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就是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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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就是故乡-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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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更好的土壤,很快就长成茂盛的藤蔓,相关的一些人就像藤上的一串瓜,被强有力的手牵动。每年,都有数以万计的人像这样互相拉扯着进入这个城市,从干部、实业家、小商贩、公司白领到打工仔。
  每年的农历七月十五,传统的鬼节。沿河一带到处火光熊熊,人影晃动,成为夜色里最神秘迷人的风景。人们围住火堆,神情庄严。冥纸化为灰烬,便成为另一个世界的货币,朝逝去的亲人奔去。这其中有我母亲的一份。当我第一次参加这种年年由三姨牵头举行的仪式时,当晚触动我的不是氛围的感伤和浪漫,而是惊异于我们以血缘连系起来的亲族队伍,短短数年已发展到如此之众。一个个家族,甚至一个个村庄,就这样声色不露地完成着它向城市的转移。
  聚居在这个城市的亲戚就有两个姨妈、三个舅舅、两位表叔,还有其他不同支系的众多表兄弟表姐妹。沾亲带故的族群,全部是先先后后从老家移居过来。现在这里面,从官员、企业家、编辑、记者到收荒匠、下岗职工,应有尽有。大家的起点其实都大同小异,但越往后就越分化。即使是一母所生的兄弟姐妹,也被时间划了不同的“成份”,分属不同的“阶级”。这样,大家见面越来越少,沟通越来越难,关系越来越淡。故事从同一个屋檐下开始,然后沿着不同的方向发展,枝蔓横生,色彩纷呈。我所知道的家庭,几乎每一家都有精彩故事,都可以构成一部长篇小说。我在这个族群中进进出出,冷静观察,体悟着世故人情。它在一定程度上决定着我的生活方式和人生态度,构成了我色彩斑驳的另一种生活背景。
  06年夏天热得异乎寻常。如火如荼的世界杯让我神魂颠倒还黑白颠倒。天天晚上都在茶园、酒吧或家里追随着贝克汉姆、齐达内和克洛泽们。记得刚进入这个城市时,看球总是和表兄弟们在一起的,从罗西、鲁梅尼格、普拉蒂尼到马拉多纳的时代。尤其是三姨的儿子晓明,少年时我曾经多次用自行车搭着他前往乡下老家,他因此成了我在“大城市”绵阳真正意义上的盟友。那时一起看球数他最多,后来他下岗、下海,几乎是一夜之间发财又在一夜之间洗白。他是我最要好的表弟。他的意外身亡,也与狂热的足球有关。当我匆匆赶到殡仪馆时,平常难得见面的亲戚朋友都已聚集拢来,灵堂前黑压压一片,呜咽高高低低。香烟缭绕,道士的祭文嘹亮悠长,送表弟的灵魂走向天国。这时,我感到我的生活已经缺了一角,真切地有了海明威“丧钟为谁而鸣”的那种深深的忧伤。看到酷肖母亲的三姨更见衰老,阵阵西风中,我泪流满面。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与一个城市同行(8)
对视绵阳
  绵阳是一个很生猛的动词。每天道路都在切割田园,每天楼群都在吞噬庄稼。涪江、安昌江和芙蓉溪,从东西南北两个方向穿城而过,日夜拍打着三江六岸。二十多座跨河大桥成为城市粗大的关节,支撑着它不断长出新的肌肉组织。河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让我们天天看得见这个城市心情的流动。尤其是,大地震,让绵阳在重创之后,又获得了重大的机遇。灾后重建,让这个城市揩干了身上的血污,拍打干净了身上的尘土,重新站起。2000多个亿的投资,许多的重建项目,将使它彻底抚平伤口。
  媒体和会议几乎天天都有市民的兴奋点。成绵城际铁路和成绵高速公路的复线,还有绵(阳)遂(宁)高速、绵(阳)九(寨沟)高速和绕城高速都在加紧推进。这些还不能满足它太好的胃口。长虹又新建了一个工业园,光一个项目投资就一百多个亿。长钢、新华、九洲,都有在全国叫得响的新项目上马,它们成为百亿产值企业的日子指日可待。作为国防科研基地,国家投入100多个亿建设的科学新城,100多个亿的空气动力新城,50个亿的航空新城,正在昼夜施工。早在2006年,一个由行业机构评选的全国宜居城市排行榜出炉,绵阳紧追大连、厦门而名列季军,这更让绵阳感到踌躇满志。
  庸常的时光将我包围,我的时光因此失去标识和刻度。生活越来越扁平化,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经历与记忆蒸汽般缭绕,飘散,成为常态。当某一天我认真与这个城市对视时,才发现它已经有了几分陌生感。城市格局在变,情调在变,景观在变。土语不断消失,连本地居民的方言也有了变化。唯一不变的只有天空,这只是因为我们暂时还够不着,抓不住它,无法将它改变。
