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西孤儿院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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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西孤儿院纪事- 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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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儿,你是哪里人?
  我家是陇西的。
  你咋来这儿的?
  牲口驮来的。
  为了和孩子多说话,上官芳故意说:秀儿,你本事大得很——你才几岁,就敢骑牲口?
  不是骑来的,是驮来的。一个驴驮的,一边一个背斗,我在这边的背斗里,我哥在那边的背斗里。
  你哥呢?你哥叫啥?
  我哥殁了。牲口到福利院,邢大大卸背斗哩,一看我哥没气了。李叔叔叫邢大大驮回去了。
  想着通过谈话转移孩子思想的不安,不料引出如此沉重的话题。怕孩子伤心,上官芳立即转移话题:
  秀儿,你把不把?
  想把。我忍着呢。
  能忍住吗?
  我用力忍着。我不愿意麻烦阿姨。
  要把还得把,阿姨不嫌麻烦。
  阿姨,你真好。
  这时候好几个孩子要拉屎,上官芳就忙去了。这一天秀秀拉了十几次,每次不是血就是脓,又吐了两次血。黄昏时林保新医生说就看今晚上了,再吐就得送医院了。
  这天晚上,秀秀还拉,但次数少多了,就五六次,再也没吐。转天早晨林大夫检查的时候,又开了液体,说,接着输。但接下来的几天里,孩子的痢疾还是止不住。这时又有十几个新来的孩子拉痢疾,住不进病房来,林保新就把十几个痢疾很顽固的孩子送往专署医院,秀秀也转过去了。是孤儿院的几个大男娃用架子车[4]拉过去的,一车拉两三个。架子车每拉一趟上官芳都跟着跑,她不放心,怕男娃们粗心把病号跌伤。
  最后一车病号拉过去全安顿好了,上官芳要回福利院了,秀秀喊了一声:
  上阿姨,你不要走。
  上官芳走过去问,秀儿咋了?
  我害怕。
  你怕啥呢?
  秀秀不说。
  上官芳明白,孩子们换了新的环境,总是有恐惧心理,就在旁边坐着陪了一会儿。她和秀秀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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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眼睛(3)
秀儿,你脸上伤疤是咋弄下的?
  我二妈砍的。秀秀细细的声音说。
  上官芳惊了一下:你二妈砍你?咋了?
  秀秀说:我大没了以后,我娘给我和我哥炒的扁豆[5],一人一碗。我娘说,你们两个一人一碗,慢慢吃,一颗一颗吃,不要打仗。我出去给你们寻吃的去。我娘刚走,我二妈就进来了。她的手里提着一把切刀[6]要我的扁豆。我不给,我二妈砍了一刀,把扁豆子连碗夺走了。把我哥的也夺走了。
  你娘没回来?
  没回来。
  那谁管你的?
  我和我哥等了三天,我娘没回来。那时我和我哥都站不起来了,队长转进来看见了,把我和我哥送到了幼儿院[7]。公社的大夫给我抹的药。
  自从定西专区儿童福利院开办以来,上官芳每天下午都要跑一趟专署医院。有病号送病号,没病号送的时候去看病号,接出院的病号,或者取药。她每天把每个病号的病情、送去后死亡的人数和名单向李院长汇报。
  她特别心疼[8]秀秀,每天来了医院,都要去看一看秀秀,坐着说句话,安慰孩子。
  这是秀秀进了专署医院的第三天,她一进小儿科病房,护士就告诉她秀秀不行了。她是有这思想准备的,因为自从福利院开办以来,经常死人,且都从她手上过。有些孩子虽然什么病也没有,但生命已经到了尽头——太虚弱了,一天吃六顿饭,吃很宝贵的点心,吃奶粉,死亡的结局也不能逆转。而得了痢疾的孩子有时候一天就死几个。正是为了不叫福利院的孤儿们看见他们的伙伴死掉,才把病最重的娃娃送到专署人民医院来。这样殁了的娃娃就由医院处理掉,对活着的娃娃们影响小一些。这天上官芳一如既往的一个一个地看孩子,特别是到了秀秀的床前,她在秀秀的身旁多坐了一会儿。她心里很难受:她特别喜爱这个孩子,才三岁,拉血拉脓,她的肚子一定很痛很难过,但她一声也不出,总是睁着一双大眼睛默默地忍受着痛苦;她也知道这个孩子将不久于人间,却又无法挽留。而这一天,秀秀似乎也有点恋恋不舍,她一坐在床上,秀秀就把自己的一只手从被子下边慢慢地伸出来说:
  上阿姨,你摸一下我的手。
  上官芳攥住了那只枯瘦如树枝的小手。小手热得烫人。秀秀再没有说话,就是大大的黑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她。她也没有说话;她心里难过,不知道说什么话好。她不忍心光看孩子眼睛,便多次把眼光转到孩子长出头发茬的泛着青光的头上。她说:
  秀儿,等你头发长长了阿姨给你梳两个毛角子[9]。
  秀秀没说话,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她。
  后来她要走了,站起来放开秀秀的手说,秀儿,阿姨明天再来看你。秀秀却猛地抓住了她的一个手指头,说:
  上阿姨,我看见我大我娘从那个床下头出来了,他们看我来了。我存下的馍馍还有五六个呢,你给我娘给给。
  上官芳惊了一下,看床对面的桌子,那里果然有两个白面馒头。她问:
  秀儿,你娘在哪达呢?
