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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门偏南另有新东门,名叫惠孚;南门东边有新南门,名叫丽阳;西门偏北有新西门,名叫徕远。城厢两边有居民两三千户,数万人口。
城内以东大街、藩后街、南大街、南关等处为商业旺地。南关多是维吾尔商人,南大街全为山西商号,藩后街则是天津人占据,东大街为众帮杂处。
出明德街南门,就是皇城巷,一直到三甬碑,是洋行街。此处洋行集中,多是俄商开的。其实许多俄籍商人,并非是真正的俄罗斯人,而多为俄籍的塔塔尔人、乌兹别克人。与城内中国商人开的铺子相比,洋行不但规模大,而且货也齐全。
其时,新疆只有乌鲁木齐实行郡县制,设立了镇迪道,归陕甘总督管辖。因茶引改为茶票,东南协饷不至,汇兑亦不通畅,现金缺乏,购买力下降,许多商家原来兑购的卢布,损失惨重,贩运无力,茶引废置无人去领。这就给俄国洋行提供了机会,一时间,俄国茶商的茶叶充斥新疆茶市,对内地茶商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
洋行街的店面开门较早,太阳尚未露面,店员已开始打着哈欠下门板了。洋行街的街道,也比城内的街道又宽又平,街面压得结实。每天早晨,都会有人来这儿压走马。
所谓走马,是经过调教不走自然步的马匹。一般来说,马匹多是走自然步的,自然步是指左右蹄同时抬起落地。
而真正的战马或者代步的走马,必须使马蹄在行进或小跑时,左边两蹄同时抬起而又同时落下,接着右边两蹄同时抬起而同时落下。这样的马四蹄交换着奔驰,骑手会感觉舒适,长途骑坐而不感到太过疲劳。新疆地处塞外,路途遥远,出门必以马代步。因此,拥有一匹经过调教的好走马,尤其是军人与达官富商所向往的。
在上层社会的圈子里,倘若谁得到了一匹毛色鲜亮、性烈如火、矫捷健壮又调教得好的良马,很快就会传开并被羡慕,一匹好走马的价格要几两甚至几十两黄金才能买到。
好马还须好鞍配,这一点是绝对不能含糊的。不但马鞍鞯上勒金镶玉,或是上等皮套的洋式打扮,或是金丝绒蒙面的旧式装备,就连马的胸前与头顶,也缀有大团的红缨。项下,多是一串铜铃,走动起来叮咚作响,悦耳动人。
欧阳春霆新近得了一匹好马,是伊犁将军送与他的。那马浑身上下,无一根杂毛,通体都是紫红色。这种马,以前被称为天马,又叫“枣骝”或称“赤兔”,为古大宛马与伊犁马的杂交后代。此马性子特别暴躁,但四蹄劲健,削竹耳,河马臀,奔跑起来,追风赛电,堪称“塞上飞”。元代欧阳玄曾经有诗赞曰:
天子仁圣万国归,
天马来自西方西。
元云被身两玉蹄,
高逾五尺修倍之。
七渡海洋身若飞,
海若左右云霆随。
天子晓御慈仁殿,
西风忽来天马现。
龙首凤臆目飞电,
不用汉兵二十万。
有德自归四海羡,
天马来时庆升平。
天子仁寿万国清,
臣愿作诗万国听。
欧阳春霆对这匹马喜爱不已,每日里亲自骑了,要到洋行街面来压一压,与马交流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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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醉》第十章(2)
洋行街上,已经有十几匹好马在走。马上的人,都是驻扎在乌鲁木齐各营里的军官,也有几个本城的巨商。大家见了,抱拳一揖,并不说话,顾自压马。
欧阳春霆从明德街一过来,立刻吸引了大家的目光。尽管这马已经在此街露面了一些日子,但还是让骑手们羡慕不已。
大家等欧阳春霆来到近前,齐声问安,欧阳春霆也在马上回礼。他是一个讲礼仪的人,虽然官越做越大,甚至于连过去严格禁止汉人担任的乌鲁木齐都统这样的官职,都破格落到了他的头上,却从不愿意在下属面前摆架子。
欧阳春霆压了一会儿马,正要回衙用早点,忽然间见一匹马狂奔过来。马身上的骑手已经被颠歪在一边,一只脚插在马蹬里,另一只脚在地上耷拉着。他死死地抓住马鞍上的前护,才未被烈马摔下来,但看情势却也危机万分。
大家一阵乱嚷,惊动了欧阳春霆。他抬头一看,那马就冲到了面前,一闪而过。就在这间不容发的当口,欧阳春霆已腾身跃起,抓住了奔马的马尾,两手一加力,乘势而上,就到了马身上。左手一提,把那人放在了马鞍上横着。右手同时挽住了马缰,单臂较力,生生地把狂奔中的马头拉得转了回来,前蹄腾空而起,几乎直立了。
这一连串的动作,均是一气呵成,并无迟滞、犹豫、生硬、做作,好似行云流水。虽是惊险吓人,在欧阳春霆使来,犹如巧女绣花,牧人圈马,毫不用力的模样。
压马的众人与开店门的伙计都看得呆了。许久,见欧阳春霆把那名骑手从马上放下来,自己也跳下了马,才回过了神,不由得都纷纷喝彩恭维起来。
那名骑手早已吓得晕了,被放下了地,站立不住,竟自仰面朝天,摔了个黑狗晒蛋。欧阳春霆见他如此狼狈,却身穿军官服饰,有点面生,顾不得发笑,问道:“阁下怎么称呼?是哪个营的?”
