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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仝冷笑一声,道:“再去欠着吗?”鲍三郎一时羞红了脸,只是此时夜色甚暗,旁人却看不清楚。
云仝心中焦躁,暗道:与这等无赖儿搅扰了半日光景,反叫白学士看轻了。急着要走,回头向白居易问道:“白学士府上在那一坊?云仝家在宣阳坊,这就告辞,异日上门拜访。”
白居易抚掌笑道:“原来我们竟是邻居。白某正好也住在宣阳坊,我们回家也可做个伴儿。”
云仝哈哈大笑,道:“我却不知,宣阳坊中竟住着如此大诗人!云某忝为邻居,那是惭愧的很了。”
他恼怒鲍三郎一众游侠,不愿与他们共乘马车,白居易将他让上自家马车,两人一路上又攀谈了几句,越谈越是投机,看着就到了宣阳坊。云仝在马车上向白居易抱拳告辞道:“今日得遇学士,云某三生有幸。这就告辞,异日云某必上门拜访,哪一百两纹银即当奉上。”
白居易笑道:“哪几两银子,说他作甚?”他微一思索,又道:“云兄,今日你我二人,相识于曲江池畔望花楼,大有缘法。云兄豪侠仗义,白某甚是钦佩,这就别了,心中委实不舍。白某有一提议,不知云兄以为可否?”
云仝笑道:“学士有什么吩咐,只管说来就是。”
白居易道:“我观鲍三郎为人糊涂,他那句‘今日酒没吃好’,却说到了白某心底。云兄,白某向来贪杯,家中常备着红泥小火炉,绿蚁新封酒,日常一人在家,温着吃酒,十分寂寞。今日与云兄相谈甚欢,便请云兄道舍宅一游,在吃些点心美酒,说些知心话儿,不知意下如何?”
云仝心下微一沉吟,道:“好,便如学士所请,再叨扰几杯。”
两人来到白家宅邸,云仝见白府并不甚大,大门也开向坊内,只是家中多花草树木,又自己凿了一处泉水,看着甚是幽雅。白居易笑道:“白某本渭南下邽人氏,游宦长安,于今已二十余年。顾老先生所言‘长安物贵,居大不易’,确是实话。二十余年来,白某屡次搬家,宣阳坊内这间宅邸,也只是寄身之地,未知他日又搬到何处!”说罢又吟道:“游宦京都二十春,贫中无处可安贫。长羡蜗牛犹有舍,不如硕鼠解藏身。却求容立锥头地,免似漂流木偶人。但道吾庐心便足,敢辞湫隘与嚣尘。”
云仝勉强听懂他诗中意思,道:“学士雅致,宅邸本身外之物,不必挂牵。”
白居易笑道:“云兄胸襟广阔,凡俗实难相及,白某甘拜下风。”
他将云仝让进屋子里,吩咐仆人将家中红泥火炉和绿蚁新封酒拿来,将酒在那火炉上温了,道:“云兄,这绿蚁新封酒酒味甚寒,须温了酒味才更是醇厚。”又道:“不知云兄可喜欢歌舞?家中颇有几位歌姬,歌舞之技虽比不得教坊名家,但也别有擅长。”
云仝摆摆手道:“云某粗人,并不喜欢歌舞,只叫杯中有酒,那就是神仙日子。”
须臾间,酒温好了,白居易为云仝斟了一杯,自家也倒了一杯。云仝往常总是大碗喝烈酒,这般小杯温了喝酒,甚是不习惯,但客随主便,端起酒杯,一口饮尽。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交谈,白居易向云仝打听些江湖上的行走事迹。云仝也不瞒他,就自己所知,讲了些江湖间刀头砺血、仇杀报复并皆帮派殴斗、下毒设局诸般逸闻。白居易听得神往,叹息道:“我辈原来白读了诗书,不知天下之大,还有这等异事奇闻。这才知读破书卷,还需遍及神州,方算得洽闻君子!”又道:“舍弟白行简好写传奇,异日叫他结识云兄,将这些故事讲与他听,他必喜欢,援笔为文,又是好一篇传奇!”
说道此处,他突然面有忧色,长叹一声,倒了一杯酒,自家喝干。云仝见状,甚是奇怪,问道:“白学士有什么难为事么?可方便说了出来,云某粗陋汉子,能出力处,学士开口就是。”
白居易又展颜笑道:“我是想到日间张老成爷孙事,他二人身世甚是悲惨,片刻间就要背井离乡,穿凿为文,倒也能成一篇传奇。”
“学士仁心,这会儿还能想到张老成爷孙,云某十分佩服!”云仝道。
“那倒也不是。”白居易忽然正色道:“我是突然想起,哪宫廷宦官为祸民间,横行无忌,国家怕要败于此辈之手,心中忧愁,有所感怀!”
云仝微微一愣,道:“学士,说到这无势之辈,我倒有一疑问,当今皇帝,难道真是如此昏庸,竟用些这等狗奴才来祸害百姓?”
