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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断了许久的帕比亚鸟又开始鸣叫,有着彩色羽毛的鸟们在荔枝树茂密的枝叶间跳来跳去。从窗户里飞出来的歌声,显示着在紧闭的门窗里窝藏了一冬的人们,心灵又被唤醒了。
高哈蒂小镇上,有几十家卖各种生活用品的店铺,有几条由土房子布置成的脏乱不堪的街道。还有一座印度教徒的寺庙和一间镇公所。在镇子中心的十字路口,有一座用红砖砌成的邮政局,大约有四五间房子。
邮政局有一个大肚子孟加拉族局长,叫拉里先生。拉里先生与所有的当地居民一样,有一张黑得发亮的面孔,以及满腮的花白胡子。据说,他是从加尔各答的邮政局被发配来的,属于庞大的官员队伍里最末等的那一级人物。
小小的邮政局里,还有一个大眼睛的漂亮姑娘。皮肤虽然也黑,但身材健美丰满,有着迷人的魅力。她的名字叫米兰达,今年十五岁了。她与局长拉里先生的关系,除了上下级之外,还有一层父亲与女儿的血缘因素。
局里唯一的工程师,也是米兰达的丈夫,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家住在遥远的北方旁遮普邦一个叫做斯利那加的小镇。那里除去有他的父母亲与兄弟姐妹,还有一个未婚妻,快要十三岁了。
年轻人有一个很响亮的名字,叫詹姆斯。这样的名字,一听就是与英国人有什么瓜葛。这也难怪,古老的东方帝国印度,已经衰落得太久了。英国人把她变成了自己在远东的桥头堡,派驻了庞大的军队,还设立了专门管理印度人的总督。古老的印度文明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挑战。在孩子们的课本里,像虫子一样的英文字母与美丽漂亮的印度文字并列,会说英语成为每一个年轻印度人的骄傲。因为这预示着你可能会得到一份很好的工作与优厚的待遇。甚至于有可能到那个美丽而强大的海岛上去读书。孩子们的名字越来越怪,当然这是老年人的看法,年轻的父母未必这样看。
作为与中国接壤的前沿地带,山谷里,驻扎着英国皇家龙骑兵团。高哈蒂的镇子西面,就有一个骑兵连队的营地。
詹姆斯从首都加尔各答的邮政学校毕业后,因为一个远房亲戚在阿萨姆河谷有一小片茶园,就被派往高哈蒂。他诅咒发誓决不会在那儿度过一个古尔邦节,因为他是一个###教徒。而且,他十三岁的未婚妻也在等他回去娶她呢。可是,现在已经三个古尔邦节过去了,他还是每日在机房里忙忙碌碌,一点儿也不像个对工作三心二意的年轻人。这是因为他爱上了米兰达,而且说服拉里先生相信:他完全是被米兰达迷住了,而且决不在乎拉里先生一个卢比的嫁妆。
这样不爱财的好小伙子在整个印度能找到几个呢?拉里先生高兴地答应了。去年为他们成了亲,阿萨姆河谷的欢乐气氛延续了一个礼拜。
现在拉里先生却有点后悔,因为米兰达并不像詹姆斯许诺的那样得到了幸福,而是经常在夜里发出哭泣的声音和詹姆斯低沉的威吓。导致这一切的原因好像是詹姆斯发现米兰达并不爱他。好在看着拉里先生是分局长,詹姆斯给了他面子,没有当众殴打米兰达。
拉里先生利用邮政局的两间房子,开了一间红茶馆。除去卖东印度公司在当地生产的“沃森特兄弟”牌的劣质红茶之外,还兼卖咖啡与啤酒。当然也有印度出品的白兰地与威士忌。
镇子上有一两千个居民,百分之八十是当地的孟加拉族人,其余是从南方的平原和西边的沙漠地区来的印度族人与马拉地族人。还有一些廓尔喀雇佣兵与他们的家属。
《菊花醉》第七章(2)
在布拉马普特拉河的对岸,新来了一群吉卜赛人。他们在树林里支起了用树枝搭起的架子,上面覆盖着一层破竹席片,低矮狭窄,只能供人爬着进去,并不能遮风挡雨。他们没有过多的家当,但也有几只猪和几条狗,几只可以吊起来的锅,被火熏得乌黑。
吉卜赛的男人们总在编一些可以使用的东西,像用河边的蒲柳与洋槐的枝条编成的筐篮,但并不拿去镇子上的集市中卖掉,而是在等人们上门来买。女人们则穿着用粗糙的花纹与颜色织就的纱丽,走过一座用绳索造成的吊桥,赤着脚到镇子上。在邮政局的墙角落里,为人看手相。
镇子里的警察已经来赶过吉卜赛人几次了,因为他们没有办理地皮使用证,更没有交暂住管理费。这让镇长很恼火,下令警察所把他们清理掉。如果不把他们赶走,再听到他们背叛传统的歌声,就要扣发全体警察半年的薪水。每人五十卢比。
这几天,镇长接到了邦里的通知,说是要把高哈蒂的环境卫生大搞一下,准备迎接总督大人和印度政府的农业部长以及邦里的首脑。
电报是拉里先生亲自送去的。镇长先生看完电报,迷惑不解地问:“老兄,你说这些大人物,突然跑到咱们这个小山沟里干什么呢?”