那人歇缓了一阵,才从地上爬起,单腿打躬行了一个军礼,回答道:“禀军门大人,阿拉姓陈,单名一个传字。原来在淮军中任管带的■,这次报名来新疆支边,提了个副将。说是到喀什么地方的绿营里任职的。”
原来,此人正是在舒城偷走麦金农银票的那个陈传。俗话说“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发”。可没想到,横财不是谁想发就发的。他还没有走到长江边上,就碰到了一群溃败的清兵,不但把他的银票、英镑尽数搜去,还揍了他几个耳光。陈传的发财行为正与戏台上的演员相似,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一通荣华富贵,锣鼓一停,戏衣一脱,还是下九流的奴才。
他哆哆嗦嗦地正往前走,正好大队的清军迎面拥来,把他裹挟到了营地。统兵的提督正是淮军的大将刘铭传,整顿队伍时,发现了陈传,就命他参军入伍,成了亲兵。混了几年,因为没有军功,迟迟不得提升,饷银比小他十几岁的新兵还低。
刘铭传是一个重才爱将的将军,对陈传听见枪响就尿裤子的毛病很看不起,把他发配到辎重营养马。又考虑到他跟了自己几年,鞍前马后的也很辛苦,就委了个马■头,做起了弼马温,但没有上报授衔。这次新疆补员,一般人不肯去,有能耐的又不想放,就把陈传想到了。临走时,刘铭传还算慷慨:淮军出去的,咋着也不能让人小看了。直接就提了副将,一下子连升了五六级。
陈传养了几年马,骑术没有一点长进,却有了一个特殊的癖好,就是喜欢好马。来到乌鲁木齐两个月,他发现这儿良马如云,一路上受的苦楚全跑光了。
欧阳春霆见他连自己到哪儿任职都说不清楚,心里不由得有气。他自己的辖区也同样遇到了这样的援疆将军,用伊犁将军奕山的话说,就是“劝君多喝几瓶酒,西出阳关无好人。”新疆正处多事之秋,外有英、俄列强环伺,内有各地民众造反,加上官贪吏坏,各营欠饷,武备不整,兵无斗志。眼看着就要叛乱大作,祸起萧墙了,皇上却派来了一批废物、饭桶。他们进疆的目的,不是为了升官,就是要发横财。既要升官发财,还能不吮吸百姓的血汗?
他的脸色拉了下来,口气严厉地:“你连要赴任的地方都不知道,又如何当好这个官呢?你的期限还有多少天?”
陈传见这位魁伟的同僚救了自己,本来要谢谢的。谁知他一变脸,却教训起来,心里不怎么受用,脸上却不敢表露,只得回答:“实在是新疆的地名太拗口,蛮难记的■,阿拉才想不起来。不过卑职的委任卷上有的,阿拉等一会给你拿来瞧瞧好■。”
欧阳春霆听不惯这个人说话的腔调,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也不用给我拿来。我只问你,你赴任的期限还有多少天?”
陈传挠挠头皮:“这个阿拉也是记不清的■。阿拉现在回去拿来委任卷好■。”
“算啦,你就说你路上走了多少天?来乌鲁木齐多少天了吧?”
“喔呦,阿拉走路上蛮辛苦的。吃了老多苦头的。走了多少天?阿拉也勿晓得了。哎,对了,阿拉是过完春节第十二天走的。阿拉小娘子非要让我第二天再走,这个阿拉记得蛮清楚的。阿拉说第二天就是过了春节第十三天■,那阿拉不成了十三点了?到乌鲁齐多少天了?噢,阿拉想起来了,是五十八天。昨晚阿拉还对‘天山春’妓院里的那个小囡讲起的,五十八,我要发,老吉利的■。喔呦,你们这个地方蛮奇怪的,白相妓院里的小囡,硬说叫‘嫖风’,老难听的■。”
《菊花醉》第十章(3)
欧阳春霆尚未等他说完,脸色大变,对随从的亲兵喝道:“摘他的顶子,脱他的马褂,带到衙门等候发落。”说完,翻身上马,一溜烟地走了。
陈传被几个亲兵上前放翻了,顶戴摘了,马褂脱了。没有绳索捆绑,就向洋行的店员借了一条,五马趱蹄捆结实了,像一团粽子,拎抬着就向都统衙门走来。
陈传被捆得疼痛,嘴里大嚷:“他是谁?他怎么敢捆绑阿拉?阿拉不归他管的。你们要拎拎清楚,阿拉是哪一个?阿拉是给刘铭传刘军门喂过马的,是皇上特旨提拔的,是三品的武官。阿拉是来新疆帮你们的。你们要这个样子对待阿拉,小心你们会吃不消的■。”
一个亲兵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骂道:“老子在静安寺旁边长大,从来就没听过你这样的上海话。欺负新疆人没见过世面?跑到这儿耍洋气来了!你问他是谁?说出来吓死你。他就是大名鼎鼎的乌鲁木齐都统欧阳军门。”
另一个亲兵也说:“你说给刘铭传喂过马?欧阳都统还救过曾大帅的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