能做一点,便是一点。至于身后事——我的身后没有功业,唯有数不尽的鲜血,只愿史册上永不提及。或许,能许我下一世的安宁。”
苏长衫眺目远方,眸子里笼上了太阳还未升起的清晨薄雾。
曦光破晓,远山与天际之间出现一隙白。
“你的人快到了吧。”苏长衫平平问。
只听一阵人马之声,隋兵的到来卷起一阵沙尘。
等人马走近,君无意和苏长衫都怔了一下,将旗上赫然是“宇文”二字。
十六、入狱
朱红战旗猎猎,洁白的晨曦中陡然生出一柄柄尖刀来。
尘沙落定处,三列身着藏青色战袍的精兵勒马而立——大隋十二卫军,只有宇文化及统帅的右武卫军穿着藏青。为首的将领簪缨鲜红,头盔下一双深目冷秀夺人,乃是宇文化及的副将明靖远,只见他矫健翻身下马:“末将奉命捉拿苏状元,得罪了。”
崖底的浓雾被曦光绣上拢拢金丝,君无意缓步上前,白衣间雾气尽散,唯见朝阳:“明将军奉谁的命,因何拿人?”
明靖远持刀伫立:“奉的是宇文将军之命,拿的是杀人之人。”
最后四个字让苏长衫懒懒的眸子一清,只听明靖远一抬手臂,几人押着一个士兵走了上来:“大内侍卫卓云,被杀于左翊卫军大牢中,有士兵指认是苏状元所为。”被押的士兵蓬头垢面,满身血污,显然被用过重刑,一见到君无意,突然双目尽赤,泪水滚滚而下:“君将军!我……”
“赵紫延守牢失职,其罪亦重。”明靖远昂首叱道:“把人犯给我拿下!”
君无意站在苏长衫与刀剑之间,没有动。
士兵们竟无一人敢妄动。
明靖远眼底神色复杂不可捉摸,却见君无意俯身将赵紫延扶起来,赵紫延脸上都是血痕和泪水:“将军,我……我该死!”君无意按住他的手臂,示意他什么也不用说了,一边动手将他身上的绳索解开。
赵紫延喉咙中发出一阵哽咽。
苍鹰声声唳叫在山谷盘旋,君无意将解开的绳索扔在地上,“啪”的声音让士兵们心中无端一紧,只见他平静道:“我军中的士兵失职,自有军法处置,不劳明将军。”
右武卫军的精兵持刀僵立,鸦雀无声。
“君将军言重了。”明靖远细目中光芒冷冷:“末将不敢僭越,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公主之命案,事关突厥与大隋两国邦交,谁敢隐瞒真相,皇上必然龙颜震怒。”
“皇上将此事交予我,”君无意的眸子墨石坚定:“一切责任,我自承担。”
“只怕将军一人承担不起。”明靖远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长刀锐利逼仄。
“君无意能承担多少,你还不配说话。”苏长衫扫视面前的精兵,视线经过明靖远时,仿佛对方根本没有入他的眼。
“这三天宇文化及有什么动作?找到了多少君无意欺君的证据?”
他说话如此直接,明靖远反而怔住了。
苏长衫闲闲道:“我奉劝你一句,君无意还做左翊卫上将军一天,你最好敬他一天。”
他的眼神清闲,仿佛轻易看进了明靖远的心里去:“等宇文化及真的扳倒了君无意,你再说今天这番话不迟。事未成而行迹先露,沉不住气,贻笑大方而已。”
一席话锋芒毕露,让明靖远的脸变了好几种颜色。
士兵们都看着明靖远,却见他从怀中拿出一纸敕令:“苏状元有杀人嫌疑,末将已从刑部获得敕令,请状元走一趟。”
君无意神色一动,苏长衫按了按他的手,将一样东西暗暗塞到他的掌心,走上前几步:“那走吧。”
他如此爽快,让明靖远又是一怔,不知虚实。
“苏……”五湖猛然站起,忍不住要上前去,被九州按下。
右武卫军的兵士反应过来,将人团团围住,苏长衫回头看了君无意一眼,云遮雾缭中,一线默契的阳光穿透迷雾。
明靖远亲手牵马过来,朝君无意行过大礼:“末将拿人职责所在,冒犯之处,请君将军海涵。”
九州和五湖不禁互相对视一眼。
等隋兵先走远了,阿史那永羿才一跃上马:“我们走。”
“宇文化及既然搜集到了证据,为什么不直接一本参倒君无意?”十三徵似乎对汉人的政治很有兴趣:“那位少年的话,竟真的吓住了他?”
