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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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平原-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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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岔街上,几个土匪瞄上了高发生老汉的腰包。高老汉却浑然不知。所谓得胜的猫儿欢如虎,腰里有了几个臭钱,脚底生风,路也走得快了。土匪在后边撵,撵不上。本来想在路上下手的。一是没有撵上,二是高老汉一行有好几个人,于是土匪把时辰定在了晚上。
  土匪土匪,其实也就相当于村子里的半个人一样。谁家的锅台朝哪边安,谁家的窑里有几个壮劳力,他们都知道。因此对这高发生家,他们也不陌生。
  夜半时分,土匪们待这白土窑的住户都睡熟了,这户高姓人家的窑里,也传出鼾声和呻唤声,于是一个给一个搭手,翻过这石砌的院墙。
  高家自从那次顾兰子出事以后,养了一只小狗。狗还没有长大,唬不住人,不过那叫声也是怪叫人讨厌的。土匪知道这户人家有狗,于是事先准备了一个糯米做的糕。
  跳过墙后,狗一吱声,于是一个土匪将糯米糕扔过去。狗见了糯米糕,张口就吃。这一吃,上下嘴唇,上下牙齿,就让糯米糕给粘住了,现在,连嘴都张不开,不要说叫唤了。一个年轻土匪一扑走过去,腰间掏出个火绳子,往那狗脖子用事先做好的活扣一套,再将另一头,往大门的门框上一扔,继而接过绳头,往门关子上一拴。这样狗便被吊在了空中,四只爪子乱蹬上一阵,口吐白沫,死了。
  处置了狗,一拨土匪现在来到大窑的门前,开始撬门。
  这时候,窑里的人才被惊动了。婆睡觉灵醒。灵醒归灵醒,奈何劳累了一天,纺线又纺到了二更天,所以这晚上的觉也睡得很死。如今,她听到了撬门的声音,咯噔咯噔的,心里一紧,她明白今晚上是要出事了。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十六章 土匪入室(2)
好个高安氏,她先将熟睡中的爷爷摇醒。摇醒以后,又在嘴上比画了一下,叫他不要做声,坐观其变再说。又示意爷爷,将炕上睡着的几个半大小子唤醒。顾兰子在她的脚底下,她伸出小脚一蹬,把这个顾兰子也就蹬醒了。
  咯噔咯噔的撬门声仍在响着。
  窑里,大家屏住呼吸,趴在炕上。别看爷爷平日人五人六的,像个大人物,这一阵子,全身像筛糠一样,将被子裹在身上,蜷作一团。倒是高二高三,这两个半大小子,没经过大诈,还有一些胆量。两人蹑手蹑脚,找些农具,拿去顶门,还搬来了箱子,挡在门上。
  “不济事。×上的毛,挡不住个家伙!”爷爷见孩子们这样做,叹息着说了一句粗话。
  土匪们拿着一个大刀片子,从门缝里塞进来,撬这窑门的关子。中国北方农村的门,通常两扇,口歌中“双手推开门两扇”,说的就是这种门。两扇门一合,然后拦腰有一个关子,穿过来,将门关死。细心的人家,还在关子的那一头,插上一个插销,这样更保险些。更有些大户人家,门关子会有三个。也就是说,拦腰一个,头顶一个,脚底下面一个。
  这几个土匪,大约是些笨松,拿大刀片子捅门关子,捅了都有一炷香的时辰了,门还没有被捅开。“那门关子上有插销!”他们说。“这门狗日的也够结实的!大约是青冈木做的!”他们又说。
  窑里的人暗自庆幸。
  谁知庆幸了没有多长时间,土匪们明白捅门关子看来今晚上是捅不开了,于是改用“抬门”的招数。
  木匠们安门的时候,门框上,上边有一个孔,底下有一个安窝。通常,将门扇抬起来,上门轴子从上面那个孔里穿过,然后下门轴子再落到安窝里,这门就安上了,一开一合,开合自如。
  土匪里大约有当过木匠的,知道这门是怎样安上去的。虽然它坚不可破,但是薄弱处却在这里。土匪们在门口嘀嘀咕咕了一阵,于是从门缝里抽回大刀片子,现在几个小伙子半蹲下来,开始抬门。
  只见几声低沉的号子声响起,门开始动起来。门楣上放着的几个老南瓜,咕噜噜地滚在了地上,窗顶墙壁上的土,簌簌地往下掉。
  伴随着“吱呀呀”一阵响,两扇合在一起的木门,终于被抬开,只听“呼啦”一声,冲进来了一群土匪。那时辰大约是后半夜了,月光照进来,白}地怕人。
  高发生老汉吓得尿了一炕,从此落下了个“遗尿”的毛病。几个半大孩子,刚才都还有一些火气,如今见了这阵势,也都怕得用被子蒙了头,不敢吱声,只露出两只眼睛往外看。顾兰子是头枕炕沿睡着的,她用被子蒙住了头,哇哇大哭,一嗓子刚提起来,就被婆噤断住了。
  好个高安氏,只见她噤断住了童养媳的聒噪,然后一欠身子,披衣坐起。高安氏拨了拨窗台上的麻油灯,火苗扑闪了两下,屋里亮堂了一点。只见这些土匪,脸上抹着烟灰,露出两个白眼睛仁儿,面容可怕,手里的大刀片子,指向炕上,一副随时要砍人的样子,于是高安氏微微一笑,说道:
  “这窑门关着时,这窑里的东西姓高;如今这窑门破了,这东西就是各位的了!说实话,穷家寒舍,这破窑里也实在没有什么好东西孝敬。各位要不嫌弃,这里有灯……端上灯你们自己挑。看上什么拿什么!算是孝敬各位。”
  大字不识一个的婆,这一阵子说起话来,字正腔圆,掷地有声。话说出,刚才的气氛和缓了许多。

第十六章 土匪入室(3)
“这婆姨倒有见地!”一个土匪赞叹说。
  “只是,”婆这时候提高了嗓门,说道,“东西由你们取,只是不准伤人!”