  秀秀说:
  就在那达哩,那个床下头。
  秀秀放在枕头旁边的手指了一下。上官芳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根本就没有床,那是一面石灰刷过的白墙,白生生的白墙。
  第二天下午上官芳再来医院,护士说秀秀殁了。护士说,秀秀临死难受得眼睛睁得圆圆的,死了还睁得圆圆的,眼皮没合上。上官芳说,你把太平间的门开一下,我要看一下秀儿去。护士坚决地拒绝了:
  你不要看!你不要看!
  不行,我要看,我一定要看一下去!上官芳哭开了,她一边抹泪一边说,拿来,你把钥匙拿来!
  那护士很坚决地说:不给,我不给你钥匙!你不能看,真的不能看!那娃娃眼睛闭不上,我看了都受不了,不能叫你看!
  那护士说完就进了一间房子,从里边插上了门,上官芳怎么敲怎么喊她都不答应。上官芳呜呜地哭着回福利院去了,给李院长汇报去了。
   。。

黑眼睛(4)
[1]很稠的能用筷子挑起来的糊糊。
  [2]小麦面和冰豆、豌豆等杂粮面搀在一起的面粉。
  [3]方言,西北一些地方把拉屎称为把屎,把小孩抱起来使之排泄也称为把屎,抱着撒尿称为把尿。
  [4]排子车。
  [5]冰豆。
  [6]方言,菜刀。
  [7]饥荒时期,各公社都设立孤儿院,有的叫福利院,有的叫幼儿园。
  [8]方言,喜欢。
  [9]方言,发型:不编辫子,只是用头绳扎着向上翘的两只小。
  

打倒“恶霸”(1)
从通渭县收容所接孤儿的汽车在千山万岭之间行驶,一路上颠颠簸簸风尘仆仆,半夜时分进了定西县城。我在半路上睡着了,车到专署儿童福利院门口才惊醒。其实孤儿们大部分都睡着了,我醒来时听见一个睡糊涂了孤儿的问了一声:这是到阿达[1]了?接我们的老师是个活泼人,听见他的问话说了一声:你说到阿达了,到第三铺了,你下车不?娃娃们笑了起来。
  因为是夜里,路灯又不亮,下车后没看清周围的环境,就见临街的两扇大木门开了,出来几个人有男的有女的把孤儿们迎进去了,安排在几间房子里。
  来福利院之前,娃娃们的心里忐忑不安的,不知道福利院啥样子,能吃饱不能,冷哩热哩……在第三铺的时候,有的阿姨说过那不能去呀,去了锁在大房子不叫出来。可是进了房子孤儿们惊呆了!这儿原先是地区物资局的机关,又新刷过石灰,墙白生生的。顺后墙支了一张大通铺,铺着新褥子,褥子上灰色的棉线毯铺得平展展的。靠铺脚很整齐地摆着一溜花格子棉被,新崭崭的。被子上放着枕头,也是新的。桌子上还摆着刷牙缸子,放着牙刷,牙膏;一排白色洋瓷碗,就连吃饭的勺勺也摆放得整整齐齐,把把都朝着一个方向,一人一条白生生的毛巾。桌子下边两个白色洗脸盆是公用的,还有一桶冒着热气的开水。我们在家里哪见过这样好的东西呀,当时心里那个感觉,就像是进了仙境了。
  娃娃们,你们乏了就先上床坐一会儿,吃罢饭了再睡觉。一个中等个子穿中山装制服的人进来说。这个人叫李毓奇,孤儿们后来都叫他李叔叔,他是福利院的领导,老师和阿姨们叫他李校长。他还说饭做好了又放凉了,现在正热着哩,一会儿就端来。可是娃娃们都不敢上床,怯生生的。还是一个胆子大的娃娃问了一声:大大,我们今晚就在这达睡吗?
  啊,就在这达睡。
  这被子是叫我们盖的吗?那个娃娃又问。
  对呀,就是叫你们盖的。咋了,你看不够是吗?娃娃们,福利院刚刚筹办,缝被子来不及缝,你们先两个人盖一床,打颠倒睡。等走入正规了,就一人一床。
  那娃娃说,我说的不是这意思,我是怕弄脏了。
  李叔叔说,脏了不怕,脏了保育员洗,你们放心盖上了睡……
  这天晚上我们一人喝了一碗大米稀饭,就睡了。阿姨不叫多喝,说挨下饿的人,吃饱了胀哩。这晚上我睡得香得很,和我睡一个被窝的是一个叫梁百川的娃娃。早晨醒来,太阳已经升得高高的了,梁百川已经不见了,一房睡的好多娃娃都不见了。我赶紧穿上衣裳走到门口去,原来他们都在台阶上站着哩,看比我们来得早的娃娃在院子里转圈圈。那是一帮小娃娃,有五六岁的,七八岁的,也有比我大的。他们穿着新棉袄新棉裤,没有新棉衣的小娃娃胸前围着个白色的饭单。有个阿姨在前头领着慢慢地走着。他们的神态就像刚学步的婴儿,有的又像是残疾人一样,走路时一颤一颤的,就要跌倒的样子。正好这时比我早两天来到福利院的年年来找我。他的穿戴焕然一新。我问他,那些娃娃做啥哩?他说,那些娃娃吗?身子太瓤,锻炼身体哩。不锻炼就怕以后走不成路了。年年指了指台阶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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