“那是因为他现在还动不了君无意。”阿史那永羿语气冷酷:“苏同说得一针见血——要扳倒君无意,明靖远他们还欠功课。君将军在朝中的根基比他们想象的更深。况且他的为人……”
说到这里,阿史那永羿顿了一下,蓝眸里有一丝敬意。
只沉吟片刻,他已回过头来,蓝色苍穹无情,飞鹰疾掠山风,唇角弯出残酷的弧度:“你们见过伐木吗?——要伐倒一棵参天大树,唯一的方法是先斫其枝叶,去其臂膀。”
十二袂立刻明白,点头道:“这三日,右武卫军的动作已大,骁骑九营被调离了长安。”
“九个营也比不上一个苏同!他如此年少就睿智果断,谈笑用兵透刻人心,若出仕为官,不出三年五载,就会是隋朝的重臣。”阿史那永羿一鞭抽向身下的骏马,大笑:“这样的两个人联手在朝堂之上,宇文还有胜算吗!”
骏马嘶鸣一声,向前绝尘而去。
十四峥也翻身跃上马:“汉人有很多人才,但他们似乎很喜欢窝里斗,这对我们有百利而无一害,看来,殿下已经打定了要坐山观虎斗。”
九州拉过五湖的马:“殿下在帮苏汤圆他们。”
此言一出,剩下的人都愣住了。
“殿下不出手,不是要作壁上观。”九州将银枪插在腰际:“我们这个时候出手,会让他们坐实暗通突厥的罪名——殿下要是不想帮他们,就不会对卓云行刺的事绝口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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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大牢。
正是薄暮时分,牢狱里只有一扇小天窗,透出锈迹斑斑的阳光。
“这位是新科状元苏长衫,苇大人要好生看管了。”明靖远行路三日,不见丝毫疲态,秀目里光芒夺人如针毡。
“沾衣一定尽职尽责。”刑部侍郎苇沾衣一身青色官服,天生的淡眉朱唇,玉面和气迎人。
“苏状元,请。”苇沾衣和颜悦色为苏长衫领路。
走到大牢尽头的一间单独牢房,几个狱卒带着铁镣上来。苇沾衣似是受不得寒气,咳了几声才道:“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本来不应给苏状元用铁链,但状元郎文武双全,沾衣手无缚鸡之力,惧恐失职之罪。”他气色大大不佳,说话音缓气虚。
苏长衫清闲的看了一眼牢内:“床呢?”
纵然苇沾衣有万全准备,还是为苏长衫意料之外的问话怔了一下。
“给我一张大床。”苏长衫舒适的伸了个懒腰,自己走进牢内。
“给苏状元抬一张大床来。”苇沾衣很快恢复了神色,朝狱卒们吩咐,他自己也跟随进入牢内:“苏状元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对沾衣开口。”
跟着他的步子,几个狱卒立刻上前为苏长衫上镣。
“日后同在朝堂为官,要多仰赖苏状元照护。”苇沾衣和悦的说。
“你是大业三年的探花吧,这四年在官场感觉如何?”苏长衫拍拍石凳上的灰尘,优雅的坐下。
“酸辛苦辣。”苇沾衣认真的答。
“有状元之才,更宜探花之雅,当日的惊才绝艳,四年就内敛成深潭了。”苏长衫这才看了苇沾衣一眼。
青色官服仍勾勒出美人剪影,清烛摇曳,只是意境深沉萧索。
苇沾衣仍然和悦的说:“沾衣的福气,不比南门探花——有贵人相护逢凶化吉。沾衣孤身一人,夹缝求生而已。”
“南门若愚是个笨人,”苏长衫打着哈欠道:“你说的贵人……君无意,也是个笨人,你我二人说话,大可以简单得多。”
“好。”苇沾衣笑颜清渺,让人如置身烟水朦胧的月下:“宇文钟一案,牵涉甚广,受宇文将军所托,沾衣为苏状元备下了款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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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上十四银影骑全队列:
一破、二秩、三峡、四海、五湖、六亦、七纵、八荒、九州、十岭、十一戈、十二袂、十三徵、十四峥
十七、莫笑
斜阳侵古道,马蹄踏起一地碎金。
白衣勒马城门口,士兵们看清来者,立刻收刀恭敬道:“君将军!”
君无意纵身下马:“明靖远押送的犯人进城了吗?”
“……没有见过明将军。”士兵们面面相觑。
上山最后一日时遇大雨,山势险峻滑坡,人马不得不分几路而行。从郊外进长安城,最近的就是南华门。
明靖远一行是没有赶到,还是从其它门进城了?
君无意受伤行路,速度受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