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民族的性格就像台风,你会作何感想?
碰巧的是,一个名叫和辻哲郎的日本著名学者在他的《风土》一书里,就将日本人的性格比喻为台风。按照他的看法,日本人的性格结构中包含了忍耐和突发两种倾向,这是由东瀛岛国特有的地理风土条件造成的:日本地处寒热带交界处,有强烈的日光照射和丰沛的雨水,但不像南亚一带一年四季处在热带阳光雨林的淫威之下,单调而无变化;它有北国凛冽的寒风和冰雪,但又不像北欧那样一年到头同样的寒冷,使人感觉迟钝。正是这种地理条件,培养了日本人特有的热寒带二重性格,犹如冰雪中挺立的竹子,具有柔韧的弹性和应变性,既热烈又沉静,既忍从又反抗,热烈中包含着沉静,忍从中包含着反抗,它“既不是单纯地感情横溢,也不是单纯地感情持久,而是丰富地流出,变化中有静静的持久。”
这位学者还指出:日本人的性格中还有季节性和突变性,它不固执,犹如樱花的开与谢,在反复发生的忍从的各个瞬间中,包含着突发的反抗,但在反抗中由于自身的变化又会自暴自弃;所以又可以将它称作“急性的、决断的忍从”。
这些听起来似是而非、自相矛盾的说法,至少在现象上,很到位地把握了日本人性格微妙的脉搏,不愧为一位一流日本学者对本民族的灵魂血液设身处地的体察和表达,外国的“日本通”无论怎样高明,很难达到这种境界。
无疑,和辻哲郎完全是从积极的意义上评价这种性格的,他写这本书时,正是日本自我膨胀、自大自恋发展到极点的上世纪40年代。此公只看到了台风性格美妙的一面,对其可怕的另一面则视而不见,这一点不奇怪,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然而,通过一位日本一流学者的这种自画自赞,人们可以更加确认:日本是一个情绪型的民族,感性有余而理性不足,精神结构中存在着令人担忧的缺陷;当年,盟军总司令麦克阿瑟认定日本人在精神年龄上“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孩”,恐怕与这种台风性格不无关系。
台风性格的最基本特征,正如和辻哲郎所言,就是“忍耐”与“突发”,这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因具体的条件而发生转换。忍耐,意味着能量的积蓄,积蓄达到一定程度,自然要求释放;然而,由于日本社会强大的节控机制,这种要求一再受到压抑,惟其如此,一旦发作起来,就格外的厉害。日本社会很多不寻常的事件,如剖腹、情死、讨仇之类,日本军队在对外侵略战争中匪夷所思的残忍行为,都可以从这种压抑机制中找到答案。
这种台风性格,可以在日本人生活的方方面面得到印证。
喜怒无常的日本人
“日本人的脸就像日本的天气,说变就变。”在东京时,常听中国留学生这样抱怨,就自己的经验而言,也相当真实。
记得在一家酒吧打工时,常为这种事情束手无策:几分钟前还在夸你如何能干的老板娘,突然沉下脸来,说你这也干得不对,那也干得不对;还有,顶头上司的山本动不动就跟你板脸,好像欠他多还他少似的,可是一高兴,又同你亲热得不得了,简直叫人莫名其妙。有一次闲聊,我问起他的脾气,山本吐了直言:他的情绪变化非常快,连自己都控制不了。
西方传教士无法理解这种事情:对下人一直很和蔼的主人,为了某件不可饶恕的冒犯,有一天突然就把下人杀了,事先一点迹象都不透露。电影《人证》里,道貌岸然、风度幽雅的母亲不动声色地杀死了从美国远道而来认她的亲生混血儿子,看了叫人毛骨悚然。我们中国人一般把这理解为日本人性格中冷酷的一面,事情其实并不那么简单。
以前读郁达夫评传,为其中一件事纳闷:郁达夫在东京留学时结交了日本进步作家佐藤春夫,郁对佐藤十分崇拜,执弟子礼,佐藤对郁也很欣赏,他们的交情之深,达到了郁可以随时上佐藤家登门拜访的程度。然而,佐藤突然就翻了脸,写文章骂郁达夫,还在一篇内容拙劣的剧本中对他进行影射,郁达夫十分惊异,并且愤怒,写了《日本的娼妇与文士》予以回击。传记作者从中日关系的恶化来解释这件事,将此归结为佐藤歧视中国的民族偏见和殖*义思想。这自然不差,但问题似乎不是那么简单,至少还有性格上原因。或许在交往过程中,因性格与文化背景、思维方式的差异,郁无意中有冒犯对方的行为,佐藤一直忍着,待到两国矛盾激化时,在狭隘的民族情绪煽动下,一举发作出来。
