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弯下身板,沿着花草溜开,没有人发觉。
王府属官宦之家,对于我等小民而言太过危险,所以还是走集市来的安全。我昨日还对腰包鼓鼓表示疑惑,所以细加深索,发现如今的我除了胭脂水粉、首饰衣物外没有其他花钱之所,所以至今钱袋尚未干瘪。
我正寻思着先去布庄挑衣服,还是去首饰铺子买几样发饰?却想起十九说过宫月的生辰“八月廿六”。上回宫月说他二十六岁,我不太相信,便问了十九宫月的生辰,十九十分肯定地回答:“八月廿六。”
我方才无意间看见了一家店里的黄历,今日已是八月廿一,还有五日便是宫月的生辰,作为雇主我是不是该送些什么以表嘉奖?从前老爹就是这样对门下弟子的,他告诉我:要想底下人听话,就要恩威并施,赏罚分明。所以容家上下巴不得每天都是自己的生日。
可是又该送些什么?宫月好像说过他想要银子,不如直接送他银子?
我最讨厌在我思考之时有人打扰,可偏偏就有人来打扰。
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道士凑过来,死缠烂打非要把他的玉葫芦卖给我,我连说不要,他便将价格压得越来越低。
“姑娘,我真的有急事,你就买了这葫芦吧!就三两银子,我以后会报答你的。真的!”年轻道士跟着我走了一路,有着十足的诚意。
“我又不喝酒,要葫芦干嘛?你卖给别人去吧!找家当铺典当不是更好?”
“当铺还有十多公里,实在是来不及了,姑娘功德无量就买了这个葫芦吧!”
我嫌他太吵,终究还是买下了这只葫芦,不管是不是真玉,装酒还是可以的,送给宫月的话还有几分雇主的气派。宫月喜欢喝酒,送个葫芦给他也是不错的。
道士再三感谢,急速跑开,十分匆忙。我觉得奇怪,掂了掂玉葫芦的重量,跟了上去。
年轻道士居然在一家青楼面前止步,他整了整衣冠,想要进去,两个大个子立马拦住他,把他推出风月楼的台阶,喝道:“怎么又是你?”
“这次我带了银子,我有银子!”年轻道士慌忙出示手里的银子,大个子这才笑眯眯地放行,许他进去。
道士进青楼可是新鲜事,此事成功感召了我的好奇心,我也准备进去一探究竟。大个子因我是女流之辈起初也拦着我,他们虽不听我的话,却十分听我银子的话。
“元姬!元姬!”年轻道士喊着女人的名字,胡乱的到处找寻,惊动了楼内不少客人。楼下没有他要找的人,他便跑到楼上的厢阁,无论里面是否正处一番云雨当中,他都毫不客气地推开门,寻找着元姬这个女人。
终于在左边第六个厢阁前,他停住了所有动作,呆愣地看着厢里。我装作正巧路过的样子走去一瞧,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正躺在一个男子的怀里,举着酒杯,似要将酒送入男子的口中,而那男子深情款款地看着怀中之人,温柔而笑,两对鼻梁都快贴到了一起。
看到这样的景象,连我也呆愣了起来,也许还皱起了眉头。
谁叫那醉倒在温柔乡里的男子正好是失踪两日的宫月!
我本不认得那粉艳女子,可她眉间的美人痣却令我记忆犹新,我一看便知,她就是那日夜里挨了我鞭子的赤瞳妖女。
“妖孽!”我一鞭子打去,令快要亲吻的两人不得不分隔开来。九节鞭正想朝那妖女挥出,她却躲到了宫月的身后。那就先打宫月,再打妖女!
我毫不留情挥出了那一鞭,可宫月却伸手接住了鞭子,紧拽着没有放手。
我恨得咬牙,解释道:“她是妖!”
宫月护着身后的妖女,反而为她开解:“元姬姑娘是风月楼的花魁,怎么会是妖?”
我着急道:“她就是妖!”
他却说:“她不是妖。”
一旁的年轻道士拉起妖女,趁我没法挥鞭,急忙跑出了厢阁。我用劲想拉回九节鞭,可宫月握得实在太紧。我一怒之下扔了鞭子,将玉葫芦狠狠砸向笨蛋宫月,转身追赶起赤瞳妖女和臭道士。
死宫月,笨宫月,臭宫月!她就是妖,元姬就是妖!
第二十六章 浮光对错
要做世上最好的猎妖师,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这就是我出生的意义,我来到世间的作为容家子孙的使命,对于这份意义与使命,不能耍赖,不能抗拒。这就是我的信仰,明知道在茫茫人海里已找不到赤瞳妖女却还是在人群中拥挤徘徊,因为对于信仰,我从未想过耍赖,坚信我能追到她,消灭她,摧毁她。
夕阳西下的缘故,脚步声渐渐稀疏,喧闹声缓缓消散,行人也已屈指可数。然而最主要的原因,则是突忽其来的倾盆大雨。我躲在了屋檐之下,觉得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了,可能一整夜都回不了王府,但冒大雨回去又太过狼狈,权衡之下,决定等雨小些了再冒雨回府。
突然有个重物掉到我的怀里,伸手一接,竟是碎成两半的玉葫芦。放眼一瞧,宫月正撑着油纸伞站立雨中。他指着碎葫芦说:“这可是你自己打碎的。”
我将葫芦随地一扔,撇过头去不理他。
他又随手扔了东西过来,且正好又扔进了我的怀里,想不接都不可以。这一次,是十九送我的九节鞭。
宫月说:“怎么样?想不想在雨中漫步片刻,顺便听月说说近两天的奇事?”
