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进,更饶有兴趣,丰富了赌桌,拉动了茶馆经济。
到王家坡,突然想起应该去中心医院看看何阿姨。当年,经中学同学介绍我认识了何阿姨一家。初次登门,在地委组织部工作的徐叔叔亲自将热毛巾绞干递上。何阿姨做的荷包蛋、汤圆粉子和米花糖不知吃了多少。女儿晓虹,我一生中极少见到有那么清纯美丽的姑娘。《悲惨世界》、《战争风云》等难以买到的新书,中央歌舞团、上海芭蕾舞团的演出票,我相信是她费了不少工夫才买到手的。车子开进医院宿舍区,我却又没来由地胆怯了。慢慢退出车子,眼光在一扇扇窗子上逡巡。徐叔叔、何阿姨,还有徐虹,你们现在还好吗?
从王家坡下行,到电报路。街面依旧,只是觉得更陡、更窄、更喧嚣。作为万县惨案见证的黄桷树已经不知去向。问了几个人,都漠然不知,似乎那树根本没有存在过。继续下行到西山公园。公园已被几处建筑工地分割,连钟楼也可望而不可及。于是径到库里申科基墓园。格里戈里。阿基莫维奇。库里申科是乌克兰人,抗战时作为苏联空军大队长来华支援抗日。一九三九年秋,他率队在武汉上空与日军机群作战。战斗中,他们击落六架日机,自己飞机也中弹受伤,在飞返基地途中,从万县上空连人带机坠入长江,时年三十六岁。这是一位很小时候就从书中了解到的苏联英雄,过去也多次前来拜谒。墓园一如过去,但大门内空寂无人,只有几只广场鸽在墓碑旁觅食。轻轻地走近墓茔,抬头凝视墓碑,碑文下方胡乱刻着一些名字:李钰、曾菊莉、王红军、李大侠……
原路回到电报路,再转和平路、营盘,到关塘口,马上就出城了。这里有一个油库,除夕前意外爆炸,传闻有人死伤。当时浓烟弥漫,火光冲天,烈焰腾起二三十米。现在这里余烬刚熄,一片焦黑。油库附近的半山崖上有一棵黄桷树,据说已成树精。每年大年初一,人们便来这树下烧香挂红。油库的爆炸事件似乎使这里人气更旺,昨天我经过这里时即是人山人海。今天,烧香、挂红已经退潮。在厚达尺余的一片香灰跟前,只有两三个人在烧香。我像一个地道的香客那样,在树下的老太太那里买香一束,点燃,插在灰堆上。一缕青烟轻轻腾起,升高,最后飘散在灰蒙蒙的空中。是为了库里申科?是为了油库爆炸的死难者?是为了正在远去的那一个万县?我认真清理了一下思绪,发现自己目的并不是很明确,只是想烧上一炷香,如此而已。
大江之津(1)
纸上江津
江津是随着一纸“派遣单”来到我面前的。十年寒窗,等的就是这张纸。1981年还是计划经济。那时,计划是一只看不见的手,一切——从国计民生到柴米油盐,当然也包括了我们的命运,都在它的拨弄之中。它像上帝。派遣单就是上帝的使者,给我送来了一个可以接受我的单位,一份薪水,一些必须面对的人,还有这个让我从今往后安身立命的江津。在此之前的江津我知之甚少。上学路上,我曾经多次坐火车往返于绵阳和重庆之间。那时它只是9次/10次特快列车窗外一闪而过的一个站牌,一抹趋近于无的印像。现在,是“计划”之手将我们拧在了一起。我明白是我分配到了江津,但也像是江津被分配给了我。于是抽像的江津,一个地名,被想像激活、充盈。我知道那里是出产白酒、米花糖和柑橘的地方,物产丰饶;那里是聂荣臻元帅故里,接纳过走投无路的*早期领导人陈独秀,并成为他生命的终点,底蕴深厚;那里曾经是江津行署所在地,名字听起来好像是天津的孪生兄弟,有大城市意味。江津者,长江边之渡口也。这水淋淋的地名就包含了更丰富的元素,比如军事意义。扬州、瓜州、京口、安庆、九江、武昌,哪一个不是兵家必争?当然水码头也是物资积散中心,代表着繁华。上海往上,长江串起了中国最多的城市群。此外,它还代表了诗情画意:浔阳江头、姑苏城外,还有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之类。江津,由它牵带出的历史、文化和地理的意像,许多的形容词、名词、动词以及副词,带着绚丽的色彩和迷离的影像,一齐拥挤在我思绪的通道上。因此,当我从辅导员手中接过派遣单时,觉得在同学面前很有面子,仿佛傍上了一个大腕级城市。更何况,我要去的是一个国防军工单位,神秘的光环在它的数字番号后面熠熠闪光。
大山脚下的东方红
我到江津那天天气阴沉,闷热。拎着行李下了火车,站台不远处就是一家水泥厂或磷肥厂,烟尘满天,一片灰黄,让人想起狄更斯笔下的那种工业社会。暴雨刚过,几根轨道锈迹斑斑地横在眼前,又让人联想到安娜与沃伦斯基幽会的那个小站。火车吐出一些人,又吞进了一些人,大叫一声,趾高气扬地走了。火车运走了一个世界,我熟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因此我站立的站台就显得格外空旷和陌生。
