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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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鸠- 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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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叔叔(5)
“原来是为了树叶,情感太丰富了!”她把一个削好的苹果递给我,“是不是想家了?听说你们山东女人多情,还都有一手好针线活儿,做荷包,纳鞋底儿,男人离家,包袱里装满了心思,这类东西你一定攒了不少,能不能拿出来给咱们见识见识。”
  “我们山东男人小气,那种东西一般是不会给人看的。”
  “听出来了,你是在夸奖山东男人。”她大口吃着一块槽子糕,看样是真饿了。“来了这么长时间,”她用力吞下一口槽子糕,“感觉唐河怎么样?”
  “是个好地方,风景和气候都不错,人也挺好的,厚道,好客,连大庄寺的韦驮都面带微笑。”见她诧异的样子,我又给她讲了韦驮的区别。我说我就像一个云游僧人,每到一个新地方,拜佛的时候都要偷偷看看韦驮将军的脸色,见了好脸色,便要住上一段时间,省去了托钵之苦。
  “你这个云游僧人可不简单,走到哪里都得奉为上宾,讲经传道,能影响一大片!”
  “人生在世,难免干一点自己不情愿的事。”
  “开个玩笑,其实你讲得挺不错的,你经历的战争很浪漫,用现在的话说,叫‘革命的浪漫主义’。”
  “能不能不提这件事,”我说,“咱们谈点别的吧。”
  “看起来挺不耐烦的,可我还是得麻烦你。”她说,“教育系统正在搞革命传统教育,我刚参加工作,这方面没有经验,想请你帮个忙,担任我们班级的校外辅导员。”
  “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
  “知道你不情愿,可是,人生在世,有时候难免干一点不情愿的事。”她笑了笑,“总这么跟你说话,可能你觉得不够严肃,我是代表班级里三十五名同学向你发出邀请,希望你不要拒绝。”她拿起放在沙滩上的汽水瓶,“来,为了我们的教育事业。”
  我们几乎吃光了所有的东西,只剩下两个苹果,被杨舸装进包里,说留着回去吃。我送杨舸回家,路上她又给我讲校外辅导员应该做哪些工作,仿佛我们已经成了合作伙伴。我得承认,和杨舸在一起我觉得轻松愉快,人似乎也变得单纯了,但校外辅导员是一道阴影,它让我想起了另一些不愉快的事。
  杨舸的盛情邀请是无法推辞的,我和一些小学生成了很好的朋友。校外活动的内容有很大的灵活性,好在杨舸也不是个古板的人,她并不要求我讲革命故事,或作传统教育,活动内容完全由我做主,当然,大多时候我都要和她商量,这一次活动结束的时候,顺便就确定了下一次活动内容。我们去爬山,参观灯塔,到郊区远足,孩子们每到活动日都像过节一样。我曾看过孩子们事后写的小文章,无非是“和李叔叔爬屏风山”、“和李叔叔度过的星期天”,或是“听李叔叔讲《 坚定的锡兵 》。”此外还有一些有教育意义的活动,比如和苏联小朋友通信,和同学们一起制定《 保护青蛙公约 》等等。我发现,以前我对杨舸有很多误解,其实她并不是一个任性的人,在学生面前,她是一个称职敬业的女教师,对我这个校外辅导员,她又是一个能把握分寸的合作者。我们的合作很愉快,但多半是事务性的,我比较喜欢这种关系,它能让人找到一种事业心和责任感。我也打心眼里喜欢校外辅导员这个工作,比起给人签名或作报告等一些不得已的应酬,校外辅导员是我来唐河后干的第一件真正有意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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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撒出去了,小鱼还在欢快地游动(1)
“看见那条船了?”
  边防派出所郭指导员倚在炮台石栏上,他说的那条船就在炮台下面的海滩上。那是一条废弃的机帆船,只剩下一个空壳,舵楼上的木板支离破碎地翘着,已经分不清原来的颜色,仿佛搁置了一百年。那是一个熟视无睹的景物,每天值班的时候都能看见它,时间长了,感觉就像海滩上突出的一块礁石。
  “不简单啊,那条船!”郭震上半身向前探出去,仿佛要凑近了看个仔细。在灯塔巨大的光束下面,那条船影影绰绰的,只能看见一个大致轮廓。“晚上值班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郭震转过身,背靠着石栏,“比如说有规则的灯光,或者是什么异常的声音?”
  “没有。”我肯定地说,“它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像自己的鼻子一样熟悉,如果有光亮是会发现的。”
  “鼻子?我们好像不会注意自己的鼻子。”郭震微微一笑,“那么白天呢?见没见过有人接近那条船?”
  “见过几回。”我说。
  “能不能描述一下,”郭震兴奋地盯着我,“什么样的人?来干什么?有没有认识的?”