  土匪们倒也同意高安氏这句话。土匪们打家劫舍,其实也只是为了衣食饭碗而已。和这户人家无冤无仇的,因此也不想伤人。
  这时土匪头儿说话了:“当家的,我们也就依了你。这双空中叼着吃的神仙手,今天只取财物,不敢惊扰主家各位了!”
  婆听了这话,于是将灯递过来。
  土匪们于是掌着灯,在这烟熏火燎的破窑里乱翻。翻了一阵子后,也没有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箱子盖打开,翻出几丈青布,这是婆纺的线织成的,准备过年时给孩子们裁衣服。锅台上一个铜马勺,年代久远了,锃亮锃亮的,好像也值两个钱。婆的发髻上,卡着一个银夹子,婆也顺手将它摘下,扔给土匪。
  见收获不大,土匪头儿这时发话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猫儿是嗅着腥味儿,才一路撵来的。当家的,你手里还有一点现货,拿出来吧!”
  婆说:“啥叫现货?我不懂!”
  土匪头儿说:“今天三岔街上,你家掌柜的带了些光洋回来。这事难道还要我提醒不成?”
  婆倒吸了一口凉风。爷爷也在炕上叫唤了一声。到这时他们才明白,土匪们是在三岔街上就盯上了,一路跟来的。
  婆的脖项底下,枕着一个枕头盒。这是一个木质的盒子,靠头的这一面做成了圆形的枕头状。这是当年出嫁时,安家村给陪的。那个小小的枕头盒里,装着这个农家女儿发家致富的全部梦想。平时全家的所有收入,一应开支,都从这个枕头盒里出来。婆睡觉时,这枕头盒从来没离开过头。
  婆哼唧了两声,两行眼泪流下来。
  爷爷这时候也裹着被子坐起来。“不能给!那是全家东山日头背到西山,一年的收益呀!”爷爷说。
  见说,土匪头子暴躁了起来,目露凶光。
  婆这时候停止了哼唧,用袖子把眼泪一擦,心一横,“大兄弟,走了几十里的路,原来就为的这几块洋钱。你不提醒,我倒忘了。你这一说,我算想起了。这东西,我给你藏着哩!”
  婆说完,将屁股挪一挪,那个枕头匣子露了出来。她拧转身子将枕头盒捧起,爱抚地看了看,又用袖子将上面抹了抹,然后递给土匪头儿。
  “都在这里了。昨天集市上粜粮食得的,还有这几年积攒的。唉,还有我当女时娘家陪嫁的!各位大兄弟,这就是家底了!”婆说。
  土匪头子接过盒子。婆的这些话,大约也叫他有些感动。但是一想到自己是土匪,重新又板起了面孔。
  枕头盒儿上锁着一把黄铜锁儿,那是一把老式锁子。土匪头儿顺过刀,想把这锁儿撬开。婆说:“成物不可破坏,给你钥匙吧,以后好好地待它!”说着话,从裤带上取下个钥匙,递给土匪头儿。
  这一桩事儿就这样算完了。在这个陕北冬夜里,土匪们掠去了这户人家的所有值钱的东西,临走的时候,又顺手从槽里牵走了两头耕牛。他们很满意,觉得这一户人家很是通情达理。
  直到土匪们出了院子,窑洞里才传出哭声。哭声最尖最利的是顾兰子,而哭得最凄惨的是高安氏。
  

第十七章 李先念将军过渭河
李先念将军过渭河的那一刻,高大正抱着一杆快枪,在渭河南岸的二道崖上站着。风嗖嗖地刮着,船渐行渐远,艄公的篙点着河底,篙把儿打在船板上。这时候世界安静极了。风不吹,河边的芦苇不动,天上的云彩也不动,连鸟儿都不出声,甚至那河流也似乎凝固不流了,只一只渡船行呀行。
  高大肩着一杆快枪。快枪是当地老百姓的叫法,城里人叫它钢枪。这枪不是平举着的,也不是挎在身上的,而是像横担一根扁担一样,“担”在肩上的。两只胳膊也同时担在枪上,同时,右手的大拇指会停留在枪的扳机上,随时准备击发。
  高大身材修长,在担着枪的时候,他的腰身会很优雅地倾斜着,好像很谦恭地要和比他身材矮的人俯身交谈一样。
  我曾经两次看到过他这种肩枪的姿势。一次是从渭河下游的他的那个村子回高村,路过一片河滩地的时候,田野刚刚收割,地边埂上有一只兔子在溜。我没有看见,高大看见了。他脚步慢下来,身子优雅地侧起来。兔子们往往跳三步,停一步,这是习惯。当那兔子停下来的时候,枪响了。兔子往空中一蹦,然后落下来,死了。
  一次是在家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渭河涨水了,几里宽的扇面,洋洋洒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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