  我常常一个人在街上闲逛,让街上的都市气息将自己淹没。沃尔玛、百盛、诺马特、好又多与苏宁、国美,麦当劳、肯德基与两岸、祖母的厨房、良木缘,它们更像城市的主人,把城市装扮得珠光宝气。星河湾、水语郡、芙蓉汉城、春江花月夜、三汇绿岛之类的房产广告遮蔽了我仰望的天空。入夜后的街道上,火树银花让我打量的眼睛一片眩晕。深夜梦回,汽车过街的声音还浑沌一片,像哗哗流淌的潮水,冲击着我浅浅的睡眠。
  我曾经有机会把自己移植到更大的城市,比如成都、重庆、海口,都是我自己掐去了见异思迁的萌芽。我甚至有可能更早地当官,当让人眼热的官,但却因自己某些地方的不可救药而只能选择听其自然。但我常在小学、中学和大学的同学那里,甚至从我在宣传部相当部分老同事那里找回满足。我常常觉得,这个城市已经给了我太多太多。因此,我把我的激情与梦想,失落与忧伤,现在与未来,全部交由它来吞吐。我有时还突发奇想:我也许比市长、书记还要热爱这个城市。因为我的根系已在这里扎得太深太深。这是唯一真正属于我的城市。
  从2200年前走来的城市并没有留下什么。历史上的大劫难只限于几次水患、兵匪和来自张献忠的血洗。大地震也没有让绵阳市区伤筋动骨。但是,粉墙黛瓦下的招牌,雨巷深处油纸伞下的倩影,那些怀古幽思赖以生存的东西,早已被推土机铲得干干净净。深厚的历史积淀只留下惰性,及时行乐与重商主义在这个城市结合得天衣无缝。三江半岛、南河坝、丽景花城和芙蓉汉城这些地方,是食客、茶客和牌客的大*,其生机勃勃和喧嚣热闹令外地人瞠目结舌。沿街走去,弥漫的只是水泥的气息,沥青的气息,人工的气息,抄袭与模仿的气息,唯独没有历史的气息,宣纸与松墨的气息,以及神秘幽远的宗教气息。因为城市太干净,也阻断了泥土的气息。太新,没有老屋,城市生态像是才成长起来的人工林。看不见老鼠,更没有蛇。要听蛙声必须驱车数十公里。越来越物质的地方,没有足够的审美空间,我常常认定,这是我的文章不能一鸣惊人的主要原因。
  故乡渐行渐远。万县、江津在记忆的筛子里已所剩无几。听到射洪话、川东话在身后响起再难引起我下意识的回头。到处的街道大同小异,模糊了他乡故乡,乡愁不再找上门来。绵阳土话早已习以为常。我虽是绵阳的外地人,口音既不像射洪也不像绵阳,但我从意识到行为变得比土著居民更加绵阳。
  我早已习惯了各种公务宴请和人在江湖必不可少的朋友应酬。程式化的举杯把盏与即兴的豪饮我都可以应付,虽然我的胃肠常常因此拒绝和反抗。文学朋友在街头巷尾那些小酒吧、小饭馆的聚会我最乐于参加。他们有时不经意流露出对我从政又从文的赞许或羡慕,滋养着我的虚荣,将我晦暗的心情一次次擦亮。我喜欢这个城市的闲散、热闹和时尚,也接受了它的虚伪、矫饰和冷漠。虽然有太多的地方拒绝着我或者被我拒绝,虽然很多时候明显感觉到了来自这个城市的排异,但还是改变不了我与它的水乳交融。
  回家已经有了作客的感觉。经常走动,也只是陪老父聊聊天,吃顿饭,然后连夜赶回。只有时不时拿起电话,熟练地拨通那个号码,父亲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我才意识到生活在异乡,手中攥着的似乎正是被自己从故乡拔出的生命之根。女儿对不得不将籍贯填为“射洪”十分愤怒。她觉得那里只是爷爷的家。她只承认自己是绵阳人。她早已将这个城市看作是更广义的母亲。这个刚走出校门的21 岁大学生,从绵阳到北京再到地球另一面的圣地亚哥,现在又到了南欧的马德里,隔着遥远的距离,我反而更清晰地看到了她和绵阳的血缘关系。
  我与这个城市已经同行了22 年。这对于一个有2200年历史的城市而言,是它薄得最微不足道的时间切片。对我而言,却是此生最华彩灿烂的段落。我曾经作出过许多努力也没有在它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它不露声色却将我彻底改变。但是我总是不懂得珍惜。许多时候,我对时光的挥霍都像牌桌上挥金如土的赌徒,直到现在才有了手中所剩无几的恐慌。于是与它的对视,等于是回望一去不返的青春。因此,在这个热闹而温暖的牛年新春,面对这个城市,我只想说:你不是过于崭新吗?这正好可以让我与你重新出发,再一路同行。
  

兄弟(1)
自上小学起,我几乎没有哭过,也最看不起爱哭的小伙伴。因为哭对于男人总是件不光彩的事情。那是拿自己的虚弱示众,公开证明自己没出息,窝囊废。然而这次我却当众哭了,并且泪流满面,哽咽不止。
  这是最不该流泪的时候,大年三十。这是最不该流泪的地方,一家三代的团年席上。席中除了家人,还有父亲最得意的几个学生,从西安归来的军旅画家志伟、志勇兄弟,成都画家光汉,以及在我母校射洪中学任教的高勇。君临轩酒家是城内开张不久的川菜馆,颇上档次。雅间是一向节俭的父亲亲自定的,雅致又堂皇。一瓶五粮液,这还不知是哪年由我孝敬给父亲的生日礼物,这时已喝了大半。老爷子皇上一样被大家捧着,温热顺耳的话语在他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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