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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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平原-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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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为安,去见他的列祖列宗们。平原上的老坟堆里将会出现一座新坟。
  但是正当这个外乡人高高地举起盆子,就要往下摔的时候,孝子队伍里一片嘈杂,有的人喊着“让我摔”,有的人喊着“我来摔”,有的人喊着“该我摔”。人头攒动,那头顶上顶着一块白色孝布的是儿子辈,那头顶上顶着一块黄色孝布的是孙子辈,那头顶上顶着一块红色孝布的是重孙子辈。众人站出,纷纷来抢,出殡的队伍乱成一团。
  此刻这个名叫高发生的年轻人从来没经过这阵势,纸盆子举在头顶,傻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睛红勾勾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瓜松,你摔!你摔!你快摔!”
  说这话的是我那乡间美人,小脚祖母。此一刻,她正在那棺木的后边,穿着孝衣,手牵引魂索,席地而哭,见了眼前这一场变故,吃了一惊。
  只见她身子向后仰一仰,腰身闪一闪,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站起来,扶着棺木走了两步,然后踮着小脚,快步穿过孝子的行列,径直走到我爷爷跟前。
  “你摔呀!瓜松!快摔!”她说。
  爷爷还在愣着。眼见得无数只大手小手,去抢那只高举着的纸盆子,老祖母踮着小脚,左拐右拐,从人群中蹿到爷爷跟前,然后两脚一跳,掰住爷爷的胳膊,叫一声:“你倒是摔呀!”然后将胳膊一拉,于是只听“哗啦”一声,纸盆子摔下来了。盆子落在塘土地上,一个盆碎八瓣成为碎片。

第四章 摔纸盆儿(2)
安葬仪式结束不久,“头七”未过,这户人家便开始遭户族欺侮了。老太爷既死,于是大家也就没有了忌惮。老崖上田里的苞谷还没有成熟,就被人整行子整畦子地先掰了。滩地里的果木树上结了桃子,也被人卸了。菜井里种的辣子被人摘了,韭菜被人割了。家里拉车的老黄牛,偷吃了几口嘴,也被人用镰刀砍了。家里的大花狗,被人打着吃了,将一张狗皮,隔墙撂了过来。还有家里那几个半大孩子,出门与人打架,一个个被打得鼻青眼肿流鼻血,问他们为什么跟人打架,回答说村上孩子叫他们“蛮生野种”。
  这些都是小事,更大的事正在酝酿,这就是族里面的几户近家,瞅上了这户人家的田产和房屋。这一日,我的乡间美人的小脚祖母,正摇着纺车,在上房屋纺线,门外人声嘈杂,揭开门帘一看,只见几个大汉,抬了一口棺木,进了院子。祖母问:“这是谁家的棺木?走错地方了吧!”大汉们说,棺木是族里一户人家的,人暂时来不了,先用这棺木来占地方,号房子!说罢,不容分说,一把攉开这小脚女人,抬着棺木进了上房屋,然后找一个角落,将棺木摆好,底下再支上几块砖头。临走时,大汉们说:“小媳妇,你小心地给看着,这口狠话说过了,棺木要是少一个角角,就拿你是问。老鼠咬了,虫擞了,你也逃不了干系!”说完,牙齿下了,一伙人扬长而去。
  我的小脚祖母愣在那里,好久才明白这是先用棺木占地方了。她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号啕大哭。哭了一阵子,哭得没意思了,于是想起找我爷爷。我爷爷此刻在哪里,她知道!
  爷爷早就知道这家业守不住,于是说,让外人得了,不如让我抽大烟把它抽光吧!没了家业,就没人偷没人抢没人眼红,这高村的天下就太平了!这样他染上了大烟瘾,和村上一些懒汉二流子躲在一户闲人家里抽烟。这事我祖母知道,她只是睁一个眼闭一个眼,不把这事说破。
  此一刻,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一个事情,祖母只得硬着头皮,来拍这户人家的门环。
  门*,一群大烟鬼正横七竖八,躺在那里吞云吐雾,见高家媳妇来了,都吃了一惊。好我的小脚祖母,只见她并没有发怒,只是把那个尖尖的小鼻子耸了一耸,脸上做出笑容说:“好香!好香!”说罢,径直走到我爷爷跟前,夺过烟卷说,让我也尝一口!尝罢,对爷爷说,走,咱们回家,回到咱们家炕头上,热被窝一坐,你一口,我一口,过咱们的神仙日子去。
  爷爷懵懵懂懂,趿鞋下炕,被小媳妇牵了手,出了大门。门后,一群大烟鬼说,你看人家媳妇,这才叫厉害!祖母回头,呸呸两声,算是作答。
  回到家中,看到上房地的棺木,再听祖母一番诉说,爷爷眼皮翻了翻,一言不语地蹲在地上。祖母见了,踢两脚,“你倒是说话呀!掌柜的!”祖母说。踢归踢,胆小怕事的爷爷仍是一声不吭。祖母见了,绝望地说:“我三脚踢不出你个响屁来!”