后来才知道,江津只是一个长江边的一个普通县城,江津站与它还只能隔江遥望。我的单位虽然在火车站一侧,但还有相当的路程。它与另外两家同系统的单位一起,以隐蔽的姿态挤在大山脚下。“围山转”、“羊拉屎”的布局,它们简直就是三线建设靠山、隐蔽、钻洞方针的标本。三家工厂成品字形,在山坳里各据一方,结合部便形成丁字小街,取了一个非常革命的名字:东方红。
东方红不是农村,自然不逢场,街道冷清,几乎没有农民走动。人们绝大多数都操普通话,虽然都脱不了天南地北的乡音,但是人人都以此为荣,仿佛穿了最时髦的时装。江津方言就显得土得掉渣,不少本地农村顶班进厂的年轻人,几乎在换工作服的同时就把它连同旧衣服一起扔了。以普通话和工作服为主流,身份在这里就显得模糊,籍贯、职位之类的东西全部躲进了档案。这其实是一个与江津绝缘的地方,是农村包围下的工业孤岛。与外界的联系只有一条专用水泥公路。每个单位都有交通车定时到火车站接送职工。交通车一律是挂着梯子顶着个天然气大包的解放牌卡车。这种车不拒绝兄弟单位的职工,对农民却有极强的排异功能。偶有不知情的农民搭车,但他们发现,操一口江津土话走进那个穿蓝色工作服操普通话的群体; 就像杂草混进了庄稼地一样扎眼。他们自卑的心理面对工人老大哥锥刺般的目光时很容易受伤,因此他们只有对“专车”敬而远之。这就进一步将这个不大不小的工业社会提纯。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大江之津(2)
没有农民和市民的工业区当然十分的枯燥乏味。我所在的子弟校又远离了厂区。宿舍紧张,厂里将我安排在学校住宿,实际上我就被一层层地隔离于社会之外。到处堆积着废旧钢铁机件、铁屑,充斥着机油味的厂区与我格格不入。同事差不多都很友好,但生活区那一幢幢石砌楼房,哪一幢都像森严的堡垒。唯一的老乡是食堂班长,但他几乎是文盲,到他家做客,相互介绍,寒暄,之后搜肠刮肚也找不到话说。这样,我通往外面的最后一条通道也被壅塞。
放学之后的学校一片死寂。夕阳西下,飘着落叶的校园小径上,我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向房后的缓坡,寻一块石头,倚一棵小树,坐下。我身边都是灌木或杂草,长势葳蕤茂盛,将我与外界屏蔽,草莽的气息就在山坡上弥漫开来。或展卷阅读,或望着一天晚霞出神,我常常自以为深沉又深刻。入夜,我龟缩在自己的小屋——其实这屋很不小,整整一间腾空的教室。家具只是一架单人铁床和一张课桌。我常常突发奇想,这空空荡荡的屋子是好大的一个胃口,仅有我与这张床,它一定免不了饥肠辘轳。夜色浓重,微朦的灯光使我避免了被黑暗吞没。桌上的上海牌手表嗒嗒响着,这是在我之外唯一一个跳动的心脏。壶里的水咝咝地冒气了。这是按老师傅教的办法,拿一块耐火砖,凿出槽子,安上电炉丝,接上电源就是电炉了。2500瓦的功率,火力很猛,溜煎炒炖,温度调节全靠那几块红砖。哦对了,我还有一架书。我的书架是上体育课用的跳箱,背后若干木格,立起,翻过来来正好放书。托尔斯泰、普希金、茨威格、莫泊桑、巴尔扎克、康帕内拉,李白、杜甫、李清照、曹雪芹,我的这些偶像在书架上面像是集合排队的小学生,随时准备出列,向我展示思想,讲述故事。捧书玄想,我不知不觉就走进厚重的页码,成为故事的一员。一个人的围炉夜话,抵抗着无边的孤独。然而关灯之后,紧闭了门窗也不能阻挡孤独的入侵,外面唧唧的虫鸣就是制造孤独的发动机。
生活的边缘化,让我越来越强烈地感到自己只是这里的过客。我小心地在尽心与不负责任之间实现平衡。我几乎不备课。学生中关于我出身书香门第的传闻和深居简出让我有了几分神秘感。讲台上颇认真又与众不同的讲课风格也让学生感到新奇。我教小学美术、初中语文和高中政治,跨度极大似乎还都能胜任。我从孩子们天真又灿烂的脸上感到学生对我真诚的欢迎。我的小屋成天都有学生叩门。要我教他们画画,看他们的作文。也有小精怪一样的小女生,经常急急敲门,待我开门时又像一群小鸟似的逃之夭夭。学生们带着好奇和尊敬“供奉”着我,却不知他们的老师心在别处。
我天天都在设计庞大宏伟的创作计划。诗歌、小说、散文无所不包,长篇、中篇、短篇应有尽有。我以为最高尚的事情就是文学。不管什么人,只要与文学一沾边就高人一等。我表面为人谦恭,低调,但内心骄傲,自以为超凡脱俗。我把带来的一箱子书都读完了,就觉得肚子脑子都盛满文学,就像大地贮藏了丰富的石油和天然气。每晚,我都泡了浓茶,铺了稿纸,端坐窗前。我还刻意将窗子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