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一出事,他跑前跑后地一阵忙乱,嫌穿鞋碍事,早把它扔了。
谢舜尧见张槐问他,就说:“爷爷的大名,你这个狗官也不必晓得。我只要你明白,不把人留下,今日你别想迈出这个大门一步!”
原来想溜掉后来又改了主意的彭金麟这时挤了回来。他躲开谢舜尧的视线,藏在门后悄悄地告诉张槐:“大人,这个人是胡世倌的四女婿,洞庭湖里的渔夫。”
张槐听了纳闷,胡世倌是名闻大江南北的茶叶巨商,那女儿还不是金枝玉叶?咋会嫁给一个粗蠢的渔夫呢?想到这儿,他问:“你又是谁?如何知道的如此详尽?”
彭金麟谄笑道:“小人名叫彭金麟,是益阳府的团总,也是胡世倌的大女婿。”
张槐吃惊地看了他一眼,不解地问:“你既是他大女婿,为何反而跟着我呢?”
彭金麟正色地:“我们虽是亲戚,但我家世受国恩,岂敢因情徇私?”
张槐夸了他一句:“能大义灭亲,非常人可为。我定要奏报朝廷,褒奖于你。”
王冠银也挤在了旁边谄媚地:“我也愿意灭亲。”
张槐问:“你又是谁?”
王冠银说:“卑职是常德绿营的管带,叫王冠银,是胡世倌的二女婿。”
张槐心里好笑,胡世倌真是倒霉,怎么净把女儿嫁给这些活宝?他厉声大喝道:“怪不得胡世倌要造反,原来早就把洞庭湖的水寇招赘在家。你们与我把他拿下了!”他在不觉间已经把胡世倌说成要造反了。
彭金麟和王冠银顾不得隐蔽了,硬着头皮带着几个捕快上前要绑谢舜尧。谢舜尧一见,大骂了一声无耻,一渔叉刺伤了彭金麟的左臂。谢舜尧持叉喝骂:“不怕死的只管上来。”
王冠银退下来在张槐的耳边悄声说:“大人,不动杀机,今天走不出去。”
张槐点点头,大声喝道:“胡世倌密谋逆反,现在已死。尔等竟敢阻挡官兵,与我格杀勿论。杀死一名贼人,赏银一两。”
此令一下,众捕快乡勇蜂拥上前,与花土司的团丁和谢舜尧的渔民厮杀起来。不上一个时辰,土司兵与渔民大半被杀死,其余的逃散而去。安化与岳阳的捕快乡勇也死伤了不少。胡家的东门外,血流成溪,死尸满地,一片哀叫之声。
花亦农与谢舜尧均力战而死,身中无数刀枪之伤。谢舜尧的渔叉刺中一人,兀自站立不倒,怒目圆睁。张槐走过去,把他的双眼用手一抹,说:“我与你无冤无仇,不是我心狠寡义,实在是你等不识时务,与朝廷对抗。我会让人把你们好好安葬的,放心去吧。”
张槐命人把捕快与乡勇的尸首收敛了,装进棺材,等候他上奏朝廷后再行褒奖。又命人把花亦农的尸体收敛了,让鲍余年要厚葬。同时,他还送了五十两银票给彭金麟,说是算给胡世倌的吊仪。
他命人把吴孝增的匕首夺过,四马趱蹄绑了,连同胡嘉宝一起带走。吴孝增破口大骂不已,说张槐是屠夫,自己到阴曹地府也饶不了他。
张槐安慰了陆知璋,与他携手并肩,进了安化县衙,吩咐鲍余年为陆大人置酒压惊。
鲍余年本不知事情如何收场,见张槐不到两个时辰,就摆布得风平浪静,心里更加钦佩。急忙摆起酒席,招待两位大人。
陆知璋原来是要与张槐一争短长的,但他吃吴孝增一吓,屁滚尿流,连屎都拉在裤裆里。又见了张槐杀人的场面,早就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多嘴?