  就从这一刻,我的小脚祖母开始骂街。既然这家男人不敢出头,那么女人只好出头了。第五章骂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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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骂街
至此以后,大约有半年时间,高村村头,出现了一个骂街的女人。那原先用发卡别在脑后的髻儿,弄乱了,如今一头乱发蓬松在头上。两个原来白里透红的脸蛋儿,如今凭空地抹了两团灶膛里的柴火灰,又黑又青。一件大襟青布衫子,那布纽扣从胳膊窝以下,全部解开,露出的两片衣服下摆,挽成一个疙瘩,缠在腰际。下身的变化不大,还是那身黑青布缠着绑带的裤子。脚下三寸金莲的那鞋子,现在换了,换成了结婚坐轿时那双红缎鞋。这红缎鞋穿在脚上,一颠一摆地走来,确实比那黑布鞋更为张扬。
  她的手里,还提着一根盘成一团的火绳子。这火绳子是牛拽绳。如今她提到手里,在村口滋事,那意图也很明显。话头不对了,或者她恼怒了,这绳子往谁家的门楼子上一拴,就上吊到谁家了。
  我的乡间美人小脚祖母,顺着高村的官道从东到西,从西到东,踏踏而来,一路排侃。她说道:
  “高村的老少爷儿们听着,族里的阿伯阿叔们听着,如今这当儿说话的是高村的媳妇,安村的姑娘,叫‘高安氏’的便是她。高老爷子是有一份家产,但这家产是他人老几辈打牛屁股打出来的,碗里一口锅里一口省出来的,东山日头背到西山下苦挣的。你们要眼红,你们去挣,让儿子做土匪,让女儿做婊子,只要能挣回来,也算数,别眼红人家。
  “你们说这老太爷要下个蛮儿,野毛光棍飞了四十里,跑到咱们高家堡子来了。这话也对。只是这野毛光棍是老太爷的外甥,外甥顶门,天经地义,过去有,以后还有,谁也不敢保险自己家的苞谷地,就不长谎秆儿。如今他已经改了姓,他就是高村的人了,你们谁敢说不是?!
  “纵然这蛮儿是‘蛮’的,是野种,你们眼黑他。那一窝孩子,该是在高家的土炕上生的吧!该是这渭河的水、大平原上的五谷把他们养活出来的吧!他们头上都顶着一个‘高’字,你们难道就忍心欺侮他们?你们可以对我家男人无礼,这我认了,你们欺侮我的一窝孩子,这叫造孽!
  “我安家大姑娘也不是没名没姓。安村就在高村的旁边卧着,那一村的人都是我的娘家弟兄,他们在看着你们高村的人做事!我日你个三辈先人的!”
  我的小脚祖母骂到酣畅处,挥舞着手里的绳索,等人上来搭腔,但是家家门户紧闭,没人敢吱声。
  祖母见了,越发逞能,往地下一坐,来个连身躺,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咒男人:“你们中,有那胆子正的站出来,一个枪子,把我那窝里罩的男人灭了,从此我跟你过!”
  这叫乡间喜剧。大男人见了,人人躲避。妇道人家怕惹上口舌,也尽量躲着。倒是高兴了那些乡间孩子,这古老而闭塞的北方农村,渭河形成的这个死角里,打人们记事的时候起就没有来过剧团,因此,这些围观的孩子,把这当一幕喜剧看。
  气出了,泼撒了,祖母心情好了一些,正如如前叙述的一样,她最后来到渭河边,用河水抹一把脸,用唾沫星子把头发理顺,然后将大襟袄挽在胸前的那个疙瘩解开,扬起一只胳膊,用另一只手将胳膊窝里那一连串布纽扣依次扣好。
  最后她回到家中。这个伟大的早晨结束。她现在又变成一个平庸的女人了。而到第二天早晨,踩着太阳冒红这个钟点,她的又一次骂街行动再重新开始。
  祖母的骂街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在她骂街的这半年中,高村逐渐安静下来,渭河畔上的这户人家,日子也逐渐好过了点。
  只是那口白色的棺木还在上房里卧着,夜来白森森地怕人。祖母说:“这也是咱们族里一位老者的棺木,既然他愿意放,就放在这里吧!咱们权当保管着。这东西盖子一揭,还是上好的粮仓,麦子下来后,咱们用它装粮!”
  这一日,一九三九年的农历二月二,是我的乡间美人小脚奶奶的最后一次骂街。不是她不愿意骂下去,而是这骂街的行动,被一件事情打搅。而这件事情,将导致渭河畔上的这户人家暂时离开,亡命他乡。第六章高家渡
  

第六章 高家渡(1)
祖母看见,在坡坎下面的渭河二道崖上,人声嘈杂。顺着那崖畔,自南向北,一溜儿摆开八口大锅。是八口,祖母伸出戴着套袖的手,挨个数了数。那每一口锅前,都围着几个人,有从河里担水往这锅里倒的,有蹲在灶火口,往锅底填苞谷秆的,还有掌勺的,手拿一个大铜瓢,将那锅里的水不时地漾起。旁边,好像还有几个公家人模样的人,穿着制服,胳膊肘上戴着个白箍儿,口里吹着哨子,在指指点点。另外,还有几个穿黑衣服的军警,挎着枪,在人群周围转悠着。
  高村这一块地面,是渭河“几”字形地流过平原时,在这里形成的一个死旮旯,平日里,官道上难得见几个行人,这二道崖下面,更是冷冷清清的。虽说这里好孬算一个渡口,但是从这里过河的人并不多。这个名曰“高家渡”的渡口,那只大船,主要是载高村以及高村附近的人渡河的。
  祖母有些纳闷,她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了。于是从老崖上,徘徊两步,找了个斜坡,“哧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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