拉里先生眨眨眼睛,神秘地说:“这可是个问题,亲爱的镇长大人。你一向聪明能干,如果连这也猜不出来,那你可就面临危险喽。”
镇长挠着他那秃顶想了半日,笑着对拉里说:“老兄,你与上面每天都打交道,肯定知道详情。请看在我经常送你雪茄烟抽的份上,快告诉我吧。”
拉里先生故意卖弄关子:“这一次事情重大,我真的不知道。不过,如果你能请我喝一杯,我可以帮你去打听一下。”
镇长说:“你自己开了酒馆,还向我要酒喝?”
拉里先生一抖双肩:“亲爱的镇长大人,酒馆里的酒都是我花钱买来的。你的酒是别人行贿给你的,怎么能一样呢?”
镇长无奈,只好从裤带上摘下一长串钥匙,叮铃当啷地一阵乱翻,找到一把金色的,从屏风后面打开一只大木箱。在木箱里翻动了好大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拿出一瓶威士忌来。
拉里先生早就从桌子上拿过一只茶碗,镇长先生疼痛地说:“老兄,这可是我最后的一瓶酒了。”说着,打开包装,取出瓶塞,为他倒了大半碗。
“知道,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拉里先生抓过酒瓶,自己又把茶碗添满,“你已经是第三十次说同一句话了。趁我还清醒着,我告诉你吧。总督大人要来,那是与茶园有关系呀。”
镇长说:“茶园,什么茶园?”
拉里先生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而后又抓起酒瓶为自己倒满,说:“你这个镇长,快要当到头了。咱们的高哈蒂目前什么人最重要?”
镇长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他问:“你快说吧,老兄。我箱子里还有一瓶酒哪。”
拉里先生又喝干一碗。这次镇长亲自为他倒满了。
拉里先生满意地看着他倒酒,然后神秘地把嘴凑到他的耳边,说:“高哈蒂最重要的,就是那几个中国人。”
镇长恍然大悟:“老兄,你是说,在山谷里种什么武夷茶树的那些中国人?”
拉里先生并不回答,而是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尽。而后抹了抹嘴唇,心满意足地走了。
二
麦金农寻访到了胡英,与他整整谈了五天五夜,才把胡英说服了。
当时的情势很紧急,鲍余年重返岳阳之后,对胡英的案子仍旧没有忘记。朝廷的圣旨也接着下来,说要把胡英就地处决。家产抄官,株连三族;男人流放,妇女官卖;老幼法外施恩,取保监视居住。
鲍余年清楚,胡家早已家破人亡,财产也被自己与张槐与吴家兄弟私分了。现在只有胡英下落不明。胡嘉宝疯癫之人,又是吴孝增的妹夫,如何流放?就算要流放,那吴孝增新娶的老婆花郁青与吴孝增约法三章第一条,就是要把胡嘉宝养起来,咋个办?
至于三族之亲,也就是花家与胡英的姐姐们。花亦农与花飞虎已经死了,花飞龙现在正随曾大帅在前线杀敌。彭金麟为收复岳阳阵亡。王冠银也在江西随着左宗棠。除去四姐湘芸及两个孩子,哪里还有人能流放?
但要是不流放,那就是抗旨不遵,这个罪名谁受得了?
鲍余年与吴孝增商量了之后,除派人加紧搜捕胡英之外,胡嘉宝的名字,就干脆让阿牛顶了。花家是重要的钦犯,圣旨上点了名的,就让那个不听话的丫环菊湘顶了花郁青的名字官卖了。其他人也就不再追究,糊弄了事。鲍余年把此事议妥后,伸了一个懒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抱怨说:“这些麻烦还不都是你大哥与张知府所为?急急忙忙地就往上奏,结果板子打在了自己的身上。现在他们与阎王爷聊天去了,我倒要与你们的亲戚来擦屁股,这风险太大唦。”
吴孝增知道鲍余年的心思,就赶紧说:“鲍大人,您请放心。您的劳动小人怎敢白使,洞庭君山上胡家的那块茶园与岳阳城里的两处茶庄就归您了。回头我就把契约送来。”
胡英本来还对偷偷地溜回家中抱有很大的希望,但他读到阿洛带回来四处张贴的搜捕文书之后,就彻底死了心。
《菊花醉》第七章(3)
麦金农的到来,使他出乎意外。他没有想到连英国人都知道他,更没有想到这个英国人冒着生命危险前来找他,是要他去国外种茶。
他一时下不了决心。因为抛离故土家园和亲人,到千里万里之外,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语言不通,如何生活?
麦金农并不着急,找到了胡英,已经使他成功了一半。舒城脱险之后,他回到了宁波,在英国驻宁波领事的住所里呆了一段时间。后来又到了武夷山,搜罗了各种茶树种子与树苗。
当年冬天,他已经分批将树种用船运往印度。
在给达尔豪西侯爵的信中,他激动地写道:
我很高兴地向您报告,我已弄到了大量的茶种和茶树苗,我希望能将其完好地送到您手中。在最近的两个月里,我已经将我收集的很大一部分茶种播种于院子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