“这话问的好,”白居易道:“说起来,玄宗以后,肃代德顺宪诸朝中,宪宗皇帝,最是英武。他继位以来,任用杜黄裳、李吉甫、武元衡诸位名臣为相,外则抑销河北四镇并天下不法跋扈藩镇节度,内则修政明令,十年来,天下安稳,自安史贼乱以来日益颓败官气民心也为之一新,史官都称宪宗皇帝为我大唐中兴圣主。就是阉竖内监——也就是宦官,宪宗皇帝也颇为节制,四年械神策吏李昱,五年抵许遂振于罪,六年赐弓箭副使刘希光死,这都是奉刚断、振朝纲的英明举措。”
说完这话,他又叹息一声,道:“但阉竖之患,百余年来,其势已大成。自玄宗宠信高力士以后,历朝皇帝,对家奴宦官都颇为宠信,肃宗朝有李辅国,代宗朝有程元振、鱼朝恩,德宗朝有朱荣宝、孙荣义,及至宪宗皇帝,则吐突承璀权倾天下,去年刚从淮南监军归来,又掌左神策军,宦官而掌军权,便是后汉阉寺横行时亦未有之事!”
云仝听了这话,却越发糊涂,道:“学士,如你所言,这宦官之乱,竟是我大唐历朝历代皇帝都难以避免的了?”
“那到不是,”白居易正色道:“我大唐太宗皇帝英明神武,有见后汉阉竖之乱,对于妇寺干政,颇为警惕,曾有明言,‘内侍不得为三品以上高官’!及至玄宗时,高力士以功封为齐国公,官至二品,祖宗法令,一概打破。后来李辅国竟求为宰相,虽为肃宗一时拒绝,但终为司空兼中书令,实掌宰相之事。代宗初立,李辅国有策立之功,日益跋扈,竟对皇帝说,‘大家但内立坐,外事听老奴处置!’恣横之际。李辅国虽遭剪除,程元振、鱼朝恩诸宦又相继得皇帝宠信,他们虽不再求为宰相,但自鱼朝恩执掌神策军以来,宫中禁卫,悉数为宦官把持。尤其神策军,军力强悍,自为内侍所掌,牵制朝政更是无所顾忌,便如老皇立储、新皇继位,这等大事他们也颇多干预!”说到此处,他突然想起贞元年间顺宗退位于宪宗事来,此事举朝皆知多有隐情,多半是宪宗借重内侍,逼顺宗传位于己,但牵涉当今圣上,他自不会说于云仝,免得流传天下,引起骚乱。
云仝听到此处,猛的拍了一下大腿,道:“他奶奶的,听你说来,这些没卵子的祸害,就了无尽期么?”他平生最恨宦官。十年前他参军与吐蕃作战,说到底败就败在监军宦官手里,三年前朝中大宦官吐突承璀又派人刺杀了他结拜大哥丐帮帮主哥舒海,在他心里,天下的祸患源头,就是这些皇帝家奴。听白居易如此说来,他气愤之极,说话也无所顾忌,尽出粗语。
“有尽期无尽期,我也不知道。只盼我大唐不要重蹈了后汉覆辙。”白居易神色中尽是忧国忧民之情,他抬头望去,只觉眼前白茫茫一片,竟是没有半条道路。他叹息一声,又道:“当今皇上甚是英明,对于阉竖之患,未尝没有戒心。他曾说过,‘吐突承璀,一老仆啊。孤若杀他,如杀一条狗耳!’话虽如此,他内心又何尝想杀这一老仆呢?我想,他还是对朝廷大臣并不相信。他身处宫垣之中,天下之大,尽为所有,因此上,一定很怕别人夺他的、抢他的。从骨子里,他不相信任何人,相对来说,吐突承璀这样的家奴,他可以看到、可以听到、可以控制,比起朝廷中的大臣来,也容易相信。但真的就可以控制、可以相信吗?”说道此处,他不由得站了起来,自言自语,竟忘记了身旁还有云仝。这些话他隐藏在心中很久了,每一想起总是自我克制,因为他知道,这都是大不敬的言语。他自幼苦读圣贤经典,脑子里都是“致君尧舜上”的宏图大志,及至考上进士,在长安城里做了二十余年的官,二十多年来的宦游生涯,让他明白了自己的志向报复甚至圣贤所云,都与皇帝所思所想,大有隔阂。“致君尧舜上”,皇帝就真的想当尧舜吗?他心里所忌惮也许不过是有一个舜来逼他禅位吧?说宦官使家奴,也许在皇帝眼里,朝中文武大臣,还比不过一个家奴。最起码,宦官不会自己想着当皇帝。想到此处,他顿生幻灭之感,近来他常看佛经,时常想:世间万法皆空,自己的志向报复,也许不过是水中捞月,用尽千般力,捞出来仍是一场空!
他这些话,往日对谁都没有说过,今日与云仝谈的投机,又借了酒性,不期然竟说了出来。云仝只觉他话语之中多有凄凉之意,还道他内心一片忧国忧民之情,也长叹一声道:“学士忠君忧民之意,实可感天动地,只盼当今皇帝能知学士肺腑,将那些没卵子的家伙全部杀了,天下也一片干净!”
白居易忽然醒悟过来,心中暗骂自己,这些疯言疯语,如何便说于云仝?他微微一笑道:“来来来,云兄,如此良宵,说这些作甚?我们只管喝酒就是!”自己端起一杯酒,向云仝遥遥一敬,一口喝下。
两人对饮一杯,云仝突然想起今日哪张老成和他孙女说起什么“神子”,颇是奇怪,他本想问明端的,但被白居易用话岔开了,此时,他问道:“学士,我有一事不明。日间哪张老成和他孙女,屡次说起什么‘神子’,你又说他们信奉什么景教,云某愚笨,不知这‘神子’是哪来的神仙菩萨?景教又是什么?”
白居易微微一笑道:“日间纷扰,我又见那张老成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