不觉得说想解释为何失踪两日且跟妖女在青楼你侬我侬来的更有诚意些?什么奇事不奇事的,道士都进青楼了,宫氏采花贼还有什么奇事可言?不理他,坚决不理他!
“首先要从洛阳近日多丧的事情说起。”宫月若无其事走来,并将尚未浸雨的干纸伞晃荡在我眼前。
我一把夺过伞,撑伞挡住外侵的雨水,说:“那你就说说,明知道她是妖却放她离开的原因。可别告诉我是因为你宫氏采花贼喜欢她,这个理由我不会相信的。”
宫月笑道:“聪明的阿容,就是这个原因。”
我怒气冲冲的眼色扫向他的眸光,虽然早就知道他谎话连篇,虽然早就知道这就是他的强项,可我还是想说:“骗子。”
宫月没有同我一起回到王府,还没说上两句,我就撇下他自己走开了。在骗子口中,永远探听不到你想要的秘密。宫月就是实实在在的大骗子!
我将今日之事说与十九听,并寻求他的见解,我与宫月孰对孰错?
在我想听十九说句“阿容做得对。”来宽慰心情的时候,他却沉默了。
十九突然问我:“阿容,府衙监牢里的囚犯都是判死刑的吗?”
我道:“自然不是,那得按犯法的轻重,有的要处斩,有的却只要服刑几月。死囚不一定都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而没有入狱的,也不会都是好人。”
“人若是杀了人呢?”
“那也分杀的是谁,若杀的是恶人,也就罪不至死了。”
“那么,妖呢?”
原来十九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绕出妖杀人与人杀人的话题,可妖与人又怎能同论而语?我告诉他:“妖就是妖,妖伤了人那它就要消失,这就是猎妖师存在的意义。”
“为什么人伤妖无罪,妖伤人却有罪?”
“……因为我们是人啊!当然为自己族类着想。或许在妖魔眼里妖伤人无罪,人伤妖就有罪呢?”
“那为什么拥有最高能力的仙神只斩杀妖魔,却没有杀过一个恶名昭彰之人?人可成仙,妖亦可成仙,同为仙神之源,为何独独帮衬于人呢?”
“哪那么多为什么?”我终于恼羞成怒,愤愤而离。今日十九的话怎么这么多?
对我来说,我是人,而妖会伤人,所以必须挥动我手里的鞭子,保护比我弱小之人。这就是猎妖师。
在十九与宫月商量好似的与我唱反调之时,我记起了险些遗忘的重要事情。一魄尚在红木珠里,还未好好命令仙冥镜一番。
仙冥镜之所以能大能小,不就是我将意愿传达与它之故?现在要它引入神女之魄,也不是什么难事,我虽不是可造之材,但聚精会神专注一件事情却是我最拿手的。
一股热流注入到停跳已久的心脏,随之而来的不仅是血液滚动之感,还有骨女留下的伤感之绪与诸多的回忆。我们只知道凌逍对姜婵水深火热以命守护的爱,却从未想过姜婵与古钰的曾经,只知道姜婵在嫁给凌逍之前爱上了古钰,可她为何爱上古钰我们从未知道,而这一缕曾逗留在骨女体内的魂魄,将一切都告诉与我。
我终于知道古钰的自信来自哪里,骨女又为何只因古钰的一句“阿婵”而止步。姜婵的忏悔愧疚给了凌逍,刻骨铭心的爱始终属于古钰,即便是怨念所化的骨女,心心念念还不忘她的古钰。
就是这么不公平,可爱情又不是比谁付出的更多。人与妖之间,也是如此。
“谁?”见屋外黑影一晃而过,我警觉地站身而起。
还未等我开门验证,屋内已多了人影。
我二话没说迎上鞭子,她生吃我这一鞭,并未闪躲。
我道:“今日叫你跑了,你倒自己找上了门。”
元姬听后不恼,含泪依依反而朝着我跪下双膝,她道:“姑娘救命,求你救救我的相公!”
我不解所云,收了九节鞭,问她:“我猎妖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救?”
“我的相公不是妖!”她说,“他是人。”
我猛拍起胸口,抑制我实难平复的吃惊,说道:“我并未学过医,不懂得救人。是谁告诉你来找我的?”
“宫月公子说,姑娘有办法救我的相公,姑娘有串红木珠可以入药,可解狼爪之毒。”
“宫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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