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南水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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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南水北-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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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ove to be unknown! E·希奥兰深知人们的这种冲动。
  相反,乡村人口稀少,交通不便,但少量的目标必是被过多关注的目标。互相熟悉的程度使人们的生活处于长久曝光状态。我们无法隐名更无法逃脱,身上肩负着太多来自乡亲们肉眼的目光。这样,即便在一个山坡上独自翻地,即便四野空阔无人,我也感到自己是一个公共场所的雕像,日长月久地示众,多少有点累。
  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城市?人们为什么进入城市?到底是为了渴求邻居还是为了摆脱邻居?是为了进入群体还是为了逃避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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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邻家有女(1)
谷爹很瘦,脑袋一偏,就横搁在肩膀上;两腿一缠,就缠成了不可思议的麻花;手往身后一插,竟从腰的另一边伸出来。他全身的关节似乎可以随意脱落和折叠。如果要吓唬我一下的话,似乎还可以说干就干,把自己扭成一个魔方,让我在一堆身体部件里找不到他的脑袋。
  这位疑似魔方是忍不住来报喜的:在城里打工的女儿回来了,给娘买来一双皮鞋,一百三;给他当爹的买来一件毛衣,一百三;给二妹买来一件好时髦的衣,花里忽哨,扯七吊八,打了好些补丁,鬼样子,丑绝了,还是一百三。还带来一盒高级糖,每一块都包了三四层纸,要用钳子夹着吃的,也是一百三……
  不知他为何总是要报出价格,而且总是报出“一百三”。
  他也许是记错了。
  照理说,谷爹有两个打工的女儿,都是懂事顾家的姑娘。他的家境因此不会太差。但他还是找我借钱,说他要买一头牛,手头有点紧,求我借给他一百。他不久后就还了,但过不多久又来借,说小店要进货,手头实在周转不开,求我再借给他三百。他不久后又还了。他信誉良好的借款史从此开始,每次借得不多,还钱也基本准时。
  其实我怀疑他借钱另有所图,比如把借钱的名声张扬出去(装穷能免去很多麻烦);或者是满足一种囤积钞票的癖好(不管用不用得着的票子,多捏一些在手里总不是什么坏事)。但他并不是白借,虽然不还利息,人情却有桥有路。有一次送来两个梨子,是那种味道结涩的小酸梨——我不想吃,但收下了。另一次他送来两支粗粗的蚊烟,是自己用废报纸裹出的两管锯木屑,让我熏熏蚊子——我说用不着,但也推辞不掉。他大概想以此表达谢意。
  他对自己的信誉良好的借款史似乎又不无苦恼,有次在路上见到我,重重地叹一口气:“你住得离我家最近,但我硬是没有借过你的光,吃了亏呵,吃了亏!”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他不忍心坑我?又不甘心这种不忍心?
  我去过他家,参观过他家门前的各种鲜花,参观过他新屋的楼上楼下,不胜酒力但喝过他半碗谷酒,呛得脑门冒出了汗,轻飘飘地左右无依。时值寒秋,我把双手伸到烘罩的棉褥子下,很快就觉得自己的双手和胸口暖烘烘的。在我的鼓动之下,谷爹借着酒兴唱了一些歌,无非是“茶罐小了难煨茶,丈夫小了难当家”一类,或者是“郎在高山姐在冲,两人相爱路不通”一类。他唱完了,抢在我前面自我评点:“好深沉咧!好深沉咧!”——这是指一首关于孤儿的歌。
  他接下来说起了他的牛,就是他不久前借钱买来的牛:那哪是牛呢?比人还懂事!比人还要知书识礼!
  每天早上,他根本不用放牛,只消把牛栏门打开就行。那条大黄牯不仅自己识得路,而且不吃邻家的禾,不吃邻家的菜,自己左拐右折,直奔湖边的草坡去寻食。到了傍晚,你往牛栏里一看,嘿,它又回到了牛栏里,决不会在外迷路。“它前世一定是个人,不然不可能这样灵性。你信不信?”
  他这样说。
  谷爹的两个女儿都外出了,家里只留下“满姨”——这是当地人对最小女儿的称呼。可怜满姨几年前在一场大病中瞎了双眼,留下两个空洞的眼窝子,至今没法上学读书。但家住学校附近,她常常摸到学校里去,隔着窗子听老师们上课。她现在居然已经能一字不差地背出九九表,背出两位数的平方表。《喀秋莎》、《阿里郎》、《外婆的澎湖湾》一类歌曲,她也都会唱。客人们去她家闲坐,最常见的节目就是叫她来一段背诵,从九九表到平方表,背得客人们大为惊诧。
  我只到她家去过一次,但后来有一天经过那里,发现她站在门口,远远地把眼窝朝向我,嘟哝出一句:“韩少功!”
  小孩对我直呼其名,听上去有点怪怪的。
  旁边一位正在破竹的老人逗她:“喊错了不是?韩少功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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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邻家有女(2)
“就是韩少功!”她仍然望着我。
  我也想逗逗她,故意别着嗓门,“我是龙老师呵!”
  她摇摇头。
  “你怎么知道不是?”