六
黑夜降临了。
资水河上的船夫早已停止了劳作。码头边的船舱里,露出了桐油灯点燃的火光,让深秋的凉风体味着一线明亮。
城门已经关闭,巡城的团丁手挑着灯笼,腰插着大刀,像梦游症的患者在城墙上走来走去。更夫的梆子,清脆而干硬地敲起,伴随着一声声苍凉沙哑的喊号:“防火防盗,防长毛喽。”
一轮新月趁人不注意的当儿,悄悄地爬上了东边的天空。红黄的月亮,分外的圆润,仿佛有一片悲伤的气流,从嫦娥的广袖里拂洒下来,把这满山的茶园与满城的灯火,都笼罩了。
八月十五的晚上,中秋佳节,历年是安化人的喜庆日子。夏茶上市,秋茶采摘,茶商云集,交易红火。不但茶商要扎花灯,就是贫困的茶农,无业的流民,也要逛灯会,猜灯迷,乐一乐心情,扫一扫晦气。每年的这个时候,也是“天泉”茶庄施舍的日子,四方的孤老,无助的幼儿,都会得到茶庄的一份救济。
今年的灯市,“天泉”茶庄也是早已准备好了的,各种灯笼都已扎齐,俱放在茶厂的库房里。就连知县鲍余年,也命人以县衙的名义,扎了几十只灯笼,上面由他亲自撰写了灯迷,猜中者要奖赏一吊制钱。
岳阳府张大人的这一场流血事变,使安化县城充满了恐怖的气氛。天泉茶庄就是安化的精灵,如今它的老板胡世倌死了,公子胡英与胡嘉宝被逮走了,就像人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具空壳的躯体。
。 最好的txt下载网
《菊花醉》第二章(13)
街上的店铺全部关门打烊,外地的茶商早就走得无影无踪。天泉茶厂停止了收购,茶农们的采青茶篓子从城里排到了城外,叫苦不迭。因为采青的叶子,一旦过了期,萎凋得不好,直接影响下一步的揉捻与发酵,对成品茶的条索、色泽和香气至关重要。城外不时传来谣言,说是长毛党要来为胡家复仇,血洗安化城。
县城里的人们,家家都把孩子看管了,不让他们走出家门一步。即使非出门办事不可,也是匆匆忙忙地出去,又匆匆忙忙地回来。
连狗都闻到了从胡家大院飘散的血腥味,趴在窝里,不叫了。
秋风从昏暗的街道上掠过,卷起一片落叶,越旋越高,在夜空中悄然而逝。
几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拄了打狗棍,披了破麻片,绻缩在城墙根下,像一堆无声无息的废弃物,黑乎乎地趴在那儿。
突如其来的灾难,如一面巨大的悲哀之网,把胡家大院的角角落落都覆盖了。大人失去了笑容,孩子失去了笑声。就连看门护院,做饭跑腿的下人,也没有了以往的轻松,人人愁容满面,个个心事重重。天塌下来了,等待他们的是无边的黑暗和莫名的恐惧。
哭声从后宅里时断时续地传出来,让整个大院的气氛更压抑。
后宅里,胡世倌的灵柩停放在他身亡的厅堂里,正面墙上张槐与鲍余年书写的寿联与对联已经被撕下来烧了,换成了胡世倌前年在北京请大内如意馆画师许畏所作的肖像,用黑纱围了。肖像前的案几上,摆放着烛台,里面粗大的白烛泪流满身,燃得正旺,不时还发出一两下爆裂声。烛台前安放着三牲供品,胡世倌满面严肃地看着一切,完全不像生前那样一副笑脸,和气友善的样子。
为胡世倌守灵的,是他本家的侄儿。
胡世倌的堂客因为悲哀过度,在床上无法起来,由湘莲、湘沅守护着。
彭金麟与王冠银在为张槐献计除去了花亦农与谢舜尧之后,商量了一下,觉得除胡英兄弟外,尚没有人发现他们的行踪,就大着胆子留了下来。两人指挥没有逃走的家人把其余人的尸首装敛了,就赶往后宅来。
女人们正在六神无主,一见这两个大老爷们进来,顾不得礼节,纷纷哭诉。
彭金麟满面悲痛的样子,说:“岳父遭此大变,不幸归天,也是没得办法的事情。岳母病成这样,两位弟弟又被捕走,生死不明。现在不是悲哀的时候,大家要镇静,节哀唦。我与冠银弟虽然是为朝廷办事之人,不敢以私徇情。但至亲之戚,怎能够撒手不管?从今日起,我们就告假在家,先把岳父的丧事办喽,再设法去搭救两位内弟。”
王冠银也说:“就是,大姐夫所言极是。眼下最要紧的,是要把岳父的丧事办了。我的意见,不但要办,还要大办,让他们看看胡家是不会倒下的。再把花舅父与四妹父的灵柩送回去,还要把茶庄的生意开办喽,再说其它事情。”
湘琬与湘瑛都是在家受丈夫气的女人,此时方寸已乱,更不能出什么主意,一切都以男人的主见为是。湘莲虽然泼辣,但从未遇见如此大变,加上她的心上人胡嘉宝也被捕去,便六神无主,没有办法了。花郁青见爹爹身亡,心里悲哀之至,哪里还顾得上为他人出主意?
老八湘沅为人一向文弱,这时却出乎寻常的冷静。她说道:“我们家遭此大变,我弟弟又与长毛军牵扯在一起,看来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据小妹看来,弟弟无论是否与长毛军有染,官府都不会善罢甘休。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把爹爹的灵柩下葬了,还要秘密下葬,不能让外人知道,以免日后官府前来掘坟。舅舅与四姐夫的灵柩,马上就派人送回去。茶庄不但不能经营,还要立即封存账簿,清点库房,并派人前往各地通知分号,告以变故,让他们提前作个准备。这个家也不能住下去了,大姐二姐,你们赶紧随姐夫回家,要连夜走,越快越好。我妈妈与四姐六姐还有孩子,也要前往乡下暂且躲避,以防不测。”
彭金麟听湘沅这一番话,大出意外。他原来只担心老六湘莲与他唱对台戏,使他逐步霸占胡家产业的野心不能得逞。没想到竟是不起眼的湘沅跳了出来,而且所说所虑,也确实周到严密。他竟然忘了伪装,笑了起来,说:“八妹,你真是幺妹家见识,实在可笑呦。假如官府要是株连,你还能在这儿说大话么?就算官府有此意图,有我和你二姐夫,难道就不能保护于你们?”
王冠银也说:“就是。要依八妹所说,不但要放弃这偌大的家业,就连两位兄弟也不要救了。也不知你到底安的啥子心唦。”
湘琬与湘瑛也附和道:“小妹,我们女人家懂得啥子?你姐夫在外面熟人多,又都是有身份的人,现在不听他们听谁的?妈妈,您说是不是?”
太太卧在床上,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说:“湘沅说得对,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