  “你知道,我在唐河认识的人很少。”我努力回忆着,“有两次像是捡马蹄蛤的,我看见他们提着篮子。还有一次是个碰海人,戴着水镜和脚蹼。那家伙像个大青蛙一样,水淋淋从海里钻出来,在船旁边的沙滩上坐了很久。另一次是两个青年男女,大概是搞对象的吧,他们从山上下来,男的后来爬到破船舵楼顶上朗诵了几首诗,记得有莱蒙托夫的《 天使 》和高尔基的《 海燕 》……”
  “能不能详细讲讲那个碰海人,”郭震打断我,“你能想起来的,关于那个人的所有细节。”
  “大概是七月份。”我说,“那个人挺特别的,他从水里冒出来,慢慢退着上岸,然后在沙滩上坐下来,摘下脚蹼和水镜,捡起两块石片放在耳朵上敲,看样是耳朵里进水了。”
  “你确信他是退着上岸的?”
  “要不说他特别嘛。”
  “敲击的声音,能听见吗?”
  “能,那天海潮不大。”
  “你是在灯塔上?”
  “在灯塔上,我正在观察海面。”
  “那么,”郭震往灯塔上望着,“岳宝瑞在干什么?”
  “他在二层机房里,”我想了想,“也许在一层。”
  “就是说,岳宝瑞也能听见那个碰海人发出的声音?”
  “正常的话,会听见的。”我说,“这重要吗?怎么扯到岳宝瑞身上去了。”
  郭震说有情报显示:从北满到辽东半岛,有一条贯穿东北的秘密通道,近几年一直在偷运人口。他们组织严密,分工明确,据不完全统计,从这条通道出逃的至少有上百人。限于条件,情报没弄清具体地点,只说是在唐河县境内,紧傍河口有一个海湾,海湾里有一条废弃的破船,偷渡者在那里集结,然后转道南朝鲜的釜山或济州岛去台湾。
  随着郭震的描述,我的思路也逐渐清晰起来:孤城驿河口,程天佩栖身的水泥驳船,海滩上的人影以及那条黑夜里匆匆来去的船——程天佩的勾当一览无余。孤城驿那个海湾和炮台下面的海湾太相似了,这种相似的景象经常让我迷惑。相似的景象同样迷惑了郭震,注定他在这里的守候一无所获。我毫不怀疑自己的判断,我想知道的是程天佩从事的危险勾当属于什么性质,一旦败露了他会受到什么样的惩处。
  郭震给我的解释大概是这样:偷渡者成份复杂,他们多是逃亡地主或旧政权的官吏,属于*对象,在国民党撤退时没来得及逃走。另一部分是已逃往海外的军人或政府官员的家眷,海外的人通过某种渠道接他们出去团聚。至于接应的人,据判断是利用原有的走私通道,因为他们收取佣金,价码是每个人二百万东北币,当然,他们也接受金银细软。郭震说尽管他们以盈利为目的,但不排除其中的政治背景。他们操作起来既谨慎又有效率,任何一个从事非法买卖的团伙都没有这么大的能量,很可能有海外情报机关操纵。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网撒出去了,小鱼还在欢快地游动(2)
“这帮家伙干得挺顺手,鱼都放跑了!”郭震神情严肃地望着山下,“该把闸门关上了。”
  “别关错了闸门。”我觉得有必要提醒郭震,尽管我并不希望程天佩败露,“你确信有人从这里逃走?”我说,“这可是在我们眼皮底下。”
  “如果灯塔上有人接应的话,我看青风岬倒是一个挺安全的中转站。”郭震说,“设想一下,如果有一条船驶向河口,谁也不会在意,可他们在河口掉头往西,泊到青风岬前面,你在灯塔上是看不到的,不用多长时间,有半个小时就够了。”
  “你的联想太出格了,青风岬是不是有个中转站先不说,可岳宝瑞我敢担保,用我的人格担保。”
  “不要感情用事嘛,”郭震说,“这件事没弄清之前,我们要对附近所有的人进行调查,刚才我在灯塔上,明显能感觉岳宝瑞表情不正常。”
  “他正在酝酿一首八百行长诗,”我说,“这首诗没出来之前,他是不会正常的。”
  “他经济状况怎么样?好像挺富裕的,刚才看见他抽飞马。”
  “我们是开现饷的,每月有五十万,”我说,“他老婆在家种菜,也有收入。”
  “你们关系不错啊,”郭震在黑暗中摸索着卷了一支烟,背靠石栏点着,“你并不了解他,这个人参加过三青团,”他把手里燃着的火柴吹灭,“会写几首小诗,不甘平凡,爱冒险,做事不计后果,我说得不错吧?当然,问题没查清之前,我们先不忙下结论,可你不要感情用事,配合一下总可以吧。”
  “让我监视他?”
  “看样是接受不了,那就换个说法,留点心,尤其是大潮的时候。”郭震说,“别忘了,你手里有一条纲绳,咱们一起用力,不怕网不着大鱼。”黑暗中,能看见郭震目光熠熠注视着山下,“看吧,”他说,“鱼群会游过来的。”
  第二天下了早班我直接去找罗苏维。很明显,程天佩应该离开孤城驿,尽管郭震把网撒错了地方,但他不会被长久迷惑下去,下一个目标也许就是孤城驿,程天佩最终是逃不掉的,除非他就此罢手。坦率说,我并不认为程天佩的勾当有多大罪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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