  “我记得你走路的声音。”
  谷爹走出大门大声喝斥:“没大没细,讨打么?大人的名字是你喊的?喊‘韩爹’,听见没有?”然后对我绽开一脸笑,“她呀,长一双狗耳朵。你还只走到校门那边,她就听出来了。”
  在旁边破竹的老头还说:“她连过路的牛是哪一头,都听得出来。”
  这当然令我吃惊。既然她听得出过路的牛是哪一头,那么她想必也能听出过路的狗是哪一只?过路的鸡是哪一只?或许也能听出飞过的是哪一只鸟和哪一只蜜蜂?她是否能在深夜听到这山峒里各种人的秘密、动物的秘密、植物的秘密、泥土和流水的秘密……乃至我深夜里一声叹息?
  我与她玩过一次从五个手指中猜出中指的游戏,也就是那么一次,我早就差不多忘记了。我吃惊地得知,从那以后,我的一线脚步声就永远留在那里了,作为我生命的一部分,在一个小盲女的黑暗里永远收藏。
  ()
  

52 笑大爷(1)
哥哥八岁的时候出走,至今没有消息,也许是掉下山崖摔死了,也许是被“红毛狗”吃掉了——这是山里人对狼或豺的叫法。祸不单行,笑花子自己五岁那年不小心,扑倒在火塘里,烧坏了一张脸,留下了嘴角两边向上吊起的疤痕,看上去是一朵凝固的笑。
  他伤心的时候是笑,生气的时候是笑,紧张的时候也是笑,所以被大家叫作“笑花子”。每次家里没米下锅了,他饿得直哭,但越哭越像笑,好像挨饿是件大快人心的事。每次听到红毛狗叫,他躲在母亲的身后,但越怕越是笑,好像野兽来了也让他乐不可支,都笑得快要岔气了。有一次,父亲要他下山去买肉,招待上门来的篾匠。他回来时两手空空,大概是一生气就把肉扔到山谷里去了。父亲没问出个缘由,也没法找回来那块肉,一气之下,抄起扁担就要打。没料到他先下手为强,笑呵呵地一棒子把父亲先拍倒在地,打得父亲在床上躺了两天。这以后,父亲一见到村干部就解裤带,让对方看看他屁股上的伤。
  父亲是要让村干部们相信,笑花子是个神经病,是个废人——他们家的困难没有半点夸大不实。
  笑花子拍下那一棒子以后,不再回家了,成天在山下的村子边转游,晚上可能睡在牛棚里,可能睡在茅草里,也可能睡在屋檐下。到底睡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他也笑呵呵地说不清楚。人们说,这是个活宝,是村里的名胜古迹,毒蛇不咬他,蚂蝗不叮它,蚊虫也不沾他,他不管睡到哪里都平安无事,而且经得住寒也耐得住热,基本上没有头痛脑热的麻烦。
  他其实从不乱来。要说癫,只是癫在把动物当祖宗,到处给动物摆灵堂,供上几块石头,烧上一点废纸,自己撅着屁股叩头,把丧祭之事办得有模有样。蛤蟆死了,他就祭蛤蟆,直到蛤蟆臭。鸡死了,他就祭鸡,直到鸡臭。
  有一次,鸡的主人捣了他的祭坛,无非踢飞了他的几块石头,气得他哇哇大叫,随手砸来一个石头,把对方砸得头破血流。
  消息传开了以后,没有人再敢惹他。
  他穿着或男或女的百家衣,穿着或大或小的百家鞋,经常在路上游荡,见人永远是笑容满面。他最幸福的时候,当然是村里有红白喜事了。响着鞭炮或锣鼓的地方,少不了他的身影。不过他不乞讨,也不闹事,只是远远地坐在阶基上,看着人头攒动的男女老少,脸上总是开心一刻。有人可怜他,会给他一些吃的。主家怕他添乱,也会拿一些肉块或者米粑,打发他快走——这当然是他大快朵颐的良辰。
  在梅峒某家的婚礼上,他举止有些反常,吃完了肉块和米粑还不走,得了一件旧运动衫还不走,只是慌慌地在地坪里狂跑,发出呜呜呜的叫声,手里摇着一把不知是哪里捡来的破伞。
  “你疯什么?”主家觉得他讨厌,把他轰得远一点。但他跑远以后又折回来,依然狂跑乱叫。
  大雨项刻即至,贺喜的客人们全部寸步难行。摩托车和小汽车一一陷在泥泞里,或者阻在塌方的公路上。有人这才想起了笑花子不久前的吵闹,还有他摇动破伞的动作——这傻子莫不是给大家报雨?
  后来,有些人注意到,每次大雨到来之前,笑花子都会摇一把破伞,比气象台还灵。
  火灾也是他最先察觉的。腊月间的一天,他突然出现在村长家门口,手里拿一枝松树,在这里扑打一下,在那里扑打一下,不知是什么意思。
  “笑花子,给我家赶蚊子呵?”
  他看了村长一眼,没有停止自己的扑打。
  “我家里今天没请客,没肉饭给你吃!明白么?”
  他仍不吭声,跑到屋后扑打去了。
  村长知道这家伙有点神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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