日本电影中,最令日本观众着迷的男子汉形象是这样一种类型:平常沉默寡言,表情冷淡,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受着各种各样的压抑和委曲,可内心深处却蕴藏着非凡的生命激情,一到紧急关头猝然发作,显示不凡身手,平定乾坤,创造奇迹。大牌影星高仓健就是其中的杰出代表,他扮演的角色,几乎都是这种“忍耐——突发”模式的翻版,日本观众百看不厌。高仓健以出众的天资和出色的表演,天衣无缝地演绎了大和民族男子汉的性格,多少年来,在影迷偶像榜上一直名列前茅,享受着日本影迷的崇拜,如今廉颇虽老,宝刀依然闪闪发光。同样,由三浦友和主演的一系列爱情加暴力的影片,巧妙地将美国模式和日本趣味结合到一起,男主角性格内向,铁一般的意志与突发性的歇斯底里交织在一起,为了夺回爱情,一场昏天黑地的打斗之后,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地恢复了平静,英雄含情脉脉地注视着自己的恋人(美人),把日本的观众迷得一愣一愣。
与银幕上的日本男子汉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是日本的民歌。日本的民歌不论古典还是现代,有一个共同的特征:跌宕起伏的旋律和一唱三叹的情韵,使人感受到日本人内心深处丰沛而悲壮的生命情怀。日本民歌的旋律通常有两类,一类是宁静单纯的,像《樱花》、《四季》那样,旋律简单到了极点,音域只限于一个八度,平淡中带着一股伤感的美;另一类刚好相反,旋律动荡起伏,音域跨度很大,浅唱低吟中潜伏着突发的高潮,听来令人心荡神摇,唱到最高处,往往会发出一种令人悚然的颤音,电影《车站》的主题歌就是典型的例子,歌手在演唱这一类歌曲时常能煽起听众狂热的激情,自己亦被狂热所裹挟。日本的歌手好流眼泪,突发的激情喷涌时,宛如徘徊盘旋的雄鹰突然跃升,直冲云霄,坚强的歌手这时拼命克制自己的感情,感情的滚滚波涛却因此而加倍翻腾,终于冲破理性的堤坝喷涌而出。歌手的眼泪,把观众激动得忘乎所以,全场响起暴风雨般的掌声。
能乐:面具下的情感火山
在东京时曾应日本朋友的邀请,看过几场传统的“能乐”和“文乐”,每次看完,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由于日语功夫欠到,听不懂那些古奥的台词,对于剧情的细节也不太清楚,然而,那沉重缓慢的节奏,单调迟缓的动作,鬼哭狼嚎似的人声伴奏,那断断续续、不屈不挠、一声催一声的太鼓声,还有那零乱滞涩的三弦琴,无不给人一种阴森静寂、惊心动魄的感觉,仿佛一座封压已久、蓄满了巨大能量的火山在无奈地呻吟。邀我看戏、以画文乐人物著名的水墨画家今冈琴子告诉我:能乐和文乐,寄托了日本人特有的审美情感,所谓的寂静与幽雅(日语称作WABI和SABI),是一种非常高雅的艺术。对于这种艺术境界,老实说一开始我不能理解。
后来看了黑泽明导演的电影,我的看法改变了,我惊奇地发现;黑泽明的镜头处理和画面效果,与能乐何其相似。他导演的每一部电影,几乎都贯穿着能乐的精神,画面再热闹,也给人静的感觉,画面再静,也有一种逼人的紧张感。有一个镜头,出自哪部电影已经忘了,至今烙在我脑海里:黑夜里,武士手擎旗帜,在敌人的枪林箭雨中巍然屹立在阵地上,一个武士刚倒下,另一个武士跟上来,脸上的表情是那样的安详肃穆,仿佛不是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武士如此平静地面对死神,给人留下惊心动魄的感觉。
其实,岂止是黑泽明的电影,放眼日本的艺术世界,音乐、诗歌、绘画、茶道、插花、陶器、工艺制品,不约而同都有一种受抑制的含蓄之美,内含着丰富的张力。这种艺术魅力,来自一种引而不发的节控。对于日本人来说,由“忍耐”到“突发”的过程,是最引人入胜的,把这个过程尽量地延长,于是就成了日本艺术家不遗余力追求的目标和拿手好戏;把玩和吟味由“忍耐”到“突发”临界状态,也成了日本人特有的嗜好。日本的国技相扑,最有魅力的,其实并不是大汉们搂到一起拼搏的情景,而是起跳前那一阵漫长的、斗鸡般的双眼对视,日本人称此举为“仕切”。在这段时间里,相扑手静静地蹲着,一边以眼神威慑对方,一边调整自己的呼吸,捕捉战机。这种“仕切”通常要持续好几分钟,而且会反复多次(因为双方必须同时跳起才算数,否则就得重来)。因此在看到正式的肉搏之前,往往要等上很长时间。外国人不解此中奥妙,常常觉得无聊,中途退场的也有。其实,相扑比赛的胜负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种“仕切”,取决于眼神与眼神的较量,日本相扑界一大霸主横纲曙太郎,就以眼光狠毒著称,一些心理尚欠磨炼的选手尚未交手,就已气馁,像小鸡遇到老鹰一样被逐出赛台。正是这种漫长的、有意味的沉默,给最后的一搏增添无穷的兴味。值得一提的是,这种起跳前的“仕切”,过去是没有时间限制的,也就是说,选手双方可以在赛台上无休止地对视下去,由此可见日本对此是多么的入迷!直到昭和三年(1928年)大相扑比赛开始在广播电台转播时,相扑协会才对“仕切”规定了时限,以后又连续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